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聽到他說“從來冇存在過”,陳……
聽到他說“從來冇存在過”, 陳齊一眨眼。
曲星說完就停住了,有些乏地向後一靠。陳齊見他毫無戒備心地懶懶抬起眼皮, 微微一笑:“你要睡嗎?”
曲星:“我睡覺你也能給我做心理谘詢嗎?”
陳齊:“不能。”
曲星“嗯”的一聲點頭:“我不睡,那不是白浪費今天的谘詢了。”
“好吧。”陳齊說完,暫時避開了奶奶的話題,道:“能告訴我為什麼會決定來跟我聊嗎?”
“我感覺到我有病了啊。”曲星說:“淩印也告訴我了,說我發小覺得我忘記了點事……但我現在冇忘記。”
陳齊:“所以在這次事情之前確實是忘了嗎?”
曲星點頭。
陳齊:“你剛纔說現在覺得自己記憶像碎渣渣,那在你冇‘想起來’之前呢?記憶是什麼樣子?”
曲星:“……”
他出了口氣,靠在沙發上開始對著牆上的壁畫思索。
陳齊靜靜等著。
過了一會, 曲星收回視線, 對他說:“霧濛濛的。”
“看不清嗎?”陳齊問。
“能看清。”曲星說:“像在霧裡走路,一步一個景。走到那了就能看清。我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對,因為想起來的時候都很清晰,隻是平時不想。”
陳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陳齊:“你男朋友,”
曲星眼珠輕輕一動。
陳齊接著道:“小印, 他說你一直看起來很開朗, 那些開心是真的嗎?”
“真的啊。”曲星懵道:“難道淩印覺得是假的嗎。”
“冇有一點不開心?”陳齊笑問:“累, 空白, 像始終有一團東西壓在心裡。”
曲星想了想說:“有時候吧,大部分時候我都要訓練, 也感覺不到這些。”
“那種狀態出現的時候你怎麼辦呢?”陳齊問。
“不怎麼辦。”曲星理所當然道:“和它共處,安靜待著,過一段時間就會被彆的事吸引注意了。”
陳齊忍俊不禁:“忘了?”
曲星:“啊……”
“冇事。”陳齊說:“說明你活得很專注,隻關注當下。至於你的……解離狀態, 還有創傷程度,我們下次來做測試。我相信你的治療態度還是比較積極的。”
“而且我說實話,”陳齊笑了笑:“原本聽彆人對你經曆的轉述, 我以為會比較嚴重,但看你狀態,治療前景還是非常可觀的。”
曲星看著他,眸子輕輕一彎:“真的?”
陳齊點頭:“真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有些事情你願不願意換個角度去想。”
曲星輕輕眨眼。
陳齊:“當然了,我會一直幫你,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對抗這些的。”
陳齊說完,就見曲星眼睛亮亮地點了點頭,左手拖著手底下的兔子挪得離他更近了些。
“……”陳齊微笑著傾身靠近一些:“所以現在,你願意好好給我講講,到底發生了什麼嗎?關於你和你的奶奶,你們從前是怎麼相處的,後來發生了些什麼,以及,你忘記過,現在又想起來了的,空白的那段時間是怎麼度過的。好嗎?”
曲星靜靜看了他好一會,點頭。
關於曲星和奶奶的事,大體上和淩印給陳齊講的那些比較符合。但也有淩印冇有瞭解到的部分。
比如,雖然是個會為了把孫子打扮漂亮一點,就在人家五歲的時候騙著去打耳洞的“不靠譜”奶奶。但大部分時候還是非常靠譜的。
會事無钜細地照顧到曲星的一切情緒。包括四五歲的小小星覺得家裡地板花紋裡麵藏著透明的怪物這種天馬行空的離譜想法,她也非常尊重。二話不說就把家裡的地板全砸了,按曲星的喜好換了種風格。
陳齊本來以為,一個會給予小孩極大自由度的,愛玩的奶奶,所謂的自由就是放任不管。但居然不是,不論這個撿來的小孫子要做什麼,她幾乎都會陪著。
接送上學陪著,出去玩陪著,玩滑板陪著,哪怕是坐電腦前打遊戲,她也會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做自己的事。
他這奶奶,與其說是奶奶,不如說是一個閱曆比他豐富一些的引導型朋友,一個與時俱進的潮流老太。什麼都能跟小孫子玩到一起。
當然,不靠譜的事也挺多。打耳洞是其一,還有其他種種。比如曲星之所以做飯那麼熟練,是因為他這奶奶過於懶惰,哄著他小小年紀就端起了鍋和炒勺。欺負曲星心思單純活力旺盛,有點小活兒就哄著他乾,乾完了還樂嗬嗬地給奶奶端茶倒水,親親抱抱,小仆人當得心甘情願。
奶奶還試圖讓孫子教他玩過英雄聯盟,曲星握著鼠標教了她整整一年,成功從堅韌黑鐵玩到了英勇黃銅,曲星自己的號還荒廢到段位狂掉,成功斷絕了此天才少年被人早早發現挖入各大戰隊的可能。
十八年就是這樣跟奶奶玩著過來的。
奶奶生病這件事,帶給曲星的衝擊無以複加,他在那時就已經陷入不斷的焦慮中了。至於奶奶的去世,對他來說是空白的,難以想象,更不要談接受。恰好在回國安頓好奶奶,處理好喪事後,他一個人在書房裡,看著那麵從來不讓他擅自動的書架,突然就想隨手抽出一本來看看。
書的外殼是正常的書,裡麵的內容卻瘋癲狂亂,觸目驚心。曲星幾乎是固執地翻完了整麵書架,從那些混亂的語句中拚湊出自己的來處——兩個在他人生概念裡根本不需要存在的角色。
還有奶奶。
“她”。
曲星的思想,血肉,不長的人生中,每一處每一寸都融著“她”的影子和氣息,可“她”到底是誰,曲星竟然毫無所知。
他的前十八年確實很幸福,奶奶似乎真的很愛很愛他,和她會一直對曲星用一個假名字假身份,期間還始終想甩脫他這件事極為割裂。前麵的“愛”越真實細膩,後麵的“騙”就越像個可怕的背陰麵。彷彿一麵連通兩個世界的鏡子,一邊是陽光灑滿地的快樂人間,一邊是不為人知卻如影隨形的陰暗鬼世。
陳齊問:“會不會有什麼誤會?她真的一直都想跑嗎?”
曲星搖頭:“她提前那麼久給我準備好每年的生日禮物,就是因為覺得自己會走。”
陳齊無話可說了。
他忽然又覺得麵前這個小孩看起來狀態這麼好簡直就是不可思議。他得要多強大,多理智,才能跟這些割裂的可怕情緒和平共處這麼久。或者要歸功於“奶奶”,在他的前十八年為他構建了足夠安全的心靈港灣,才扛得住這麼造。
“一個人待在那棟房子的那兩個月都在乾什麼?”陳齊問。
“冇乾什麼。”曲星聲音已經有些疲憊了:“就是待著,隨便找哪個角落待著,廚房,客廳,浴室。坐著站著趴著跪著,什麼都不想。就是冇進過書房。”
“然後就忘了。”陳齊說。
曲星:“嗯,我也不懂。好像做了個夢,就這樣消失了。”
陳齊:“你現在的感覺怎麼樣?”
曲星毫不掩飾,歎著氣道:“我快累死了啊,比我連著打五場比賽都累。”
“行了,那今天就不再多聊了。”陳齊說:“下次再來的時候我們做個大致的測試。”
曲星“嗯”了一聲,冇急著走,先靠著閉了會眼睛。
陳齊靜靜看他一會,忽然輕聲開口問:“你剛纔說你四五歲的時候奶奶為什麼忽然換地板來著?”
曲星冇有立刻睜眼迴應他,過了片刻才睜開茫然的眼睛看他:“什麼換地板?”
“……”陳齊溫柔一笑,起身揉揉他的髮絲。曲星反應不及,冇躲開。
陳齊:“累可以在這休息會小朋友,一會冇有彆的病人了。”
“不休息。”曲星慢慢站起來:“淩印接我,我回去了。”
“好。”陳齊起身送他:“下次見。”
曲星:“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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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上還有一章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