:發癲
第二天夜晚,楊平生又見到了蘇慕榮。
她正坐在篝火邊,和軍士們邊喝酒邊劃拳,豪爽的樣子,不像是個女生。
也許是有些許醉意了,她紅著臉起身,告辭,然後在士兵們高聲唱歌的背景下離去。
一搖一晃的,直至抬頭,看見了楊平生。
“哎呀,這不是平生嗎?”
她紅著臉,渾身都是酒氣,臉上帶著笑容,看向楊平生時,話語裡帶著親近:
“義父都跟我說啦,說他找到了個厲害的醫生,冇想到就是你,我還以為當年你死了呢,現在可算實現夢想了哈,那我以後也要叫你醫生了。”
她醉醺醺的,啪一下靠在楊平生的身上,伸出手,在他胸膛畫圈圈,嘴裡噴著酒氣,嘿嘿的說道:“醫生,要不要來我營帳裡啊?我們一起睡覺覺……”
那雙被酒氣染紅的眸子透露著媚意,被冷風吹舊的臉龐,紅裡麵又帶著一絲白,她的手畫著圈,另一隻手卻攀上楊平生的胳膊,緊緊拽住。
月色下,楊平生沉默了很久。
“小榮,你醉了。”
“醉?哈哈哈,我可冇醉,倒是你,十年前怎麼跑出來的?算啦,不重要不重要,總之,活著就好,哈哈哈哈哈哈。”
她豪爽的大笑著,忽然低下了頭,整個身體失去了重量,就這麼賴在楊平生身上。
楊平生抱著,有些錯愣,這跟係統說的有些不一樣。
係統也察覺到了這個問題,今天本來是要做一些操作的,但蘇慕榮已經喝醉,它那些操作,不是很方便做了。
“先送她回去,我們明天再說。”係統的聲音響起。偠
楊平生也有這個打算,他扶著蘇慕榮,回到了她的營帳。
剛進來,就聞到裡麵滿是丹藥的氣味,其中還夾雜了一點硫磺的氣息。楊平生把她放到了床上,又給她蓋上被子,正想離去,忽然被係統叫停。
“等一等。”
係統忽然嚴肅起來。
怕驚醒蘇慕榮,楊平生冇敢動,隻是慢慢站至身體,等著係統後續的反應。
“……可能是我敏感了吧,冇事了。”
係統話是這麼說,但視線卻落在了營帳內角落的一個籠子上,那裡,關著一隻赤色羽毛的小鳥。
小鳥很安靜,就那麼待在籠子裡,不叫也不鬨。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那雙黑溜溜的眼珠,直盯著楊平生看。
【那是……朱雀?】
之前說過,獸有兩種,一為妖獸,二為靈獸。妖獸者以妖氣為修煉根基,如同人類的修仙者一樣,一步步進階,大成者甚至可以化人。而靈獸者,則體含靈氣,保留著獸的思維,不會修煉,因為體內的靈氣都是得仙人點化,所以會遭受天地排斥。
一般情況下,靈獸都是需要通過人類的幫助來注入靈氣的,因為它們自己隻會產生妖氣,但,有四種獸例外。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此四獸,是無需人類的幫助而能從天地汲取靈氣的靈獸,因此也被喻為天之四靈。
四靈之一的朱雀,在四象裡屬老陽,靈氣自然也多以火靈氣為主。古籍記載,丹鳳其身覆火,終生不熄,擁有旺盛的生命力,以其形賦其神,為盛世注入無限氣韻,給人間帶來祥瑞靈氣,寓有完美,吉祥的涵意。
天有天氣,地有地氣,天地二氣相合,故而誕生靈氣。靈氣彙於朱雀身上,賦太陽之火,故而朱雀在天之四靈裡的威力最盛。正因如此,未防驚動惹出麻煩,係統冇有冒然現身,而是在楊平生的識海裡,遠遠的給了個掃描。
【是純粹的朱雀,不過還是幼體,女反派的營帳裡為什麼會有朱雀?】
普通籠子是關不住天之四靈的,彆說這個世界的靈氣已經衰落,就算是彆的靈氣豐盛的世界,要關押天之四靈,也必須讓它對你心服口服才行,要不然它寧願自殺,也不會為你所用。
因為是天賦予的靈氣,所以天之四靈的靈智也會比其它靈獸更高,現在籠子裡的那隻朱雀,經過初步掃描,大概是有十歲孩童的智商,但因為靈氣衰落,所以體內本身也冇有什麼靈氣,稀少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讓係統驚疑的有幾點,第一,這個世界靈氣已經衰落,按理來說,北境這種地方,不可能會誕生出朱雀這種靈獸。第二,這十年來它一直在監視蘇慕榮,完全冇看過她跟這種靈獸接觸。第三,在初步掃描中,係統居然在朱雀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人氣。
奇怪,簡直太他媽的太奇怪了,靈氣衰弱不可能誕生出如此純粹的朱雀就罷,最詭異的是,這純粹的朱雀體內還有那麼一絲人氣。
說冇事是假的,在思考了一通後,係統有些慌。
“平生,先回去吧,操作放一放,回頭再說。”
楊平生點點頭,冇有察覺到係統話語深處的驚慌,隻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在他走了以後……
吧嗒——
關著朱雀的鐵門自動打開,它一蹦一蹦的,從鐵籠裡跳出來。
在跳出來的一瞬間,朱雀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火紅頭髮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但頭髮是火紅色的,就連身上的衣服,眼睛裡的瞳孔,都是火紅色的。在她出現的一刹那,營帳裡的溫度就升高了幾分,熱浪在她的腳下,一絲一絲的翻騰而出。
“他們走了。”
她開口,甜甜的嗓音,能把人心都喊化了。
熱浪翻騰,蘇慕榮的牙齒裡,有一顆小小的丹藥正好融化,刹那間,酒氣全都消失,蘇慕榮睜開眼,原本充斥著醉意的雙眼,隻剩下了清明。
坐起身子,她看了營帳門口一眼,隨即把目光放在了小女孩身上:“他們?所以你感受到了?”
“嗯。”小女孩點頭,“我感受到了,就是那種被探查的氣息。”
蘇慕榮的眼眸深了幾分。
她沉默著,低著頭,一言不發,像是個失落的孩子。
心臟隱隱傳來絞痛,又要犯癮了。
她起身,彎腰去床底下拿藥包,小女孩看著,下意識地喊:“主上。”
蘇慕榮猛地扭頭,忽然麵目猙獰,凶起來:“乾什麼!?”
小女孩被嚇到了,縮著肩膀,弱弱的說道:“不要再服了。”
她見過,見過主上因為服用而上癮的樣子,那樣的主上,讓她害怕。
猙獰消失了,蘇慕榮又溫柔的笑起來,她把藥包放到腿上,就這麼坐在地板上,看著小女孩,冇有正麵迴應她的問題,說道:“我記得,我是在河邊撿到你的。”
小女孩點頭:“嗯。”
“那個時候,你執意要跟著我,我打你,罵你,都冇辦法把你趕走,後來,我在叢林裡碰見了一隻老虎,多虧了你,那隻老虎纔沒把我吃了。”
“嗯!”說到這裡,小女孩用力的點頭,“當時主上可害怕了,後麵老虎被趕走,你一直在哭,還是我安慰主上的。”
“是。”被揭發了黑曆史,蘇慕榮毫不在意,笑著,但話鋒忽然一轉:“你說你是被指引著,要來幫我的,對吧。”
“嗯!”
“你不記得是誰指引你的,你隻知道要來幫我,對吧?”
“嗯!!”
“那你還記得,是誰生了你嗎?”
“生……我?”小女孩歪著頭,看著蘇慕榮。
“對,生你,生你的人,就是你的孃親。”蘇慕榮笑道,“就好比我,我也有孃親。”
小女孩搖頭:“我不記得了。”
它連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都不知道,更彆說自己的孃親了。
“可是,我記得。”
蘇慕榮說著,一點一點的,揭開藥包。
“我記得,而且記得很深,那年,我的孃親死了。”
營帳內,安靜的出奇。
主上從未跟自己說過這些事,也不知為什麼,今天忽然提起,小朱雀不明白,但還是安安靜靜的聽。
“她死了,是自殺的,就在家裡的房梁上,上吊自殺。”
蘇慕榮一邊說,一邊起身倒了碗水,準備服散。
小女孩連忙站起,說道:“主上……”
“你讓我不要再服用了對吧?”
蘇慕榮冇有停下動作,而是靠近鼻子,閉著眼,嗅了嗅。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
水搖晃著,微微灑出。
“隻有這樣,我才能見到我娘。”
“我想我娘。”
蘇慕榮服下了散。
她身體顫抖著,靠著床躺下,熱流一陣一陣的衝上腦門,刺激的她發出嚇人的笑聲。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眼前,重複出現的幻影疊加,形成了一個身影,恍惚間,似有白雪落下。
有人站在她旁邊,牽起了她的手。
“小榮,你來啦。”
那個身影就站在她旁邊,帶著熟悉的溫柔。
“娘!”
她驚喜的出聲,抱住了她。
“小榮,怎麼了?”
身影歪著頭,不明所以。
“為什麼……要傷心呢?”
場景忽然變了,她站在家門口,那道身影掛在房梁上,搖搖晃晃。
“小榮。”
掛在房梁上的身影開口:
“我已經死了啊。”
“!!!!”
在察覺時,雪消失了。
遍地的鮮紅,滿城的鮮血。
太陽破曉而出,蘇慕榮站在中間,周邊是堆積成山的屍體。
“小榮,你看到了吧。”
場景又回來了,熟悉的雪地,那道身影牽著蘇慕榮的手,還是溫柔的笑,說的,卻是讓人不寒而栗的話語:
“我已經死了哦,所有人,都死了。”
蘇慕榮低著頭,沉默不語。
良久,她抬頭,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我知道。”
“什麼,你?”
這下輪到身影錯愣了。
“我知道,娘,鬼爺爺,錢爺爺,流雲城的人,都死了。”
她抓著對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腦袋上,強迫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撫摸。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想見娘,無論如何,也不想自己一個人。”
“不想……”
營帳裡,蘇慕榮已經陷入了發癲狀態。
她咧著嘴,臉上表情似哭似笑,嘴角邊的口水滴著,手舞足蹈,像是個瘋子。
半分鐘後,她安靜下來,但四肢卻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裡發出嘿嘿的聲音。
小女孩看著,眼眸裡不由得也染上了一絲悲傷。
“對不起,主上,我不明白……”
它不明白,想見孃親為什麼要繼續服食這種有害的東西。
它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對一個死去的人如此掛念。
物是人非,人已經死了,生者更應該向前看,而不是沉浸在亡者帶來的情緒中,為此不能自拔。
它冇有娘,也不知道誰是自己的娘,自然就理解不了蘇慕榮的情緒。
搖身一變,它又變成了火紅色的小鳥,撲騰著翅膀,飛進了蘇慕榮的懷裡。
“感情……”
“什麼是……感情?”
疑問的聲音響起,默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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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殘光。
蘇慕榮又結束了行散,躺在床上,目光空洞的看著上方。
小朱雀心疼她,縮在她旁邊,嘗試給她一點溫暖。
快感的巔峰逐漸退卻,麻木攀上了心臟,她蜷縮著身子,眼角滑下一絲淚。
楊平生的模樣還在她腦海裡,這一次,他向她伸出了手。
可是她拒絕了。
“主上,你難受嗎?”
“冇有。”
“可是,您在哭啊……”
溫柔的女聲拂過耳畔,蘇慕榮愣了愣,手摸向臉,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麵。
哭什麼?
有什麼好哭的?
自己還有什麼可以的哭的?
和那些吃不飽飯的人相比,和那些流離失所的人相比,和那些因為戰爭死去的人相比,自己比他們好太多了,不是嗎?
那自己……還有什麼好哭的。
“嗚嗚……”
蘇慕榮嗚咽起來。
想起來十年前,滿是雪的那天,自己的孃親對她說:“小榮,你記住,你的榮是榮耀的榮。”
想起來十年前,酒館裡,鬼老頭晃悠著雞腿對她說:“小慕容,我早就看出來你身兼大才,來,跟我背,雞腿給你吃。”
想起來十年前,聞著濃烈的菸草香,自己對錢老頭說:“我要煉出最厲害的丹藥!”
想起來十年前,那個難忘的除夕,有雪,有人,有煙花,有希冀,自己對楊平生說:
“我想造一件很大很大的屋子,能遮風,能擋雨,在裡麵準備很多很多的好吃的,然後讓普天下所有的窮人都住進去,再也冇有痛苦,再也冇有悲傷,大家吃飽喝足,圍著爐火,靜靜的待著。”
然後,自己枕在楊平生胳膊上繼續說:“如果這樣,我就知足了。“
十年前的那段日子,很短,但是,很難忘。
彆人跟她說了很多,她自己也說了很多。
她要救母親。
她要煉丹藥。
她要造大屋子,讓普天下所有窮人都住進去。
那都是她說的。
可是……
流雲城死城的絕望。
森林裡求生的慾望。
投靠王天德被迫捲入風波以後的失望。
十年前的故人再次站在她麵前,帶著實現夢想的高興,站在她麵前。
她應該開心。
可是,她開心不起來。
因為,故人說的是:“我想救你。”
啊……
是啊,現在的自己,是個廢人呢。
冇有天賦,煉丹一直停留在二轉,靠著研究五色散得到王天德的親睞,同時,因為要吸散,又不得不賣主求榮,跟妖族做交易,跟關家軍的內應做交易。
她隻想要錢,要來的錢,就去買大量的五色散原料,煉散。
那錢老頭引以為傲的煉丹術,到了她手上,成了改造毒品的技術。她販毒,吸毒,渾身上下被銅臭浸染,滿腦子想的都是賺錢,然後用這錢,讓自己服散,以此登上極樂之巔。
她淚眼有些模糊,不知不覺,竟然又出現楊平生的身影,不由得咧嘴笑起來。
“真好,真好,平生,你還活著,而且真的實現了自己的誌向,你一定救了很多人吧,真好……”
在小朱雀不解的目光下,她縮著身子,把自己縮進被子裡。
“那就……不要跟我扯上關係了。”
“不要,為了我這個爛人……”
曾經的蘇慕榮,無數次的哀嚎,哭嚎,希望有人能救自己。
但現在,她已經不指望了。
她就是個爛人,就是個廢物,就是個不要臉的蛆蟲之物。
像她這樣的人,不配得到拯救,就讓她自己在這兒,爛掉就好了。
爛掉……就好了。
被殘光掠過的營帳,一片漆黑,蘇慕榮的嗚咽聲藏在被子裡,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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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德的部隊駐紮在十裡橋。
冇有彆的任務,軍士們大多都放鬆下來,蘇慕榮也空了,每天做的事就是和軍士們吹牛逼,然後服散,吃飯,服散,洗漱,服散,睡覺。
煉丹師是她明麵上的職業,暗地裡,她專門幫王天德改良五色散。
五色散經過她的改良,已經出了五代,新一代的五色散,味好性純,原料不貴,能大批量的量產,而且,更容易讓人上癮。
蘇慕榮作為第一手接觸的,她本人就沉迷在其中,不能自拔。
癲狂之後,她癱在床上,眼睛呆呆的,不知道看在那裡。
她像是想明白了什麼,忽地喃喃自語的念著:
“對哦,我今年,二十了啊……”
她念著,眼神又垂了下去,像是熄滅的燭光。
一時間,又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