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得見 038

《月亮奔我而來》

這種感覺很奇怪2014年

明明期盼了很久, 甚至早有預感的事，真的演變成現實的這一刻，她好像冇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而是有種說不出的難過2014年

“抱歉, 我想去趟洗手間2014年”

秦桑垂下眼睫，快速說了聲2014年

宋佩妮都冇來得及反應過來，隻“哦”了一聲, 就看她匆匆離開2014年

她沉吟片刻, 也跟了出去2014年

秦桑在盥洗室站了會兒，水龍頭開著，涓涓水流浸潤過每一寸皮膚, 如若不仔細看, 是不會發現右手的食指邊緣有很小的疤痕，是以前在首都過冬，手翻來覆去長凍瘡時留下的疤痕, 難以痊癒2014年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 眉眼盈盈，眼尾有細微的痕跡, 就像被揉碎的尾鰭，泛著淺淺的紅2014年

宋佩妮在身後定睛看了會兒, 許久才上前來將開著的水龍頭關掉, 又抽了紙巾，拉著她的手，細細擦乾濕潤的手說：“如果你不想在這裡繼續待下去，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回去好好睡一覺，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要想2014年”

秦桑鼻尖驟酸, “表姐，我是不是有點矯情？”

她隻是受不了2014年

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情緒，翻江倒海幾乎快將她壓垮，她喘不過氣來，如果不趕緊找個藉口逃離，她怕她會窒息而死2014年

“傻姑娘”宋佩妮笑了聲，“這不叫矯情，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強求自己事事都做得妥帖恰當，也不是一定要給予迴應，不想麵對就躲開，不喜歡就拒絕，這是你的權利2014年”

“喜歡的2014年”

秦桑說得很小聲2014年

宋佩妮頓了下，“那為什麼？”

“就是因為太喜歡，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2014年”

秦桑紅著眼睛，嗓音微微發顫，但仍撐著強顏歡笑，“表姐，你有冇有很喜歡、很喜歡過一個人？你可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關注了他很久，但你從不奢求說有朝一日，他會為你停下腳步，甚至……你根本不曾想過，他會回頭看到你2014年”

謝昀臣之於她，就是這樣2014年

她有小心儲存和他有關的一切，哪怕隻是偶爾在人群裡一次不小心的對視，對她來說，都是寶貴不已的回憶，是哪怕她即刻死去，閉上眼睛那一刻，人生如走馬燈，一幕幕流轉時，她會最念念不捨，最想定格儲存的畫麵2014年

她從來不覺得暗戀是什麼很美好的經曆，那種全身心都被一個不相乾的人牽絆住，你控製不住地想他、為他發瘋也好，還是為他哭為他笑，都不會有人在意2014年

因為你對他來說，隻是無關緊要的一位過客，他甚至不記得你姓甚名誰2014年

你不甘心，你心痛如絞，又能怎樣？

還不是隻能狼狽的，將那些不能被髮現的“秘密”，小心翼翼藏起來2014年

她曾經，在微博刷到過一個“情感bot”，有一期的話題就是“暗戀”2014年

“暗戀是什麼滋味兒？你還記得自己曾經喜歡過的那個人嗎？”

她忘了很多，隻記得當時她是在下了戲的某個寒冷的夜裡，首都的冬天總是來得很早，地下室潮潮的，很冷，是那種刺入骨髓的冷意，哪怕她隻是輕輕呼吸一下，都覺得刺痛難以忍受2014年

因為冇有光亮，隻有一扇狹窄的長窗，將近淩晨三點，首都的街頭已經很安靜了，隻有路燈靜靜矗立在深冬的夜裡，暈黃的光線，透過那扇窄窗，投進黑暗的地下室2014年

她饑寒交迫，疲憊不已，臉上黏糊糊的血漿已經乾涸了，扒在皮膚上，剝都剝不下來2014年

她坐在唯一能稱之為傢俱的簡陋摺疊床上，便利店隨手買的飯糰已經冷了，夾心是黑胡椒醬牛肉餡的，因為冷了，所以醬料也變得齁得慌，很膩，她翻著手機2014年

手機拍戲的時候被摔壞了，螢幕有點花，但不妨礙使用，所以她捨不得換掉2014年

橫店是有個兼職群的，群裡都是像她這樣，冇有根基也冇有穩定資源，但還懷揣著明星夢的人，他們在各個劇組跑龍套，在每位執行導演麵前賣力表演，像一位儘職儘責推銷貨物的銷售員，像小醜一樣，拚命推銷自己2014年

“叮”的一聲，是群頭將她今天跑龍套的兼職費用轉過來了，紅包領了，兩百塊錢，比一開始說的多了五十2014年

群頭說：“你今天很賣力，導演也很滿意，多出來的五十算是我私人貼補你的吧，你手機不是摔壞了嗎？找家手機店看看能不能修2014年”

秦桑凍得手通紅，打字也在哆嗦，“謝謝，您也辛苦了，心意我領了，下次有合適的機會，還希望您能幫忙多多引薦一下2014年”

她很懂事，多出來的五十元也冇敢要，而是轉了回去，因為小鬼也會攔路，雯姐也幫不到她，她和雯姐簽了經紀約，可惜經紀公司內部在改革，雯姐被原來帶的藝人整，改革以後，在原來的公司被邊緣化了，手頭上冇有合適的資源，所以像她這樣的人隻能自己拚，也必須懂得生存的“規矩”2014年

群頭顯然很滿意她的懂事，“放心，你的情況我是知道的，你繼續努力，不會虧待你，過幾天有個特約角色，我可以幫你推薦一下，不過工資不會很高，你可以試試，抓住機會好好表現一下，將來飛黃騰達了，可彆忘了我哈哈哈2014年”

她回了個“感謝”的表情包，手機收到新的推送通知，是她關注的“bot”發了新的話題投稿，“暗戀”2014年

她咬著冷掉的飯糰，食不知味，味同嚼蠟，手機幽幽的冷光落在臉上，乾涸的血跡斑斑，看著瘮人得緊2014年

每個人，都在說自己的感受，都在說自己的經曆，她隻是萬千世界，芸芸眾生裡，最平庸的那個而已，那些癡狂似癲的感受，也不隻是她一個人特有2014年

所以多可憐，暗戀的人，連情緒都是共通的，不是獨一無二的僅有2014年

因為不稀奇，因為隨處可見，所以顯得格外廉價2014年

她在首都的冬夜輾轉難側，在這座瑰麗幻夢的城堡之中，艱難求生2014年

手機螢幕洇了一角，泛著綠光，握著手機的手指生了凍瘡，紅腫熱痛2014年

她垂著眼睫，字字句句，斟酌其重，彷彿敲出來的不是字，而是千斤重的巨石，壓著手骨，連挪動都是困難的2014年

“暗戀是我在首都的冬夜，坐在地下室的床上，拿著一百五十塊錢的工資，吃著冷掉的飯糰，卻仍不自量力奢想與他能有未來2014年”

首都的冬季好漫長啊，長到她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捱過這無數個嚴寒刺骨的深夜2014年

未來有多遠，以後會如何，當下的她又怎會知曉？

感情不分輕重貴賤，人卻分三六九等2014年

她一無所有，隻是一個懷揣著夏日輕狂舊夢的普通人，為朝不保夕的今夜，為不知前路的明日，踽踽獨行於世，苟延殘喘地活著2014年

冇有尊嚴，多麼卑微2014年

她最開心的，也不過是小時候鎮上開了第一家麥當勞，對旁人來說再平常不過的快餐品牌，對她這種小鎮出身的人來說，卻很稀奇2014年

秦大海帶著放學的她，去吃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個雙層吉士漢堡，她當時多喜歡啊，可當它變得不再那麼獨特，也就失去了吸引力2014年

就像那隻小熊，從國外回來的、被弄壞的小熊，失去的那一刻，尚且年幼的她，哭了整整兩天2014年

可如今，失而複得2014年

她卻如鯁在喉2014年

大概是記憶裡，曾經經曆過的失去，那股痛不欲生的滋味兒，還深深刻在骨子裡，藏在每一個回憶的縫隙，隻稍她牽動，那些被刻意遺忘的過去，就會化為綿密的針尖，刺進血肉2014年

她後來才明白，她執著的從來不是“小熊”，而是心有不甘的自己，是那時的無能和懦弱，讓她無法釋懷2014年

……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如果他見到此刻的我，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後悔過，後悔曾經忽略我，後悔曾經錯過我2014年”

秦桑眼底含淚，強撐著嘴角搖頭，“可是，那太久了，等待的滋味，一點都不好受2014年”

她有多用力，儘管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所以在相隔十年以後，劉程程提起他時，她總是做作又刻意的表示，那隻是一段年少輕狂的過去，彷彿那樣就能麻痹自己，說服自己，好像那真的是一段無足輕重的過往，她已經徹底放下2014年

“我以為我會很開心，會痛快淋漓，因為我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終於成真，可不是那樣的2014年”

她很難過2014年

“表姐，我到現在才發現，我冇有想象中那麼開心，我一點都不覺得這很值得高興，我心疼的是我自己，放不下的是我經曆過的點點滴滴2014年”

思念是囚困的牢籠，她是被折斷翅膀的飛鳥，總是仰望著天空，總是心存幻想，有朝一日能翱翔天際2014年

可當那扇緊閉多年的閘門終於被打開，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從牢籠裡踏出來腳掌，卻忘了該怎麼飛翔2014年

她失去的，是與生俱來的能力，是她被一寸寸敲碎的自尊2014年

……

她聲音很低，就連崩潰都像是無聲的2014年

大概是太懂得考慮彆人的感受，所以就連發泄都不敢太大聲2014年

隻是太安靜了，靜到她難過的字字句句，他都聽得一清二楚2014年

謝昀臣下意識地想去摸煙，可轉念又苦笑，他很久冇碰過煙，因為失而複得的薄荷糖，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替代長煙帶來的癮2014年

隻是他上了癮，卻發現所謂的失而複得，卻原來是她耿耿於懷多年的舊疾2014年

後悔嗎？

謝昀臣倚牆垂睨著眼，長密的眼睫覆著疏影，喉結艱難滾動，嗓音低啞得不可思議，沙沙吐露出心聲2014年

“後悔2014年”

隻可惜，她聽不見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