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得見 004

《奔月日記》

“如果見到現在的她，他會有什麼反應？”

“是驚訝、後悔還是……並不在意？”

——《奔月日記》

_

秦桑總覺得是因為睡之前，聽劉程程說了太多亂七八糟的事，以至於她好不容易睡著以後，就連做的夢也是亂七八糟的2014年

小助理找過來的時候，見到她眼圈青黑地過來開門還嚇了一跳，忙問：“桑桑，你這怎麼了？又開始失眠了？”

為什麼說“又”呢？

剛入行那會兒，秦桑也有過不好的經曆，嚴重焦慮伴隨輕度抑鬱傾向，還因此落下了失眠的毛病2014年

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需要藉助藥物輔助的手段才能勉強入眠2014年

不過經過係統治療後，現在已經好多了2014年

規律的生活作息前提下，她幾乎很少會失眠2014年

秦桑這會兒頭昏腦漲的，從冰箱裡翻了個冰袋貼著額頭，醒醒腦纔回答：“冇什麼，昨晚做了個噩夢，冇睡好而已2014年”

小助理疑惑：“噩夢？又夢到以前的事了？”

秦桑癱倒在沙發上，歎氣，“是啊，夢到高中考試我交了白卷，一道題都不會，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急得直掉眼淚2014年”

小助理顯然也想起了被高考支配的恐懼，她打了個寒顫，有模有樣地拿了點水撒了撒：“呸呸，趕緊去去晦氣2014年”

秦桑隻是笑，冰袋敷著眼睛，眼皮腫得都快睜不開了2014年

她的確是夢到了高中考試不假，倒冇有交白卷那麼慘，不過也好不到哪兒去2014年

她高中時成績確實不太理想，當時的班主任語重心長地訓誡她，大抵是希望她能夠迷途知返，早點將心思用在正路上2014年

那時候班主任板著一張臉，刻意將話說得很重，“你今年都高二了還這麼吊兒郎當的，以後你打算怎麼辦？讀完高中就輟學，隨便找家工廠、奶茶店打工，將就著混日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浪費的每一寸光陰代表著什麼？那代表著日後就算你花上百倍、千倍的努力，都不一定能夠追趕得上如今這短短的分數差距2014年”

恰好午休，辦公室裡老師都在，除了科任老師以外，還有其他班的班主任和前來討教問題的學生，秦桑大概是辦公室裡，唯一一名因為成績問題被叫來做檢討的女學生2014年

秦桑也覺得委屈，她不是冇有努力啊，而是努力了也冇有結果2014年

她低著頭一言不發，直到身後傳來敲門聲，男生嗓音清磁乾淨，還帶著點沙沙的質感，“老師2014年”

說教了一通口乾舌燥的班主任，見到來人，態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熱情招呼著，“謝同學，進來吧”

高中時期的謝昀臣，個子很高，身形清瘦，應學校要求，頭髮也剃得很短，額前的碎髮堪堪停留在眉骨上方兩厘米的位置，藍白校服穿在身上，清爽乾淨的少年氣息撲麵而來2014年

他從門外進來後，不算寬敞的工位一下就變得狹窄起來，秦桑一直低著頭，視線可及之處是男生修長分明的手，他的皮膚很白，大概是天生的冷白皮，所以手背的血管也很明顯，指甲修剪得很乾淨齊整，指甲邊緣還有健康的白色月牙2014年

他的身上也冇有青春期男生那股漚得發酸的汗臭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檸檬香2014年

如果她冇猜錯，那應該就是學校超市裡隨手買的檸檬香型的沐浴露2014年

班主任捧著保溫杯，十分欣慰：“是來拿競賽資料的吧？我聽唐老師說，你打算參加清大的強基計劃，以後目標就確定是清大了？”

“嗯”

男生的反應很平靜，寡言少語2014年

秦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僅僅隻有一步之遙的人2014年

他背脊很直，大概是良好的家庭教育造就出來的習性，所以無論在何時，身處何地，他的肩膀永遠都是板正的2014年

原來，他的目標是國內最高等級的學府2014年

原來，有些人所處的世界，是她窮儘一生都無法踏足的領域2014年

秦桑盯著男生挺直的後背微微失神，目光恍惚地落回桌麵，辦公桌上寫著她名字的試卷明目張膽地鋪在桌上，那不及格的紅色分數，格外醒目刺眼2014年

她向來臉皮厚，樂天派的家庭教育下，她鮮少會因為自身的不足而感到自卑怯懦2014年

可是那一刻，就在那一瞬間忽然迸發出的強烈羞恥心，讓她羞憤致死2014年

現在想想，大概是十七歲的年紀，自尊心格外要強吧？

分明算不得多嚴重的事，卻也能委屈到彷彿天塌地陷日月無光2014年

那種羞恥到無地自容的窘迫感，直到今日還牢牢刻在骨子裡，以至於僅是夢到那段過往，也能感受身受到想大哭宣泄一場2014年

十七歲，真是容易敏感又自卑的年紀啊

_

同學聚會的時間，定在週六晚上八點2014年

為了遷就秦桑的身份特殊性，選擇了比較偏僻的粵菜館，還特地要了個大包間2014年

秦桑工作緣故，結束的時間比較晚，等她忙完趕過去的時候，同學們幾乎都到齊了2014年

劉程程在樓下等她，見她戴著口罩和帽子進來，立刻上前將她帶到了二樓，邊往上走邊說：“你放心，都是同學，連家屬都冇帶2014年”

秦桑點點頭，冇說什麼2014年

包間很熱鬨，即使多年未見，聊起近況來也能侃侃而談2014年

湯敏敏作為這次的同學會組織者，坐在了主位，不斷在席間穿梭打趣，開著玩笑調節氣氛2014年

劉程程和秦桑一進門，湯敏敏就起身迎了上來，“大明星，就等你了2014年”

“快坐”湯敏敏拉著秦桑，親密地好像是兩姐妹一樣，“愣著乾嘛啊？咱們班大明星來了，大家不得掌聲歡迎一下？”

秦桑不著痕跡抽出手臂，“都是同學，用不著那套2014年”

湯敏敏也不覺得尷尬，隻招呼著她坐下2014年

成年後的同學會，其實就是互相吹捧的名利場，不動聲色的比較著彼此的社會地位、人脈資源以及累積的財富2014年

秦桑也是落座以後，經過劉程程的提醒和友情介紹才猛然發覺，湯敏敏這個局組的極有深意2014年

在景城的同學不少，可到場的幾乎都是各行各業的精英人士，再不濟也得是箇中薪階級2014年

劉程程吐槽：“以前隻覺得湯敏敏喜歡抱團，如今看來，她哪是喜歡抱團，分明是勢利眼，你是冇看見，你冇來之前，她巴結其他人那樣兒，但凡碰上個有錢的，她嘴角都能咧出朵花來2014年”

秦桑白天要拍雜誌，為了保證上鏡效果，輕斷食了兩天，這會兒匆匆趕過來，肚子早就餓了2014年

她對這種社交併不感興趣，本就身處名利場，故而對這種路數見怪不怪，她垂眸，低頭無聲吃東西2014年

隻在偶爾幾個陌生的麵孔過來打招呼時，會側過身低聲詢問一下劉程程2014年

班上的同學，也有些年歲冇見了，說不上改頭換麵吧，但變化還是有的，男同學發福的居多，女同學倒是大多身材都維持的比較好，而且近半數已經結婚生子2014年

就連湯敏敏也已經生了兩個孩子，如果不是她和旁人交流育兒經驗，單從身材來說，還真看不出對方竟然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2014年

秦桑驚訝之際，恰好經紀人給她發訊息問：“怎麼樣？同學聚會好玩嗎？”

秦桑低頭回了句：“四個字，無聊至極”

經紀人：“這麼久冇見？就一點緬懷過去的感覺都冇有？你不是先前還振振有詞跟我說參加同學聚會就是為了追憶青春？”

秦桑後悔至極2014年

“失策，絕對是失策，我為我的莽撞道歉2014年”

“如果你現在非要問我參加同學聚會有什麼感覺的話，那大概就是時光如歌歲月如梭，大家一下就從青蔥少年，變成了少年他爹媽2014年”

“請問，我要和一群當爹當媽的人討論什麼？”

“分享我的瘦身經驗，還是拍戲心得？”

他們聊的話題也不是她能插嘴的，普通人的生活和藝人的生活，差距很大，她也找不到能參與的點2014年

她現在是有點懷疑，當初決定來參加同學聚會時的自己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不然為什麼要跑過來當吉祥物？

她是為什麼答應來著？

對了，是為了證明自己2014年

她好奇那位盤桓在記憶裡經久不衰的那道身影，是否早已經隨著時光褪色2014年

也好奇，如果見到現在的她，他會有什麼反應2014年

是驚訝、後悔還是……並不在意？

_

“話說畢業這麼多年了，你們還有見過我們班那位風靡全校的學神謝昀臣嗎？”

席間，忽然有人提及熟悉的名字2014年

秦桑的注意力短暫地從手機上挪開，豎起耳朵聽2014年

謝昀臣這人說起來，其實和班上同學算不得多熟悉2014年

那時候隻覺得他恃才傲物，不接地氣，可現在想想，他生活的階層就和普通人有壁，更何況，年少輕狂時就有揮霍的資本，遠超同齡人的聰明就註定了他要走的路是孤獨的2014年

當普通人還在為了函數、立體幾何而煩惱時，他的世界已經變成了星辰大海2014年

和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有共同話題？

果然，有男同學抽著煙說：“謝少爺能和我們一樣嗎？人可是保送清大的天才，向來眼高於頂的，誰都看不上，還能跟我們這種普通人聯絡？”

這話說得就很刺耳，謝昀臣雖然和誰都不熟，隻是泛泛之交，但他並非是那種特立獨行的人，也不是完全冇有同學愛，隻是不多而已2014年

他的傲氣，基於他的能力卓越和過度優秀，那是獨屬於少年時期的棱角，鋒芒畢露卻又不算尖銳2014年

秦桑聽得皺眉，抬眸看了眼說話的人，有點麵熟但想不起來對方是誰，故而她低聲詢問了一句：“程程，那是誰？”

劉程程看了眼，“你忘啦？那是我們班學委啊，以前老被謝昀臣踩在底下的那個來著，萬年老二，不過人家現在可厲害了，中信的一把手，年薪現在也有這位數呢”

劉程程比了個數字，秦桑微微詫異2014年

她還真忘了，彆說謝昀臣的同學愛不多，其實她也一樣，班上同學能記得的人極少2014年

高中那會兒，她的心思都放在謝昀臣身上，追逐著他的腳步，妄想有朝一日也能像他那樣優秀2014年

秦桑想到過去那個謹小慎微，小心翼翼跟隨在他身後的自己，不免有些走神2014年

“也彆這麼說吧，謝同學以前雖然冷淡了點，人還是挺好的，而且他確實聰明，我聽說他本碩連讀，後來就進航天所了2014年”

有同學打圓場，萬年老二不知道是高管當久了，習慣了頤指氣使，還是始終忘不掉過去被謝昀臣碾壓的痛，提到這個名字，都恨得牙癢癢2014年

萬年老二嗤笑一聲：“難怪了，科學家啊，最看不上我們這種滿身銅臭味的人，不過如今這個社會光有才情有什麼用？真出了什麼事兒，還不是要乖乖低頭求人幫忙？航天所工資也不高，他們謝家如今捅出的窟窿，我們那位清高的科學家老同學，就是把這些年積攢的老本都湊起來也不夠打點吧”

“所以說隻會讀書有什麼用？功課好也不代表未來就能混得好，他那種個性，在哪兒都是異類2014年”

“隻會讀書怎麼了？”秦桑從進門就冇怎麼說過話，旁人和她打招呼，她也隻是禮貌性地笑笑，鮮少搭話2014年

這會兒她環著胳膊，壓著火氣似笑非笑的，“讀書是為了明理開智，不是為了裝逼，工作是為了生存，所以職業也不分貴重輕賤2014年”

“謝昀臣確實和我們這種人不同，他級彆更高點，他讀書是為了實現理想，工作是將理想落實化，為了我國航天科技發展而努力的人，那是心懷大愛，有大局觀2014年”

“再說了——”

秦桑笑吟吟的，看起來並不尖銳，可這話是實打實的難聽2014年

“如果財富的多少就能判斷一個人的成功與否，那你豈不是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他的手下敗將、人生輸家？你總把謝家掛在嘴邊，他有藉助家庭的力量打敗你嗎？”

秦桑看起來還是那副笑臉盈盈的溫和模樣，隻是笑裡藏刀，眼底多少帶了點諷刺2014年

“自己不行就自認倒黴，能力不足也不丟人，畢竟智商這東西，本來就是一門差之毫厘失之千裡的玄學，狗急跳牆，那纔是顏麵儘失2014年”

“我來這兒本意是想見見老同學，而不是來聽某些人吹噓自己貶低同學的2014年”

秦桑起了身往外走，臨出門前路過萬年老二的時候，她腳步忽地頓了一下，“對了，你知道謝昀臣哪點比你強嗎？”

萬年老二顯然還冇能從她那一套嘴炮攻擊裡回過神來，這會兒看她的眼神也是呆滯怔楞的2014年

秦桑居高臨下地站在他麵前，微微垂著眼睫看他，語速不急不緩2014年

“謝昀臣，他很優秀的2014年”

“他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優秀而去輕賤彆人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