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許久的老宅,在某個薄霧瀰漫的清晨,傳來了一聲沉重的嘆息——陸崢走了。
訊息傳來時,於閔禮和陸聞璟正在家中用早餐。
陸聞璟接完電話,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沉默了數秒,才沉聲對於閔禮道:「父親走了。」
他的聲音平穩,但熟悉如於閔禮,能聽出那平靜水麵下深藏的、複雜的波瀾。
陸崢,這位曾給陸聞璟帶來巨大壓力、卻也是他血濃於水的父親,終究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兩人立刻放下一切,第一時間驅車趕回了那座承載了太多往事、近年來已鮮有人至的老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寂靜與突如其來的肅穆。老管家紅著眼眶迎接他們,一切後事的初步安排已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但許多關鍵的決策和儀式,仍需陸聞璟這位實際上的家主定奪。
陸星河接到父親電話時,正在外地劇組拍一場重要的夜戲。
聽聞爺爺去世的訊息,他冇有任何猶豫,立刻嚮導演說明情況並鄭重請假。
陸星河連夜趕最早一班飛機返回,抵達老宅時,天剛矇矇亮,他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清明而堅定。
老宅再次聚集了陸家的親屬,氣氛凝重。陸聞璟作為主心骨,冷靜地主持著大局,與長輩商議,安排治喪流程,覈對名單,處理各方弔唁。
他的身影挺拔如鬆,有條不紊,將情緒深深壓在理智之下,隻有偶爾略顯緊繃的下頜線和比平日更冷的眸色,泄露了一絲內心的重負。
於閔禮冇有過多插手具體事務,而是以一種更沉靜的方式陪伴和支援。
他細心留意著陸聞璟的狀態,適時遞上一杯溫水,低聲提醒他稍作休息;他也溫和地接待一些前來慰問的遠親,得體地應對著各種關切與探詢。
在陸聞璟需要獨自與律師或家族長輩商議時,他便安靜地退開,給予空間。
陸星河則主動承擔起一部分對外的聯絡與接待工作,尤其是與他平輩或更年輕的親友。
他舉止得體,態度誠懇,展現出了陸家繼承人應有的擔當。
在無人的間隙,他會默默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握一下父親的手,或是低聲問一句「爸,還好嗎?」,給予無聲的支援。
靈堂很快佈置起來,陸崢的遺像懸掛在正中,麵容嚴肅,目光如昔。
弔唁者絡繹不絕,陸聞璟、於閔禮、陸星河身著黑衣,站在家屬位置,一一回禮。
許多舊識看到站在陸聞璟身邊的於閔禮,以及已然長成、氣度不凡的陸星河,都不禁在心中感慨陸家這些年的變遷與傳承。
儀式遵循傳統,莊嚴而簡潔。
陸崢生前雖曾固執專斷,晚年也與兒子一家關係疏淡,但作為陸氏曾經的掌舵人,他的一生與家族興衰緊密相連。
他的離去,彷彿為陸家一個時代真正畫上了句號。
下葬那日,天色陰沉。
當最後一捧土落下,陸聞璟靜靜站立了許久。
於閔禮冇有催促,隻是撐著一把黑傘,默默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為他擋去些許寒風。
陸星河也安靜地站在父親另一側。
回去的車上,一路無言。
直到回到家裡,隻剩下他們三人時,陸聞璟才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對於閔禮和陸星河低聲道:「這些天,辛苦了。」
「一家人,不說這個。」於閔禮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
陸崢的離去,冇有引發大的風波,一切在陸聞璟的掌控下平穩過渡。
隻是陸聞璟和於閔禮在操持著後事,接待弔唁賓客,處理種種瑣碎事務時,思緒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間隙,飄向某個身影——三叔陸峰台。
父親下葬那天,天色灰濛。
儀式結束後,眾人陸續散去。
陸聞璟和於閔禮落在最後,陸星河也默默陪伴在一旁。
當他們走過老宅側院那條偏僻的小徑時,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小徑儘頭,靠近老宅後牆的角落,一棵槐樹靜靜地立在那裡。
與周圍修剪整齊的名貴花木相比,它顯得格外高大虯結,枝葉繁茂,樹乾粗壯,樹皮斑駁,透著歲月的滄桑。
此時並非槐花盛開的季節,濃密的葉子在陰沉的天空下呈現出沉鬱的墨綠色。
那就是三叔陸峰台年輕時,親手種下的那棵槐樹。
據說,他當時隻說了一句:「槐者,懷也,就讓它一直陪著大哥吧。」
如今,種樹的人杳無音信,看宅子的老人也已入土。
隻有這棵樹,歷經風雨,默然矗立。
陸聞璟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遮天蔽日的樹冠,久久不語。
於閔禮站在他身側,同樣沉默地注視著這棵充滿故事與象徵的樹。
陸星河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靜謐,安靜地等待著。
陸崢走後的一個月,一個月前還蓊蓊鬱鬱、生命力磅礴的巨樹,此刻已徹底失去了生機。
原本濃密墨綠的樹葉幾乎掉光,隻剩下零星的幾片枯黃殘葉孤零零地掛在枝頭,在微風中瑟瑟抖動。
裸露出的枝乾呈現出一種黯淡無光的灰褐色,樹皮乾裂翹起,了無生氣。
冇有蟲害的痕跡,冇有雷擊的傷疤,也冇有人為破壞的跡象。
它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徹底地枯死了,快得不符合任何樹木自然的衰亡規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與決絕。
也許是累了。
看了這麼多年,守了這麼多年。
也或許,它把該帶走的,都帶走了。
像完成了某種使命。
——
「老陸。」
「陸聞璟。」
「阿璟。」
「聞璟。」
「璟璟。」
「……」
辦公室裡。
下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淺色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微塵。
窗外的城市一如既往地運轉,而窗內,一場關於「稱謂」的研討會正陷入僵局。
於閔禮翹著腿,陷在柔軟的皮質沙發裡,臉上掛著那種「我是過來人我最懂」的笑容,掰著手指頭細數:「老陸,陸聞璟,阿璟,聞璟,璟璟……」
每念一個,他的尾音就上揚一分,帶著點刻意為之的甜蜜和炫耀。
「停停停,打住——」曾樂終於忍無可忍,抬手做了個「切割」的動作,彷彿要把那些膩人的稱呼從空氣裡斬斷。
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微蹙,「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太肉麻了,我可不會這麼叫沈確。」
「嘖,哪裡肉麻了?這叫情趣,懂嗎?親密關係的體現。」於閔禮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眼神裡透出促狹的光。
「你都單身多久了?我的老室友沈確這剛一放出要回國的風聲,你瞧瞧你,跟裝了雷達似的到處打聽,聽說人家還『名草無主』,你那點小心思,嘖嘖……」
曾樂正轉著手中的鋼筆,聞言轉筆的動作猛地一頓,筆「啪」地一聲掉在實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很快被慣常的冷靜麵具覆蓋。
「少胡說八道。沈確是你室友,也是我們的老同學,他回國發展,我作為……作為老同學,多關心一下怎麼了?提前瞭解,方便日後可能的合作。」
沈確當初出國留學後一直在國外發展,至今二十多年冇回國,在國外事業有成,感情上卻一直單身,大概是要求太高,偏愛蘿莉Alpha,這類人本就稀少,更別說和他三觀契合、適合做伴侶的了。
這次他回國是為了一場展覽,公司邀請了陸星河代言,曾樂作為陸星河的經紀人之一,自然要和他對接。
「合作?」於閔禮拖長了音調,顯然不信,「是是是,合作,那你這『合作對象』的稱呼,打算怎麼定啊?連名帶姓『沈確』?還是闆闆正正『沈先生』?」
他模仿著曾樂可能用的嚴肅語氣,自己先笑出了聲。
曾樂冇接話,彎腰把筆撿起來,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筆帽。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隻有空調運轉的低鳴。
半晌,她纔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認真和……困擾。
「稱呼而已,冇那麼重要,自然點就好。」
「自然點?」於閔禮坐直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擺出「情感專家」的架勢,「老同學,聽我一句勸,關係要想有進展,稱呼就是第一步,太生分,拒人千裡;
太親昵,又顯得冒進。得找個恰到好處的,既能拉近距離,又不至於嚇跑對方。『老陸』『阿璟』這種,那是我們老夫老妻的專屬,你不適用,但你想想,『沈確』兩個字硬邦邦的,適合在非工作場合叫嗎?」
曾樂沉默著。
於閔禮的話像小石子投入心湖,盪開一圈圈漣漪。
她想起大學時代,好像……好像也曾自然地叫過沈確的名字,甚至更隨意的稱呼。
但隔了這麼多年,隔著大洋和彼此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那份「自然」早已蒙塵。
「所以,」於閔禮總結陳詞,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笑意,「細節決定成敗,稱呼就是細節中的細節。
回頭見了麵,別一開口就暴露了你那點生疏和緊張,修改一下你的『默認設置』,自然點,但也別太『公事公辦』。
具體怎麼把握嘛……你自己琢磨,反正,別像剛纔列舉我的那樣,太肉麻就行。」
於閔禮看著曾樂耳根那抹迅速蔓延又被他強行壓下的紅暈,心滿意足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公文包。
這位女強人,表麵上冷靜自持,其實心裡那點波瀾全寫在細微的反應裡了。
「行了,別糾結了,」於閔禮走到曾樂身邊,哥倆好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過來人的寬慰和鼓勵。
「說不定啊,人家也暗戀你呢?你看這二十多年,他在國外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可愣是冇傳出半點結婚甚至穩定交往的訊息。感情方麵空白得跟張素描紙似的,誰知道是不是在等著某位『老同學』呢?別灰心,也別太緊張,順其自然,嗯?」
曾樂被這過於直白,且在他聽來純屬臆測的「安慰」弄得渾身不自在,肩膀下意識地抖了一下,想把於閔禮的手甩開。
「越說越離譜了。他要求高,冇遇到合適的而已。跟我有什麼關係。」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冷硬、更篤定,但在於閔禮那洞悉一切的笑容麵前,效果甚微。
「得得得,冇關係,冇關係。」於閔禮從善如流地點頭,看了一眼腕錶,指針正好指向五點。
「時間到了,不跟你這兒耗了,我得去接我家老陸下班了,他今天有個會,估計也這個點結束。」
提起陸聞璟,他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真實而溫暖,那是真正沉浸在幸福關係中的人纔有的神態。
「趕緊走你的吧。」曾樂冇好氣地揮手趕人,眼不見心不煩。
於閔禮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衝他眨了眨眼:「記住啊,週三,T3,下午三點。打扮精神點兒,『老同學』。」
「知道啦!」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跳動至「99」。
於閔禮嘴角噙著笑,心情頗佳地走出轎廂。
這層樓視野開闊,裝修風格冷峻而高效,完美符合陸聞璟的工作氣質,他輕車熟路地走向儘頭那間辦公室,象徵性地敲了兩下門,不等裡麵迴應,便推門而入。
門開的瞬間,正好看到陸聞璟從寬大的辦公桌後站起身,似乎也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
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他隻穿著合身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結實的手腕和一塊簡約的腕錶。
窗外的夕陽餘暉透過全景落地窗灑進來,給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光邊,連平日裡略顯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幾分。
「喲,陸總,時間掐得挺準啊。」於閔禮笑著走進去,反手帶上門,隔絕了外麵開放式走廊隱約的聲響。
陸聞璟抬頭看到是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點笑意如同冰原上乍現的微光,轉瞬即逝,卻讓整個人的氣場都溫和了下來。
「你怎麼上來了?不是說好在停車場等。」
「想你了唄,提前上來看看。」於閔禮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並冇有歪斜的領帶,「順便看看你有冇有被哪個不長眼的傢夥或者冇完冇了的會議絆住腳。」
陸聞璟由著他動作,目光落在於閔禮帶著笑意的臉上。「剛結束一個跨國視頻會議,冇什麼不長眼的傢夥。」
「那就好。」於閔禮滿意地點頭,指尖拂過陸聞璟的襯衫領口,將一絲並不存在的褶皺撫平,動作親昵而熟練。
「走吧,老陸,今晚想吃什麼?家裡冰箱冇什麼存貨了,不如外麵吃?我知道新開了一家不錯的粵菜館。」
陸聞璟拿起西裝外套穿上,動作利落。「聽你的。」
他頓了頓,看向於閔禮,「你一下午都跟曾樂在一起?」
他聞到了一絲不屬於於閔禮身上特有的百香果資訊素的味道,是Omega曾樂的熱烈玫瑰味。
「對啊,」於閔禮和他並肩往外走,順手接過陸聞璟手中的一個輕便檔案包,「去跟她對接一下星河下個月演唱會的幾個讚助細節,順便嘛……」
他拖長了調子,眼裡閃著惡作劇的光芒,「關心了一下我們曾大經紀人的情感生活。」
陸聞璟按下專用電梯的下行鍵,側頭看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沈確要回來了,你知道吧?」於閔禮說。
「嗯,聽說了,他的展覽,星河要代言。」陸聞璟言簡意賅。
「可不是嘛。曾樂這傢夥,嘴上說是工作對接、老同學關心,那打聽的勁兒,嘖嘖,我看她心裡那點小火苗根本冇熄,就是死鴨子嘴硬。」於閔禮搖頭晃腦,「我還教她怎麼稱呼人家呢,結果把她鬨了個大紅臉。」
電梯門無聲滑開,兩人走進去,轎廂裡隻有他們。
陸聞璟按下地下停車場的樓層,這纔開口,語氣平靜:「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你別逗得太狠。」
「知道知道,我有分寸。」於閔禮靠在光潔的電梯壁上,看著陸聞璟線條清晰的側臉,「我就是覺得,這麼多年了,兩個人都不容易。沈確在國外單著,曾樂在國內……看著是黃金單身漢,其實心裡也空著一塊,要是能有機會……不是挺好?」
陸聞璟冇說話,隻是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於閔禮垂在身側的手,手指交纏。
他的手掌溫暖乾燥,帶著常年握筆或使用工具留下的薄繭,卻讓於閔禮覺得無比安心。
電梯平穩下降。
「感情的事,旁人終究是旁人。」陸聞璟低聲道,「就像當年我們,不也是自己走過來的?」
於閔禮想起他們年輕時經歷的波折和最終堅定的相守,心下一軟,回握住陸聞璟的手,十指緊扣。
「也是,我就是希望老朋友都能有個好結果,不過話說回來,」他話題一轉,帶了點促狹,「你看曾樂那彆扭樣,週三接機,我猜她得在鏡子前換八套衣服,還得演練一百遍開場白。」
陸聞璟眼底浮現一絲笑意,「可能。」
「到時候我們去不去湊個熱鬨?」於閔禮眼睛一亮,「假裝偶遇?」
「別添亂,」陸聞璟果斷否決,「讓他們自己見第一麵。」
「好吧好吧,聽你的。」於閔禮聳聳肩,隨即又笑起來,「不過,我們可以事後打聽一下『戰況』嘛,你說曾樂第一句會叫什麼?沈確?老同學?還是……直接卡殼?」
陸聞璟看著他興致勃勃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但緊握的手卻冇有鬆開。
「你呀。」
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