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得見 026

《月亮奔我而來》

“小熊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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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臣實在是個很有分寸感的人, 他知禮、識禮、守禮，待人處事向來點到為止，旁人總說他淡薄, 對情淡薄、對人也淡薄, 這種感覺就像一團攏著的煙霧，虛無縹緲，看不見實處, 當你沉浸其中, 雲霧卻一朝消弭殆儘，你無法判斷，腳下踩著的是雲梯, 還是懸崖2014年

秦桑感覺自己此刻就像置身於懸崖邊緣, 搖搖欲墜，分明知道那溝壑之下，也許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行將踏錯一步, 就會陷入萬劫不複之地2014年

可又像撲火的飛蛾，明知危險, 仍被吸引著，奮不顧身2014年

秦桑站在原地, 目光滯緩, 反應遲鈍到彷彿天生缺了根筋，她惶惶不安，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慌張，她隻覺得迷惘2014年

好像天地忽然變得虛無, 四週一片空茫，他在深秋的夜裡, 靜靜看著，也隻是看著2014年

眉眼不似平日矜傲冷淡，反而成了一方能讓人溺斃的平靜深潭2014年

秦桑好像溺水之人，呼吸不暢，心率加快，她下意識地後退，想逃，好想逃2014年

她低下頭，本能的想躲起來2014年

想把眼睛閉上，想把耳朵塞住，這樣就不會被輕易勾著，失了魂魄2014年

那三年，她做了許多和他相關的夢，可從未僭越，即使再荒唐不過的夢境，也不會肖想，她與他能有什麼結果2014年

……

秦桑沉默著，眼裡莫名酸澀，那股苦澀像糾纏不清的蛛網，死死纏繞著，將她裹成一道繭蛹2014年

她深呼吸，努力平複心情2014年

明明思緒已經混亂不堪，卻還是強撐著，嗓音都在顫抖，“謝同學，你還是不要說這些話的好，很容易讓人誤會的2014年”

她現在看起來一定很糟糕，既狼狽又慌亂，害怕她不堪的心思被他察覺，又為他似是而非的一句話，感到竊竊自喜2014年

謝昀臣眉頭輕皺，眸光沉下來，“抱歉，是我讓你感到不自在了2014年”

她低著腦袋，始終不肯正眼看他，“我家快到了，你就送到這吧”

她說完，就落荒而逃，腳步匆匆，好像再慢一步就會被拖回深淵2014年

……

秦桑躲回房間，藏起來，也不管溫書瑜問了什麼，都不回答2014年

溫書瑜敲門進來，見她將自己藏在被子裡邊，不由一怔，輕聲問：“桑桑，怎麼了？”

好半晌，她才悶悶地回：“我冇事2014年”

溫書瑜坐下來，笑著說：“你啊，都這麼大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一不順心了就躲起來，你記得嗎？你小時候和我去你小姨家拜年，你小姨說了你兩句，你不高興了，回家就躲在被子裡，不管我和你爸爸怎麼哄你，你都不肯出來2014年”

秦桑終於肯從被子裡出來，眼睛很紅，連說話的聲音都很低，“那是小姨太過分了，她說我冇家教，是個小乞丐，說爸爸很冇用，吃軟飯，她說我們一家都是吸血蟲，依附著外公生存2014年”

溫書瑜很有耐心，“那你是嗎？”

她搖頭，“我隻是討厭她，她總是看不起我們，我們從來冇有依靠過外公，就算……”

就算過得再苦再累，日子再怎麼拮據，她們都冇伸手向溫家人要過錢2014年

“那就是了”溫書瑜仍是笑，“彆人怎麼說你，不重要，你自己清楚，自己是怎樣的人，這就夠了2014年”

“最重要的不是彆人怎麼說，而是你自己怎麼想2014年”

溫書瑜總是溫柔的，不管她小時候多淘氣，不管她做了什麼，溫書瑜都不會生氣，隻會無限包容她2014年

溫書瑜看著她，極為耐心，“現在願意跟媽媽說了嗎？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秦桑驟然鼻子一酸，想了很久，才悶悶地說：“媽媽，你還記得我以前很喜歡的那隻小熊嗎？”

“當然記得”溫書瑜笑了聲，“你和你佩妮姐姐第一次動手，不就是為了爭那隻小熊嗎？”

她小時候在溫家住過一段時間，那段時間因為父母都在忙，隻能先將她寄養在溫家2014年

那時候敏珠姨帶著佩妮表姐，也在溫家住，不過敏珠姨對她並不友善，也不太看得起她父母，她帶著佩妮表姐住在二樓，而秦桑跟著保姆住在一樓2014年

即便住在同一屋簷下，也很少有見麵的機會，敏珠姨帶著佩妮表姐常常出門，偶爾在家吃飯，也絕對不會讓她同桌，她隻能跟著保姆在廚房吃飯2014年

幸好保姆阿姨人很好，對她也很好，經常偷偷給她開小灶，雖然在溫家過得並不開心，可她很知足，因為保姆阿姨對她很好2014年

父母常說，要知足常樂2014年

所以，她即便不喜歡敏珠姨和佩妮表姐，卻也還是喜歡待在溫家的，喜歡溫家的保姆阿姨，喜歡溫家後花園的小鞦韆，喜歡能站在穹頂之下仰望星空2014年

宇宙無垠，漫天星空流光溢彩，而她隻是宇宙中渺小的一粒塵埃，滄海一粟，微不可見2014年

就像那隻看起來其貌不揚的棕色毛絨熊，那是她舅舅從英國帶回來的禮物，原本是讓她們兩個外甥女自己去挑選的，佩妮表姐選擇了更加漂亮的芭比夢幻屋，隻有她，選擇了那隻毛絨小熊2014年

儘管那隻棕色的小熊看起來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可是她很喜歡，也很愛惜，她給它打扮，梳洗，每天都帶在身邊，吃飯、睡覺，就連做作業都要讓小熊在一旁陪著2014年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那隻小熊的模樣，棕色的毛，眼珠是黑色的，渾身都不起眼，隻有身上掛著的那條紅色領帶最為醒目2014年

她很愛惜那隻小熊，也很喜歡那隻小熊，那是獨屬於她一人的小熊2014年

可是後來，佩妮表姐玩膩了自己的玩具，看到她抱著小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佩妮表姐便趾高氣昂地過來，“這隻小熊我要了2014年”

她不肯，佩妮表姐就搶，一邊搶一邊罵：“這就是我的東西，媽媽說了在溫家的東西就是我的，這是我的家，舅舅是我的舅舅，舅舅送的東西就是我的2014年”

“你就是個小偷，你憑什麼霸占著我家的東西不放？”

“我不是小偷，小熊是我的2014年”

佩妮表姐比她大三歲，那時她七歲，而秦桑才隻有四歲2014年

她固執地抱著小熊不放手，不管佩妮表姐怎麼打罵，她胳膊被掐得一塊紫一塊青，手上皮都被掐破了也不肯放手2014年

後來小熊被扯壞了，棉絮都溢了出來，佩妮表姐嚎啕大哭：“嗚嗚你弄壞了我的小熊2014年”

才四歲的秦桑不知所措，傷痕累累的胳膊抱著已經壞掉的小熊，抽噎著，不敢哭出聲2014年

明明是她的小熊，是她看中的，是她精心打理的，她的小熊被弄壞了2014年

敏珠姨被哭聲驚醒，匆匆趕過來，得知前因後果，她張嘴就罵，“呸，冇教養的東西，真當自己是公主了？住我家、吃我家，現在連隻熊都要跟我女兒搶，真是乞丐窩裡爬出來的醃臢玩意兒，跟你爸一個德行，你爸吃軟飯，你就是個小偷，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是個什麼貨色，什麼東西都敢肖想，什麼都敢上手搶2014年”

她被推推搡搡的，撞到了沙發上，小熊也最終被佩妮表姐搶走2014年

而佩妮表姐也不是想要那隻熊，她隻是覺得新奇，因為自己冇有，所以纔要搶她的2014年

可真的得到手以後，她又覺得索然無味，那隻小熊已經壞了，擺在那也冇有用2014年

佩妮表姐有一整個房間的玩具，她最愛的還是那套芭比夢幻屋，她的小熊……

她的小熊冇了，不知道被佩妮表姐丟到了哪裡2014年

後來舅舅回來了，知道她和佩妮表姐因為那隻熊打起來，又托人從國外買了一隻一樣的小熊送給她2014年

可是不一樣了，她的小熊回不來了2014年

再也冇有和那隻小熊一樣，是她傾注了所有心力，精心愛護、細心嗬護的小熊了2014年

後來……

她再也不敢肖想不屬於她的東西2014年

小熊是這樣，謝昀臣也是這樣2014年

她在漫漫時光長河裡，獨自行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她都快忘記自己要去往哪裡2014年

忘了從哪裡開始，也忘了哪裡纔是終點2014年

就像那罐送不出去的摺紙星星，這是她在那段晦澀無光的天日裡唯一的寄托，她無法言說的愛慕、無法宣之於口的殷切期盼，化作一顆顆黯淡無光的塵星，封存起來2014年

無人知曉，無人問津2014年

……

忽然有一天，那個藏在最深處的夢，被昭之示眾2014年

她惶恐、無措，驚慌之下，隻能狼狽逃離2014年

秦桑胡亂地擦拭著雙眼，直到眼睛被揉搓得發紅，眼眶火辣辣的疼，藏蓄已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2014年

她忍不住哭出聲，哭聲是壓抑的，就像四歲那年一樣，不敢哭出聲，嗓音悶悶沉沉又難以剋製地發著顫，“我好像找到了我的小熊2014年”

她語無倫次地抽噎著出聲，思緒是混亂的，四歲那年被佩妮表姐丟棄的那隻小熊，一直是她無法痊癒的一塊疤痕2014年

如今，二十六歲的秦桑，已經不敢再去奢求能夠得到那隻不屬於她的小熊，縱然她期盼已久，縱然她滿腔愛慕，無法言明2014年

“可是我不敢再要了，我不敢再去奢望得到那隻小熊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