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昭和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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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年2月15日,東京證券交易所。
開盤鐘聲還未敲響,交易大廳已是一片沸騰。
電子報價板上,一片飄紅。
日經平均指數在短短三個月內,從2800點飆升至3500點,創下戰後新高。
推動這輪狂牛行情的,不再是傳統的紡織,造船,而是防衛相關板塊。
“三菱重工,又漲了5%!”
“川崎重工,漲停!”
交易員們聲嘶力竭地喊著,眼睛緊盯著報價板,手裡瘋狂地揮舞著單據。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金錢與信心混合的氣息。
一個年輕的交易員鬆本浩二,看著自己重倉的“日本精密光學”股價節節攀升,忍不住對旁邊的同事高喊:“看吧!我就說,國家的方向就是財富的方向。”
“投資國策股,絕不會錯!”
電視螢幕裡,財經評論員正唾沫橫飛地分析:“自衛隊擴充計劃帶來的訂單,預計將在未來五年內,向相關產業注入超過五萬億日元的資金。”
“這不僅僅是國防投資,更是拉動內需,促進技術升級的強力引擎。”
“日本經濟,正站在一個新時代的起點。”
交易所外的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們,手中拿著的《日本經濟新聞》頭版標題赫然是:“防衛產業引領新增長,日本經濟強韌化時代到來”。
主要內容就是:“專家稱,適度的軍事需求,是刺激技術革新和保持工業競爭力的重要手段。”
公司裡,加班到深夜的職員們,一邊吃著便利店買來的便當,一邊談論著“國家終於要挺直腰桿了”。
小酒館中,工薪階層幾杯清酒下肚,便開始激辯“關西何時迴歸”,“九黎人滾出去”相關的話題。
一種戰後從未有過的,建立在經濟自信之上的民族主義情緒,如同溫床裡的黴菌,在社會的各個角落悄然而迅速地滋生蔓延。
……
東京永田町,某高級料亭密室。
煙霧繚繞中,幾位自民黨內的實力派議員和財界巨頭正襟危坐。
主位上,是被稱為國防族議員領頭雁的資深議員岸田信介。
他抿了一口清酒,放下酒杯,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諸君,時機正在成熟,國民的情緒,已經被調動起來了。”
“經濟界看到了實利,年輕人渴望正常國家的榮光,媒體……”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也知道該吹什麼風。”
一位大銀行出身,現已進入政界的議員介麵道:“關鍵還是美國的態度,尼克鬆總統的收縮政策,對我們來說是簡直是天賜良機。”
“隻要我們動作足夠快,在美國改變主意或者九黎反應過來之前,造成既成事實……”
“所以,不能隻停留在紙麵計劃上。”
說話的是三菱財閥的代表。
“自衛隊的換裝必須加速。”
“我們幾家已經協調好了,生產線可以三班倒。”
“F-4的部件組裝,坦克的增產,艦艇的建造都抓緊搞起來,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政治決心。”
岸田信介點點頭:“政治決心,我們有的是。”
“下個月,在國會,我們會推動《防衛廳升格為防衛省》以及《自衛隊海外派遣相關法律基礎整備》的議員立法提案。”
“通過以後,自衛隊的所有行動就都有法理依據了。”
“輿論準備的怎麼樣了?”有人問。
岸田笑了,從身旁的公文包裡抽出幾份小報樣刊,頭版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關西日僑血淚控訴:九黎推行“文化滅絕”》
《證據確鑿!九黎在托管區秘密研製生化武器?》
《曆史學者警告:九黎目標實為吞併整個日本!》
“放心吧,早就準備好了,我們找了專門的文學家編寫的故事。”
“很快就能在國民心中樹立起敵人。”
他環視眾人,“而我們,將扮演帶領日本衝破牢籠的英雄。”
密室內響起低沉而自信的笑聲。
在他們看來,日本這艘大船,已經調轉船頭,加足了馬力,正駛向“恢複榮光”的航道。
2月18日,《產經新聞》頭版頭條,超大號黑體字標題:
“豈能坐視國土分裂?——論收複關西的緊迫性與正當性”
署名是重量級右翼評論家,文章充滿煽動性的語言:
“關西,京都,大阪,神戶,日本文化的千年心臟,如今卻在九黎的刺刀下呻吟。”
“日語被禁,神社被毀,我們的同胞被迫背誦篡改的曆史。”
“這不僅僅是領土的占領,這是文明的浩劫,是對大和民族靈魂的褻瀆。”
“明治先賢們,麵對黑船來航,選擇了開國維新,奮發圖強。”
“今天的我們,麵對國土被割裂,同胞被奴役,難道隻能苟且偷安,寄望於侵略者的仁慈嗎?”
“不!是時候發出整個民族的聲音了:滾出關西,滾出九州,滾出日本的神聖領土!”
“自衛隊將士們,你們手中的槍,不是為了在演習場上瞄準標靶。”
“它們應該,也必須,為了收複失地、解放同胞而怒吼。”
“全日本的國民,都應該成為你們的後盾。”
同一天下午,日本首相佐藤榮作在國會接受質詢時,雖然措辭依舊謹慎,稱“政府將尋求一切和平與外交手段解決爭端”。
但他在回答某位激進議員提問時,首次公開表示:“政府有決心,也有能力,保衛日本的每一寸領土,保障每一位日本國民的安全與尊嚴。”
這句話被電視台反覆播放,“有決心,也有能力”迅速成為新的流行語。
更大的風浪在民間。
在東京澀穀,銀座,大久保等地,右翼團體的宣傳車晝夜不停地穿梭,高音喇叭播放著軍國主義時期的舊軍歌《跨過大海》或新創作的“愛國搖滾”。
車窗上貼著“收複關西!”“打倒九黎!”“全麵武裝!”的標語。
一些激進大學生團體,開始模仿舊日本帝國時期的裝束,在校園內舉行國防演講會,招募誌願預備役。
昭和前期那種舉國癲狂的影子,似乎正藉著經濟繁榮和民族屈辱感的混合燃料,一點點地從曆史深處爬出,附體在這個戰敗二十多年後,急於找回自我的國家身上。
日本海上自衛隊一艘綾波級驅逐艦和一艘築後級護衛艦,正在執行例行巡邏。
但今天的例行,明顯不同以往。
兩艦航線有意無意地向關西方向,即九黎控製區與日本實際控製區的模糊分界線靠攏。
艦橋上,指揮官臉色緊繃,不斷詢問雷達員:“對麵有動靜嗎?”
“報告,偵測到九黎方麵兩艘江湖級護衛艦,在警戒線另一側伴行,距離約10海裡。”
“他們的飛機呢?”
“空中暫無發現。”
驅逐艦艦長拿起望遠鏡,望向西邊灰濛濛的海麵,那裡是九黎關西托管區。
他咬了咬牙,下達命令:“保持航向,速度降至10節,放出Z旗。”
(Z旗為國際信號旗,意為:我正在接收信號,但此時此地,更多是一種存在宣告)。
與此同時,在陸上,靠近兵庫縣與九黎控製區陸路交界處的一個小山丘上。
日本陸上自衛隊一支偵察小隊,攜帶新型觀測設備,悄悄抵近到視距範圍內。
他們隱蔽在樹林中,仔細記錄著對麵九黎陣地的工事構築,車輛調動情況。
隊長低聲通過無線電彙報:“觀察到對方新增了兩處疑似炮兵陣地,有工程車輛活動。”
“邊境哨所的巡邏頻率似乎增加了。”
這些都不是大規模軍事行動,而是無數細微,持續,充滿試探性和挑釁意味的“切香腸”戰術。
目的很明確。
就是一步步擠壓九黎的空間,測試對方的反應底線。
同時在國內營造前線緊張,將士用命的氛圍。
為更進一步的行動製造藉口和民意支援。
九黎方麵的反應,起初是剋製而專業的。
巡邏艦保持安全距離監控,邊境哨所加強警戒,通過外交渠道提出嚴正抗議。
但東京方麵對此置若罔聞,甚至反唇相譏,指責九黎反應過度,製造緊張。
2月25日,東京九段阪。
這裡的人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密集。
並非特定的祭日,但成群結隊的人湧向這裡。
有穿著舊軍裝,胸前掛滿勳章,步履蹣跚的老兵。
有穿著黑色學生裝,表情肅穆的青年學生。
有穿著西裝,看似普通的上班族。
甚至還有帶著孩子的家庭。
神社入口處,新設了一個祈願板,上麵已經掛滿了密密麻麻的木牌。
“願皇國武運長久,早日收複關西!”
“英靈護佑,驅逐鬼畜九黎!”
“爸爸,如果您在天有靈,請保佑自衛隊的叔叔們像您當年一樣勇敢。”
香火錢箱被塞得滿滿噹噹,撞擊銅鈴的聲音叮噹作響,彷彿敲擊在某種集體意識的鼓點上。
遊就館(神社內的戰爭博物館)內,參觀者摩肩接踵,那些經過精心篩選和詮釋的戰爭史料,此刻在狂熱的氛圍中被解讀成悲壯與犧牲。
解說員的聲音激昂:“前輩們是為了守護亞洲,對抗西方殖民而戰。”
“今天的我們,麵對新的壓迫者,更應繼承他們的精神。”
一種被刻意引導,過濾和美化後的曆史悲情與現實屈辱結合,發酵出危險的複仇主義氣息。
神社內蒼翠的鬆柏,彷彿也染上了一層肅殺之氣。
同日深夜,西貢,九黎戰略規劃局。
張牧野中將剛從關西前線返回,正在做詳細彙報。
“日方的挑釁在不斷升級,頻率也在增加。”張牧野說道,“他們不斷進行海上的擦邊航行,空中也時常有抵近偵察。”
“日本自衛隊,特彆是中下層軍官和士官,求戰情緒被輿論煽動得極高。”
龍懷安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他麵前的大螢幕上,正分屏顯示著:東京交易所狂熱的交易場景,靖國神社湧動的人潮,《產經新聞》那刺眼的標題。
外交部長黃文進沉聲道,“我們在聯合國的最新抗議,被日本代表嘲笑為怯懦者的哀鳴。”
“美國繼續裝聾作啞,私下反而催促日本加快接收軍備。”
“歐洲嘛,他們更關心北愛爾蘭和蘇聯,冇空理會亞洲的事情。”
“他們是在重蹈覆轍。”龍懷安淡淡的說道,“昭和初年的經濟危機,催生了對外擴張的軍國主義,以轉移矛盾。”
“現在,他們是經濟繁榮帶來的自信爆棚,催生了同樣的怪物。”
“曆史不是簡單地重複,但人性的愚蠢和瘋狂,總是演繹相似的劇本。”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日本地圖前。
“他們以為,經濟強大就等同於戰爭能力。”
“他們以為,民意沸騰就等同於勝利保障。”
“他們以為,有了美國遞過來的幾件新玩具,就能挑戰用無數次實戰磨礪出來的戰爭機器。”
龍懷安緩緩搖頭,“他們正在自己走向懸崖,還覺得是在攀登高峰。”
“命令。”他轉身,“關西前線,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增援部隊和物資,加速投送。”
“我們要降溫嗎?”陳衛國問。
“不。”龍懷安嘴角浮現一絲冷冽的弧度,“我們要讓這場火,燒得更旺些,但要把它的真實溫度,燙到更多普通日本國民的手上。”
“告訴前線部隊,暫時忍耐,讓那些日本人覺得自己占有絕對的優勢。”
“讓他們自信心膨脹。”
“等日本政府控製不住這頭自己釋放出來的怪物,真的扣動扳機的時候。”
“那麼,我們有責任,也有能力,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這個充滿悲劇循環的民族,進行一場徹底的外科手術。”
“切除軍國主義毒瘤,永絕後患。”
命令下達,機器開動。
碰撞,似乎已不可避免。
而在太平洋深處,那艘名為蚩尤的黑色巨獸,正靜默潛航,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最沉重,最無聲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