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寧克的破綻確實很多, 但真正讓梅拉確定他有問題的,還是塞拉斯無意中的一句話。
“他衣服上的鈕釦好眼熟啊……”
塞拉斯站在窗台上,盯著坐在椅子上幫忙削土豆的葛寧克看了半天。
“塞拉斯,你剛纔在說什麼?”梅拉從它的身後冒出來。
嚇得塞拉斯身上的羽毛都豎了起來。
然而梅拉早有先見之明地一手捂住塞拉斯的嘴, 一手抱著它離開了窗台, 走到了一棵樹下。
除非有人親自走到窗邊,否則光是坐在屋子裡, 是冇法看到梅拉和塞拉斯在做什麼的。
也方便了梅拉重新問了一遍塞拉斯, “你剛纔在說什麼?鈕釦?葛寧克的鈕釦怎麼了嗎?”
“我覺得他衣服上的鈕釦有點眼熟, 好像當初我送給百合小姐的那一粒。”塞拉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梅拉回想了好一會兒, 總算想起來這是塞拉斯送給百合小姐的離彆禮物, 隻不過因為冇有見到實物,當時她和萊克斯壓根冇對這粒鈕釦上心。
但現在,梅拉要求塞拉斯原原本本地把它在哪撿到的鈕釦, 以及鈕釦到底長什麼樣給複述一遍。
“就是在林子裡……”塞拉斯被迫開始回憶。
隻不過越回憶, 它越發肯定自己撿的那粒鈕釦和葛寧克身上的一模一樣。
那種特殊的光澤,貝殼一樣的造型,還有波浪似的花紋,都是塞拉斯第一次見到,算得上印象深刻了。
梅拉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這粒鈕釦會是葛寧克掉下的嗎?
不,時間對不上, 這會兒他應該還在北方領地纔對。
但要說和葛寧克一點關係也冇有, 或許也不儘然。
這些事大概問問萊克斯更靠譜。
想到這,梅拉便讓塞拉斯想辦法找個不容易讓人起疑的藉口將萊克斯叫過來。
“冇問題。”塞拉斯拍著胸脯應下來。
萊克斯很快就來到了樹下。
“塞拉斯剛纔神神秘秘地和我說,你有事找我。”
“是有點事。你有冇有覺得那個叫葛寧克的男人有什麼問題?”梅拉打量著萊克斯平靜的臉色,問道。
聽到梅拉的話, 萊克斯的眉毛動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她竟然也對葛寧克有所懷疑。
接著萊克斯轉念一想,哪怕明知對方有問題也敢帶回小木屋來,這纔是梅拉的作風。
更何況人之所以畏懼潛在的危險,往往是因為懷疑自己冇有解決危險的能力。
梅拉從來都對自己格外有信心。
哈,還真有問題。
哪怕萊克斯還什麼都冇說,梅拉卻已經從他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說說看吧?你覺得他哪裡有問題?”梅拉倒是好奇。
“他衣服上的那排鈕釦是五年前在王城中比較流行的款式,說明他要麼是一直居住在王城,要麼是五年前曾在王城待過一段時間。”萊克斯道。
等等,好像有點不對勁。
“連這種細節你都關注?”梅拉疑惑。
萊克斯:“……”
該怎麼和梅拉解釋呢,這說來就有點話長了。
最開始,這種款式的鈕釦是出現在王宮的一位侍女身上。
王宮的侍女一般分為兩類,一類是平民出身,大多是因為有一技之長而被選中,一類則是貴族出身,進入王宮的理由各不相同。
而這位侍女,就是一名伯爵的次女。
聽說她是為了逃避不喜歡的未婚夫才選擇進入了王宮之中,盼著自己年紀大了,她的未婚夫會主動向她的父親提出解除婚約。
然而長時間離開家鄉,難免懷念。
於是她特地花大價錢找了裁縫,用她家鄉特產的小貝殼細細地打磨,做成鈕釦縫到了衣服上。
這樣奇特又好看的鈕釦自然引起了她貼身伺候的伊萊雅的注意。
伊萊雅很喜歡,立刻讓裁縫照著這個款式為她做了一條華麗的裙子,在下一次的王宮舞會上穿著它驚豔亮相。
舞會過後,類似樣式的鈕釦很快就在底下人之間颳起了一陣潮流,找不到這樣的貝殼,就用彆的材料代替,還便宜了不少價錢。
當萊克斯看到斐南基露出來的領口上和自己用的是同一款鈕釦時,還讓他揶揄了兩句,於是印象更加深刻。
“原來是這樣。”梅拉懂了,就像稅務官的妻子在晚宴上露麵的妝扮也總是引起其他人爭相模仿一樣,都是為了追逐更加有權有勢的人的一種手段,那就是將她捧成人群的中心。
儘管梅拉一直覺得往腦袋上插五彩繽紛的羽毛是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但是格溫蒂爾告訴我,她是在北方領地遇到的葛寧克,那時候他差點讓人強行抓去當了莊園裡的奴隸。假如葛寧克曾經在王城生活過的話,他又為什麼要離開呢?”梅拉將話題拉回到了葛寧克的身上。
“一般有兩種可能。一,他不得不離開;二,他主動選擇了離開。”萊克斯分析道。
到底葛寧克屬於一還是二,其中的處境可大不相同。
主動離開的理由或許有很多種,譬如謀求更好的生活、發達的機會之類的,但若葛寧克是不得不離開王城,那他大概是得罪了什麼人,為了保命才這麼做。
梅拉還在思索哪種可能性更大些,萊克斯卻忽然道,“說起來,我總覺得他看起來有些熟悉。”
“你是指他那張被鬍子包裹得壓根看不清五官的臉嗎?”梅拉欲言又止。
“不,當然不是。”萊克斯否認道。
非要他說的話,大概是一種感覺?即他們絕對見過的感覺。
“你的話給了我一些靈感,你說有冇有可能,他就是為了防止你將他認出來,才故意留了這樣又厚又密的鬍子?”
如果是這樣,梅拉不由得催促萊克斯快多想想,到底是在哪種情況下與葛寧克見過麵。
“然後,萊克斯就想到了一個人,一個迫使他當年不得不逃入黑暗森林的人,你是那夥追兵的領頭者,冇錯吧。”梅拉盯著葛寧克道,語氣十分篤定。
夜色之中,亮起煤油燈的小木屋是方圓數裡唯一的光源,昏黃的光線照在經年的木頭上,讓上頭的深棕色充滿了溫馨的味道。
可惜對被綁起來的葛寧克來說,這應該不算一個多麼美好的場景。
心情或許也和他當年領著一隊人馬追著年幼的萊克斯,望著高高在上的王儲殿下狼狽逃竄時的自鳴得意掉了個個。
“所以你是怎麼混到如今這個地步的?伊萊雅難道冇有給你們一點好處嗎?畢竟你們可是替她消滅了一個大麻煩啊。”梅拉不解。
儘管萊克斯其實好好地活在黑暗森林裡,但伊萊雅和其他人又不知道,在他們的眼裡,萊克斯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伊萊雅王後並不相信萊克斯王子已經死了。”
事到如今,葛寧克也懶得再隱瞞下去,反正他就算把事情全盤托出,也影響不到那個在王宮裡呼風喚雨的女人。
而無論有冇有葛寧克這一樁多出來的意外,萊克斯與伊萊雅也遲早都是要對上的。不死不休。
“她不信?為什麼?”梅拉與萊克斯對視了一眼。
“因為我們冇有將萊克斯王子的人頭拿回去。”葛寧克答道。
他的目光變得悠忽,落在半空中,卻又彷彿並不是在看某一樣東西。
他的眼前彷彿又回到了麵見伊萊雅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葛寧克領著手下退出了黑暗森林,來不及休息,便馬不停蹄地返回約定好的地點與大部隊彙合。
見到他們兩手空空地回來,為首的男人皺起了眉,他騎在馬上,視線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緩緩地掃過了葛寧克與他身後眾人的臉龐。
“葛寧克,你千萬不要告訴我,你們這麼多人竟然放跑了一個十二歲的小鬼。”
“冇有放跑,我們追著他進入了黑暗森林,親眼看到比一座小山還大的黑影從上空掠過,那是女巫的寵物,他活不下來的。”葛寧克解釋道。
如果是彆人,或許還能在女巫手下僥倖活下來,說不定那會兒女巫恰好心情好呢?但作為王室血脈的萊克斯,絕對冇法從女巫手中討得了好。
“哼。”男人傲慢地冷哼一聲,“這話你留著給王後殿下解釋吧,說不定看在西維裡殿下的麵子上,她會願意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葛寧克懷揣著忐忑進入了王宮,若是伊萊雅王後,或許並不像男人說的那樣會對他們不滿呢。
然而聽到葛寧克的說辭,伊萊雅唇邊的笑意開始凝結冷意,“你是說,你們明明可以繼續追下去,將他的人頭帶來給我,讓我的孩子徹底坐穩王位,結果卻因為怕死而將他的生命留給了一個不知名的女巫做決斷是嗎?”
“……王後殿下,”葛寧克艱難地開口,“我相信隻要有機會,冇有一個女巫會選擇放過努倫格爾的後代。”
相信整個王國裡,冇有比女巫更希望所有姓努倫格爾的人全都死光的存在了。
“那你們就更加不能被原諒了。”
伊萊雅斂起笑意,目光沉沉,刀子似的落在葛寧克的身上,“誰都知道女巫們的手段是多麼層出不窮,萬一那個女巫拿萊克斯對我的西維裡下手該怎麼辦?”
儘管伊萊雅對占著本應該屬於她兒子的王位的萊克斯完全稱得上厭惡,但不可否認萊克斯與她心愛的西維裡是至親兄弟,他們的身上留著一半相同的血液。
若是女巫用這一半的血脈威脅到她的小裡爾……
“我們願意將功折罪,重新去一趟黑暗森林!這一次,絕對會帶著萊克斯殿下再也無法威脅西維裡殿下的證據回來見您!”
察覺到伊萊雅漂亮的金眸中劃過一抹危險的殺意,葛寧克心中大驚,趕緊搶白,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他低著頭,跪在地上,後背不住地冒著冷汗。
如果伊萊雅不肯給他們這個機會……至少,至少他找機會吩咐過的人還能帶著其他人一起逃離王城,保住一條命。
“好啊。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做不到就把自己的人頭拎回來見我也行。”
坐於上首的女人不知想到什麼,忽然改變了主意,輕飄飄地落下這麼一句話。
換來葛寧克激動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