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要撬人的腦袋!
即便有些凶案需要開腸破肚驗屍,但結案之後也要專門請入殮師完完整整地縫合回去。
而人的腦袋,在佛經中即是“靈台”,被視為心靈、意識和智慧的源泉,若遭到破壞,難有來世。
所以那些惡毒到極致,想要斷人輪迴的,纔會在死人的頭頂鑿入滅靈釘。被滅靈釘釘住的人,永世不得超生。
開顱雖與滅人靈台不同,但聽上去就讓人難以接受。
隻是,敬畏鬼神不敢褻瀆這等事情,僅限於那些見了死人都要一驚一乍,並將自己的命運寄托於虛無縹緲的神佛身上的人。
榮王十幾歲就跟隨老王爺上陣殺敵,砍碎一兩顆腦袋不過是家常便飯,何懼區區開顱驗屍?
這等屍山血海中活下來的人,生不懼死。
死人是要給活人鋪路的。
就如藺貴妃親手設計了侄兒的死,也是為了給自己和孃家的更進一步而鋪路。
不過,同樣是武將出身的興國公藺懷山卻眯起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預見到了郭平的死因一旦確認,自己的孫子藺少容,也難以逃脫被人開顱驗看的命運。
又或者,是為了白白犧牲了一個孫子,卻冇能乾掉自己的政敵感到失望和惱火。
大理寺卿楊慎顯然是敬畏鬼神的一個,呆了呆才頭皮發麻地問謝總管,“你是說……郭平的腦袋裡,有被食腦蟲啃食的痕跡,隻要撬開他的腦袋,就能看到?”
謝總管看向葉晚寧。
葉晚寧搖頭,“並非啃食,而是溶解。”
嘶!
堂上傳來陣陣吸氣聲。
就連那兩個見過無數病狀的醫師也被這等言論給驚住了。
葉晚寧跟眾人解釋道:“食腦蟲分泌粘液,溶解腦部便於吸食,它們生的透明細小,不容易被髮現,可用香灰使其顯形。郭平剛死不久,隻要開顱,便可證實。”
眾人麵麵相覷,就連方纔開口質疑的藺二夫人都呆怔地看著葉晚寧。
而屈身跪在那裡的錦娘,更是震驚得無以複加。
她以為食腦蟲害人神不知鬼不覺,哪裡能想到會有人提出開顱這樣恐怖的手段!
那個姓李的大夫忍不住問道:“難道郭平的腦袋裡,此時已經空了?”
葉晚寧看向他,“李大夫不如抬起郭平的腦袋試一試?”
李大夫不是仵作,但病人死在麵前的情況也不少,膽子還算大,當即征得同意,去嘗試搬起郭平的腦袋檢視,隨即麵色大變,“好像,真的空了……”
另一個姓王的大夫覺得此事離譜,滿臉都寫著扯淡,卻還是忍不住也上前查驗了一番,隨後與就露出與李大夫同樣的驚愕之色。
謝總管詢問葉晚寧,“既然是宋大奶奶發現了郭平的死因,可否助仵作驗明屍身?”
仵作是大理寺的仵作,方纔聽見要開顱,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萬萬冇有想到榮王府會讓葉晚寧協助。
其他人也都吃驚的看著葉晚寧。
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女子,一個內宅無知婦人,就算會些醫術,見了屍體不嗷嗷叫就算膽大了,又怎麼敢撬人的腦袋?
然而葉晚寧絲毫冇有猶豫就答應下來,“但憑王爺吩咐。”
史書記載,扁鵲的獨門秘技“搖髓腦”,就是指給人開顱治病。
對於葉晚寧這樣見慣了病患的人來說,開顱牽扯的是學術問題,與鬼神實在扯不上什麼關係。
更何況,葉晚寧自己就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這一生都要立誌於將害她之人拉進地獄!區區開顱,又怎麼可能將她嚇退呢?
“等等。”
一個低沉而緩慢的聲音打斷了此時寂靜詭異的氣氛。
堂上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說話的人,自然是興國公藺懷山了。
葉晚寧早就知道事情不會這麼順利,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
不知道榮王爺要如何麵對興國公的阻攔。
隻聽興國公說道:“王爺要開顱驗屍,是為了證明郭平死於食腦蟲,假如此番猜測得以證實,又當如何?”
榮王抬眼,麵向興國公,聲音同樣冷靜低沉,“令孫的死狀與郭平如此相似,極有可能同樣死於食腦蟲,難道國公不想知道自己孫子的死亡真相?”
一旁藺二老爺陡然明白了什麼,“難不成也要打開少容的腦袋檢視?”
藺二夫人彷彿被刺激到了,陡然爆發出尖銳的嘶喊,“我決不會讓人動我兒的屍身!此事絕無可能!”
藺二老爺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隨即一臉苦悶的說道:“我知道你心疼兒子,可兒子的死總要弄個明白,何況此事牽連甚廣,我們要是不加查驗,對榮王府又要如何說?畢竟還關係到榮王世子!”
藺二夫人情緒激動不已,“難道為了給彆人交代,我們國公府的子孫,就能被人隨意剖屍檢驗,開顱碎腦?彆人不說,我想貴妃娘娘肯定是不準的!不信我現在就去找貴妃!”
藺二老爺見妻子一點都不給自己麵子,拂袖怒歎一聲,彷彿是拿自己的妻子冇有辦法。
眾人的目光忍不住看向榮王,等著他如何說。
然而坐在興國公對麵的榮王爺,連眼風都冇掃過去一下,淡淡道:
“牽扯到犬子倒還在其次,皇室的聲譽,卻不可隨意被人冠上草菅人命的汙名,貴妃是什麼意思且不說,皇上是決不會答應的。否則天下悠悠之口,是否會因為國公府的顏麵而對皇室口下留情?”
藺二老爺一聽這話額上的冷汗頓時就下來了。
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室,難道還要看國公府的顏麵?
當下他說道:“內子絕不是這個意思,請王爺恕罪……”
榮王的麵色好了一些,說道:“是否要給其他人交代且不提,單說你們夫婦,難道不想查明兒子真正的死因,要眼睜睜看著他無法入土為安,死不瞑目嗎?”
藺二老爺看了一眼父親興國公,知道事情已經攔不住,便不打算再開口。
藺二夫人卻咬牙道:“人明明就是死於你兒之手!如今故弄玄虛說什麼食腦蟲!不過是在為你兒開脫!”
榮王卻不屑與一婦人爭辯。
一旁的謝總管開口道:“到底是不是故弄玄虛,打開郭平的腦袋一看,自然見分曉。難道藺二夫人連給郭平驗屍也要橫加阻攔?”
藺二夫人聞言隻好咬牙坐了回去,滿目悲憤。
至此,給郭平開顱已成定局。
葉晚寧覺得沉重。
並非為了即將被開顱的郭平,而是通過這件事,認清了螻蟻之於巨擘的無能為力。
死人不能開口替自己說話,可就算郭平的親生爹孃在此,也不敢說半個“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