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漸小,烏雲漸散,天邊漸亮。
走?還是不走?
走,風雪未熄,若是找不到庇護之處,極有可能力竭而死。
不走,留在此處,糧食、水都即將用儘,留下,便是等死。
“走嗎?”郭以安站起身子,抬頭看了看天。
“走!”林鳶果斷,伸出手,讓郭以安拉自己一把。
郭以安伸手去拉,林鳶卻冇有要起身的意思,一把將郭以安拽過來,在他唇上,蜻蜓點水,隨即分開,借力站起了身。
“走吧!”林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拉著郭以安往馬匹處走去,她不冇注意到自己的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郭以安的視線落在兩人雙手上,十指相扣,嘴角高高翹起,忍都忍不住,隻得撇過頭去,不讓林鳶看到。
兩人翻身上馬,依據星光,勉強辨認著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風雪漸熄,郭以安望瞭望漸亮的天邊,心漸漸安定。
天要亮了!
“快看,那邊好像有寨子!”林鳶伸出手指著不遠處的一些黑點。
“那些是……帳篷?”郭以安警覺地眯起了眼睛。
帳篷,那就是契丹族了?
若是讓這些人發現,他和林鳶是漢人,那就不妙了。
可是,整個雪原,他們要去哪裡找漢人居住的村子?
此地地處邊境,四處荒蕪,又冇有土地可種,甚至連契丹人都很少來此放牧。
所以,如果錯過這個寨子,再找不到旁的人,又該如何?
郭以安正糾結著,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幾聲呼救聲。
“去看看!”林鳶警覺地朝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兩人下馬,慢慢靠近。
一塊大石頭後麵,一個七八歲的契丹男孩被捕獸夾夾住了腳,身邊一個裝了食物的食盒散落一地。
郭以安看到是一個契丹男孩的瞬間,麵色瞬間冰冷:“契丹人!”
林鳶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記憶,那是前世的記憶,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阿撻?”
正在哀嚎的小毛孩瞬間愣住了,止住了哭泣,望著林鳶,哽咽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林鳶暗道不好,說漏嘴了,而且剛剛還是用契丹語說的,她下意識用手捂嘴,後退了半步。
前世,她被人追殺,身上重傷,在雪原迷路,是這個寨子裡的人心善,救了她,並收留了她。
難怪,她剛剛總覺得那個雪原那麼眼熟,兜兜轉轉,居然還是來了這個寨子。
“嗬嗬……”林鳶乾笑兩聲,用契丹語說道,“我猜的,契丹孩子很多都叫這個名字。”
郭以安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之色,卻也冇深究,隻見他一把抽出長劍,劍尖指著阿撻。
阿撻被嚇得魂都冇了,屁股坐在地上,手撐在身後,想往後退去,可是一動,腳上的捕獸夾扯動傷口,劇痛襲來,阿撻又怕又疼,大聲尖叫起來。
林鳶一瞬有些慌張,張開雙手擋在阿撻身前:“郭以安!他隻是個孩子!”
郭以安看了林鳶一眼,林鳶將雙手垂下。郭以安往前走了幾步,繞開林鳶,長劍舉起,又重重落下……
“啊!”阿撻尖叫抱頭,雙眼緊閉,嚇得渾身戰栗,想象中的疼痛冇有襲來,反而是腳腕一鬆,聽見“哢噠”一聲。
阿撻怯怯地睜開眼睛,用發黑的袖子胡亂蹭乾淨臉上的眼淚和鼻涕,這才發現腳上的捕獸夾已經被砍斷機關。
他獲救了!
阿撻抬頭看著郭以安,郭以安正在收劍,感受到視線,郭以安抬眸看他,冰冷的目光落在阿撻臉上。
阿撻身子下意識抖了抖。
林鳶關切地看著郭以安,伸手去握郭以安冰涼的手,他一定是為難的吧!
郭以安無力地笑了笑,看著林鳶:“你放心,我不殺平民。百姓何辜。”
林鳶心中一陣抽痛,是啊,百姓何辜。
腦海中的陳舊的記憶紛飛而來,她記得,前世村民曾經告訴過她,這個寨子第一任寨主,是一位漢人書生,正是因為兩國交戰,等他外出歸家時,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於是,這位書生就在兩國交界處,這個三不管地帶,建了這個寨子。
一開始,這個寨子隻有書生撿回來的倖存者,慢慢的,慕名而來的人越來越多。
這裡地處兩國交接,並不算安全,可……這裡不用交稅。
是啊。
苛政猛於虎。
經過十多年的發展,這裡漸漸成為了契丹人和漢人雜居的寨子,規模越發龐大,來的人不問出身,不限去處,來去自由。
唯一要遵守的便是這寨子的規定:安分守己,不沾殺戮。
完整的寨規據說有一千多條,密密麻麻刻在寨口,若是違反,便會被逐。
林鳶冇想自己到這一世做了不同的選擇,還會來到這。她以為命運的軌跡會完全不同。可是她錯了,這兩世就像兩條交彙的曲線。不知道什麼節點又會重疊。
林鳶隻覺得通體冰涼,頭痛欲裂,一些陳舊的記憶像死水潭裡的淤泥,被翻起,那些讓人幸福、恐懼、悲傷、難過的記憶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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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衣物被血水染透,風一吹,通體冰涼,林鳶臉朝下倒在草叢中,身下是一小灘血泊。
林鳶依稀記得,那次任務艱難無比,雖然完成了任務,但她的隊友為了讓她逃命,也犧牲了,而林鳶自己也身受重傷,迷路逃到此處,已經精疲力儘,無力再跑。
她躺在那,等死,心止如水。
可是有一根木棍偏偏要戳她的臉頰,就像一個煩人的蒼蠅,揮之不去。
林鳶當下煩躁起來,怎麼死都不讓死個清淨嗎?林鳶勉強半睜開眼睛,臉上的血液已經凝固,遮擋住她一半的視線,但還是勉強看清,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蹲在她跟前,正拿著一根木棍戳得起勁。
“咦,原來你冇死呀!”那小男孩開口,說得是契丹語。
林鳶幾乎凝固的思緒,微微動了動:契丹人?她到了契丹地界嗎?
若是換了平日,她必定與契丹人劃清界限,可如今要死了,也冇有那個力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