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以安手裡的軍報被捏得皺巴巴,心中一直緊繃的那根弦,不知怎麼的,突然斷了,眼淚奪眶而出。郭以安蹲著,雙手抱膝,額頭抵在膝蓋上,他的肩膀不停地聳動,傳來細微的抽泣聲,他無助的像個孩童。
這幾日,林鳶重病,郭以安仍然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樣子,從他麵上看不到懼怕,看不到憂愁,甚至還偶爾能在他臉上看到一絲笑容。但是隻有郭以安自己心中知道,無數個夜晚,他暗自崩潰,猶如破碎的泥人,然後再掙紮著起來,重塑。
他不是不怕,而是他不敢想,隻要一想到懷裡的人兒,可能就這樣逝去,那樣恐怖的後果,一出現在腦海裡,郭以安就覺得四肢無力,心中發慌。他強迫自己,不許想,絕對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對,不會的!
不知過了多久,郭以安隻覺得雙腿發麻,這才胡亂地將臉上的淚水拭去,嘴角扯出個苦澀的笑容,然後扶著幾案站起身來。
他又在床榻邊坐下,雙手握住林鳶的手,將她的手整個包在自己手心,然後抵到額頭上,嘴裡輕輕唸叨,“我從不信神靈,但我現在真的希望有神靈,如果真的有神靈的話,你們倒是讓我看看啊!隻要,你們讓鳶兒的病快點好起來。我願意用我十年的壽命來換!”
郭以安長著薄繭的手掌輕輕拂過林鳶的臉,手指尖傳來滾燙的觸感,以及微微潮熱的汗水,讓郭以安的手不可控製地微微顫抖。
“鳶兒……”郭以安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眶不自覺地紅了。
手掌被緊緊攥住,捏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了肉裡。
郭以安恨自己,為什麼自己什麼都幫不上忙?為什麼當時冇有攔著她,不讓她去救助病人?為什麼?
可一切的後悔都是徒勞。
現在唯有等待。
殘陽落下,參星升起,星光璀璨。
郭以安拄著下巴的手一鬆,落了下去,腦袋失去了支撐,整個身子往前一撲,差點撞到林鳶身上。郭以安猛得一驚,嚇醒了,他連忙伸手,去探林鳶的額頭,觸之所及,終於是微涼的觸感。
“燒退了,燒退了!”郭以安喜笑顏開,一下子從凳子上蹦起來,腳趾頭卻不小心踢到床榻,疼得他抱腳,齜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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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隻覺得渾身的骨縫被車輪碾過一般,疼痛難忍,她渾渾噩噩不知道睡了幾日,隻知道,過一段時間,就會有苦澀的藥被喂入嘴中。
這一日,林鳶終於覺得世界清亮了起來,掙紮著艱難起身。她環視四周,感覺有些熟悉,這裡是郭以安的帳子。
“鳶兒,你醒了!”郭以安聽到塌子上傳來的動靜,趕緊放下筆,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來。
林鳶的視線掃過郭以安,他眼底青黑,麵容清瘦了不少,胡茬子都長出來了,想來這幾日冇有好好休息。
“鳶兒。”郭以安在林鳶床頭的凳子上坐下,用手去探林鳶的額頭,臉上終於有了些許笑容,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冇事的!”
林鳶望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雙眼,嘴裡泛起一絲苦澀。
林鳶的手指輕輕拂過郭以安的眉毛,他眉宇間的那顆痣,然後,慢慢滑過他的臉頰,摸著他略微紮手的下巴。心中的話,滿得像似要溢位來一般,卻不知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林鳶雙唇微啟,一個字還未說,雙眼便先紅了。郭以安捉住林鳶不太安分的手,將那雙瘦得骨節分明,毫無肉感的手,輕輕包在手心,然後將那雙手送到唇邊,一個吻輕輕地落下。
兩行清淚從林鳶的臉頰滑落,她艱難開口,聲音沙啞:“以安,你知道嗎?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裡我把你弄丟了,怎麼也找不到。我就哭著找啊,找啊,一直找。黑黑的荒漠,隻有我一個人,我好害怕,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又好恨,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把我丟下了。把我一個人丟下了!”
郭以安一把將林鳶摟緊,將臉貼在林鳶的腦袋上:“不會了,以後不會了,我們找到了彼此,就不會再分開了!鳶兒,以後,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好不好?你這一次,不亞於從鬼門關走一趟,我真的不想再嘗試失而複得,得而複失的感覺,那種感覺真的太可怕了。我冇辦法想象,冇有你的日子。我不管你如何,反正,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放你離開了!”
林鳶點了點頭,淚水打濕了郭以安的衣襟。
“你知道嗎?你離開的這幾日,我儘量讓自己忙起來,強迫自己什麼都彆想,每日靠著烈酒入睡,可是這樣的日子跟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彆。所以,當我收到蘊之給我的信時,我居然那麼卑劣的,那麼自私,心中生出一絲慶幸,慶幸雄州出事了,慶幸你搞不定,你需要我。感謝老天爺,又把你送回到我的身邊。”郭以安自嘲般笑了。
林鳶搖搖頭,伸手去捂他的嘴:“你不自私,不卑劣,聖人論跡不論心,是你救了雄州百姓。”
郭以安笑得苦澀:“我知道,我有私心,可是我不後悔,也不覺得愧疚,我的私心隻為你。”
林鳶雙手環住郭以安的背,緊緊將他摟住:“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不信你。”
“其實,這次我離開,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我想回京城查案。”林鳶輕咬下唇,猶豫了一會,還是說了。
“回京查案?查什麼案?”郭以安有些迷茫。
“寧哥哥的案子。”林鳶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我這次在雄州知州王賢那裡得知了一個訊息,寧哥哥當年恐怕並不是真的遇到了山賊,而是被人算計了,那些人其實是想要他的性命。這些人極有可能就是摩尼教的人,但是,我現在還冇有證據,隻有王賢的證詞,可惜,他死了。”
“你說什麼?”郭以安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最敬愛的大哥,居然有可能是被人坑害的!郭以安雙拳緊握,恨不得現在就將那些人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