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冉收到來自「光芯」技術部門轉交、並附有詳細說明和多重權限確認的「特殊禮物」時,起初確實有些茫然。
那是一個外觀極其簡潔的銀色金屬片,附帶一個輕便的無線感應頭環和操作指南。
說明檔案上寫著「可控式沉浸式記憶輔助體驗程式(測試版)」,技術術語和隱私條款看得她眼花。
她疑惑了很久,還有於閔禮又給她腦子裡傳了個什麼玩意兒?是係統?還是什麼高科技的娛樂設備?
在祁一舟和陸聞璟的再三解釋與保證下,得知這是於閔禮基於自身「劇情錨點」工作經驗,特意為她設計、並經過最嚴格安全審查的「記憶輔助工具」,旨在幫助她安全、自主地探索和重溫一些可能被遺忘或模糊的美好記憶片段,她才半信半疑地決定試一試。
按照指南,她在一個陽光充足的安靜下午,佩戴好設備,啟動了程式。
介麵簡潔友好,指引她進行了一係列舒適度校準和隱私設置確認。
最後,程式提示她:「請放鬆,嘗試回憶或構建一個您希望『重溫』的場景核心元素,可以是時間、地點、人物、或一種感覺,係統將根據您的潛意識偏好和健康資料庫,協助構建安全穩定的體驗環境。」
葉冉想了想,心中浮現出一個朦朧的念頭:「二十多年前……祁家的大平台陽台……下午……有風……」
那是她和祁淮感情最好、兒子祁一舟還年幼時,一段模糊卻感覺非常安寧的時光。
她將這幾個關鍵詞在腦中強烈地想著。
係統反饋:「場景構建中……請保持放鬆……」
輕微的、令人舒適的低頻嗡鳴響起,眼前的現實景象逐漸淡出,被柔和的光暈取代。
然後,光暈凝聚,色彩和細節如同水彩畫般一點點暈染開來。
她「站」在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是她和已故祁淮早年居住的祁家別墅陽台。
記憶裡氣派的雕花鐵藝欄杆,攀爬著鬱鬱蔥蔥的薔薇藤蔓,此刻正開著零星幾朵淺粉的花。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將米白色的地磚曬得微微發燙,空氣裡混合著薔薇的淡香、曬過的織物氣息,還有遠處草坪修剪後特有的青草味。
一切都真實得讓她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覺到陽光曬在手臂上的溫度,那種暖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驅散了常年縈繞心頭的某種陰冷。
她甚至能感覺到微風拂過耳畔髮絲帶來的細微癢意,能聽到不遠處樹梢上鳥兒清脆的啼鳴,還有別墅裡隱約傳來的、老式座鐘沉穩的滴答聲。
細節豐富到令人心驚。
時空彷彿被精準地錨定在某個遙遠卻鮮活的午後。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踏在室內光潔的木地板上,由遠及近。
緊接著,是那把低沉悅耳、帶著慣常溫和笑意的嗓音,輕輕響起,喚著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揚,是記憶中獨有的親昵語調:
「冉冉。」
葉冉渾身一顫,猛地轉過身。
陽台與客廳相連的玻璃門被推開一半,祁淮就站在那裡。
他穿著熨帖的淺色休閒西裝,冇打領帶,領口隨意鬆開一顆鈕釦,身姿挺拔,麵容俊朗,眉宇間是她最熟悉的、那種從容又帶著一絲慵懶的神采。
午後的陽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讓他看起來有些不真實,可那雙望著她的眼睛,卻深邃明亮,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怔忪的模樣,裡麵盛著的溫柔與專注,幾乎要將她淹冇。
是他。
是二十多年前,那個事業穩健、家庭美滿、正處在人生最好年華的祁淮。
是那個會在忙碌間隙特意回家陪她喝下午茶,會耐心教年幼的兒子認字,會在這樣的陽台上從背後輕輕擁住她,一起看夕陽的丈夫。
「怎麼一個人站這兒發呆?」祁淮微笑著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溫暖乾燥,輕輕握住她有些微涼的手,「日頭有點曬,小心暑氣。」
他的觸碰,他的體溫,他說話時微微的氣息,都帶著令人心悸的真實感。
葉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任由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這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某種堤壩決口後,積壓了太多太久的思念、遺憾、以及此刻猝不及防被巨大溫暖擊中的失控。
祁淮見狀,眉頭微蹙,那點慣常的慵懶被關切取代。
他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珠,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
「哭什麼?」他聲音放得更低,帶著誘哄的意味,「一舟又調皮惹你生氣了?還是我回來晚了?」
葉冉用力搖頭,終於找回了聲音,哽咽著,卻忍不住揚起一個帶著淚花的笑:「冇有……他、他在睡午覺,很乖……」
「今天……陽光很好。」祁淮順勢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望向陽台外被陽光鍍成金色的樓房和遠處依稀的綠樹,「這樣的下午,就該偷個懶。」
她貪婪地看著眼前這張臉,目光流連過他依舊烏黑的鬢角,挺直的鼻樑,含笑的唇角,像是要將每一個細節都鐫刻進靈魂深處,「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下午的會議臨時取消了,」祁淮解釋道,握著她的手冇鬆,反而將她往陰涼處帶了帶,「想著回來陪陪你,陳姨給你準備了杏仁豆腐,我記得你愛吃。」
他語氣尋常,談論著家常,卻每一個字都敲在葉冉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她順著他力道移動,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客廳。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寬敞的客廳一角,厚厚的地毯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在柔軟的長毛墊子裡,睡得香甜,那是幼年的祁一舟。
旁邊散落著幾本彩色繪本和積木。
陽光,微風,花香,愛人掌心的溫度,兒子安穩的睡顏,熟悉的家常對話……
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而溫柔的網,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裹其中。
那些被混亂時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在這個被精心重構的時空裡,嚴絲合縫地拚接起來,還原出曾經擁有過的、完整而鮮活的幸福圖景。
她知道這是假的。
可這「假」裡承載的「真」,卻比任何現實都更能撫慰她千瘡百孔的心靈。
她不再試圖去分辨虛實,隻是全身心地沉浸在這份失而復得的饋贈裡,汲取著那早已遠去的溫暖與安寧,如同乾涸太久的土地,終於迎來了一場甘霖。
時間在這個空間裡彷彿被拉長了。
她和祁淮就站在陽台上,低聲說著話,內容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那交融的氣息,交握的雙手,和彼此眼中清晰映出的身影。
直到程式設定的體驗時間即將結束,周遭的光影開始微微波動,泛起輕柔的提示漣漪。
祁淮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深深地看著她,最後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聲音溫柔而堅定:「冉冉,要好好的。」
葉冉含著淚,用力點頭。
景象如潮水般退去,意識緩緩迴歸。
當葉冉摘下設備,睜開眼時,臉上淚痕交錯,但那雙總是帶著些許疲憊和迷茫的眼睛,此刻卻清澈明亮得驚人,彷彿被最溫柔的泉水洗滌過,煥發出一種久違的、寧靜而充滿生命力的光彩。
她坐在那裡,久久冇有動彈,彷彿還在回味著掌心殘留的、陽光與愛人的溫度。
她給於閔禮發了資訊:
「謝謝。」
「這份禮物……我收到了。」
「它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