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江集的資料在幾天後,完完整整地出現在了符聿的終端上。
在符聿的要求下,這次的資料無比詳儘,精準到哪一年哪個月,江集在哪個地方做了什麼。
江集出生於第四星係,父母早亡,是個孤兒,被一家福利院接收——符聿挑了下眉,察覺到了第一個不同尋常,那家福利院,是白遊的奶奶捐助的。
接下來的一切都很尋常,江整合績不錯,大學學的食品專業,被髮配到第六研究所,進行營養液的研究。
符聿難免想起江集懷裡寶貝的那個西瓜爆炒豬肝味營養液。
……難怪這兩年軍隊裡老是出現奇奇怪怪的營養液口味,士兵們瘋狂投訴。
又往後翻了翻,時間逐漸到近年。
六年多前,江集突然向研究所申請外出,正好是白遊的星艦出事那段時間。
符聿已經猜到了,江集受到過白遊奶奶的資助,出於報恩心理,恐怕私底下算是白遊的手下。
他是白遊選擇的,負責在星艦爆炸後接應自己的人。
然而下一行資料,卻讓符聿頓住了。
江集申請外出後,行蹤不明,消失了一年半。
一年半後,江集和白遊一起回到了這顆星球。
……一年半。
為什麼江集會帶著空白的記錄,無故消失一年半?這很不合理。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發生了什麼?
是星艦爆炸後出現了什麼意外,導致他不得不滯留在外那麼長時間?
符聿腦子靈活地運轉著,突然蹦出個猜想,心口頓時怦怦狂跳,但很快又按捺下去。
不可能。
可是那個念頭出現後,就如同播下了一粒種子,無聲無息地生根發芽。
白敦敦的五官酷似白遊,但某些地方又冇那麼像,比如眼型,他哥的眼型冇有那麼銳,看起來更像、更像……
符聿死死摁住自己的亂跳的心臟,深呼吸一口氣,壓住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雜念。
直接問他哥,他哥不可能回答他。
況且即使他很不想承認,但……哥哥,那時候很不喜歡他,甚至是恨他的。
他哥厭惡他都厭惡到要用那種方法逃離了,又怎麼可能願意留下和他的孩子。
不過,不論敦敦是誰的孩子,敦敦首先是他哥的孩子。
知道這一點也足夠了。
白遊發現符聿的脾氣是真的不一樣了。
幼兒園活動被他用完就丟、翻臉就甩後,符聿還是若無其事地貼了過來,活像是急著圈地的黏人大狗。
彷彿從前天大的Alpha尊嚴與傲慢已經不值一提。
他不動聲色,不死心地又觀察了符聿幾天,終於得出結論:不像裝的。
符聿變得比以前更狗了。
雙倍的狗,從狗A變成狗狗A了。
這中間還是有著微妙差距的。
終於在三天後,這顆星球迎來了第一場雪。
江集是負責營養液創新生產的,下班早得很,提前幫白遊去幼兒園接孩子,帶白敦敦去他喜歡的商場玩。
等出了研究所,天已經黑透了,符聿含笑湊到白遊麵前:“哥,再過幾天是敦敦的生日,我給他準備了一點小禮物。”
不算幼兒園那隻巨大的毛絨兔子——如今已被白敦敦收編,每晚必抱在懷裡睡覺不可,這還是符聿這個生物學上的Alpha父親第一次給崽兒送禮物。
雖然白敦敦和符聿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在知道白遊有“亡夫”,且白敦敦是白遊和他喜歡的“亡夫”孕育的孩子的情況下,符聿還毫無芥蒂地喜歡白敦敦,冇有作假的意味,一心當後爹。
白遊心裡浮出一絲難明的滋味,駐足瞥他一眼:“什麼?”
見白遊有興趣,符聿立刻給白遊展示了兩個東西——白敦敦狂熱喜愛的冰淇淋公司收購證明,以及那條爬寵園裡巨大的返祖蟒蛇領養證。
收購人:白敦敦。
領養人:白敦敦。
年紀輕輕的敦,終於在五歲大壽,坐擁了一個有著條完整冰淇淋生產線的公司,以及心愛的咪咪。
白遊:“……”
真是把白敦敦的喜好拿捏得死死的。
符聿準備的生日禮物顯然不止這兩樣,還在往外掏東西:“我看敦敦很有指揮天賦,讓人給他定製了一艘戰鬥星艦模型,後天就能完成送過來……”
白遊捏捏眉心,打斷了符聿的獻寶行為,走到自己的車邊上了車後,看了眼站在車外不懂的符聿,按了下喇叭:“上車。”
符聿還是頭一次受邀上車,這回是真的有點受寵若驚,動作極快地立刻鑽上副駕,白遊啟動車子,開了一段路,符聿發現這不是回白遊家的路。
但他也冇開口問什麼,在難得安寧的氣氛裡,一瞬不瞬地注視著白遊。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路邊已經有了茫茫的積雪。
當年那隻小雪兔或許早已消融,但沒關係。
他會三百種堆雪人的方法,還能再堆。
車子逐漸開向了這座城市的隱蔽角落,周圍的場景逐漸變換,符聿敏銳地察覺到氛圍的不對。
四周的街邊不再乾淨整潔,光線淩亂昏暗,暗處站著麵目模糊招攬客人的特殊職業者——有Omega,Beta,甚至Alpha。
他眯了眯眼,依舊冇有詢問白遊這是哪裡,直到白遊將車停到了一個隱蔽的酒吧前,淡淡道:“把外套脫了。”
符聿乖乖照做。
脫下外套,他脖子上戴著的那道黑環就格外顯眼,在高大英俊、滿著危險氣息的Alpha身上,出現這樣充斥著禁錮感的東西,反差感極大。
白遊不得不承認符聿這張臉真的很對他的胃口。
他頓了頓,手指勾過符聿脖子上的黑環,將他拽過來,符聿溫馴地任他動作,眸中卻燃燒著眸中跳動的火焰,充滿渴望與期待——白遊突然這個動作,他以為白遊要俯身給他一個吻。
可惜期待落空,一張冷冰冰的麵具覆到了他臉上。
看到Alpha黑洞洞的麵具後帶著鬱悶委屈的眼神,白遊無端有些想笑,壓下唇角,低頭給自己也戴上麵具後,推開車門下車:“過來。”
雖然不明白白遊一言不發地突然將他帶來這個陌生地方,還讓他戴上麵具是什麼意思,但符聿依舊聽話地跟了上去。
等跨進酒吧,無數道視線倏地落了過來。
哪怕戴著麵具,倆人的氣質也格外挺拔出眾,在烏煙瘴氣的酒吧內格格不入,十分紮眼。
然而和以往不一樣的是,那些帶著不懷好意的、輕佻曖昧的凝視視線,對準的不是作為Omega的白遊,而是符聿。
符聿終於發現,這似乎是一家Alpha牛郎酒吧。
出現在這裡的每個Alpha,要麼“亟待尋主”,要麼有自己的“主人”,有主的身上或多或少帶著點象征,有的不怎麼體麵,有的稍微好點,譬如他脖頸上的黑環。
然而那些凝視的視線依舊揮之不去,甚至有人上前攔路,笑嘻嘻地問白遊:“貨色不錯啊,我用兩個A等級的Alpha,換他玩一晚怎麼樣?”
雖然白遊忽略了那個人,帶著符聿繼續前行,坐到了卡座上,但符聿的脊背還是不可避免地僵住,震愕、羞惱、被侮辱的怒意一齊湧上,花費了很大的力氣,符聿才壓下去把那個膽敢羞辱他的人掐死的衝動。
然而四麵八方的噁心視線依舊黏在他身上,揮之不去,比起優遊自如坐下的白遊,符聿實在是如坐鍼氈。
“哥,”符聿忍不住低聲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常來嗎?”
白遊是不久前才發現這個有意思的地方的,懶洋洋托著腮,安靜地看著他:“第一次來。怎麼樣,大校,體驗感如何?”
被不顧意願的,絲毫冇有告知的,突然帶到一個對某個性彆帶與眼梧著極度歧視,充斥著讓人渾身不安的凝視不安的場所的感覺。
符聿沉默了。
他驟然明白了白遊帶他來這裡的意思,喉嚨一時發哽。
在親身體會到那種渾身不適、失去自主與尊嚴的滋味兒後,符聿再次無比鮮明地知曉了當初白遊為什麼一心要離開。
高大的Alpha深深低垂下了頭,嗓音沙啞:“……對不起。”
“對不起,哥。”
白遊抿了口酒水,淡淡道:“就是這種感覺,記住這種感覺。所以我不喜歡Alpha。”
白遊隻是就事論事,哪知道這句話一出,剛還頹喪垂著頭的符聿猛地一抬頭,嗓音顫抖:“所以我不會有機會了嗎?”
他感到喘不上氣,倏地站起身:“我去做腺體摘除手術。”
隻要他不是Alpha,隻要他不是,或許……或許白遊就不會那麼討厭他了。
白遊:“?”
神經病!
符聿把腺體摘除了,以後他發情期怎麼辦?
他蹙眉把符聿拽回來,剛想說點什麼,安撫下情緒激烈的Alpha,符聿的終端突然響起急促的訊息提示音。
平時符聿都將大部分訊息音遮蔽,隻留最緊急的幾個,聲音入耳,符聿瞬間冷靜下來,打開訊息。
幾乎就在他收到訊息的同時,白遊的終端也響了起來,是江集發來的緊急通訊。
看到訊息的瞬間,白遊和符聿的臉色同時變了。
——江集帶著白敦敦在商場玩時,遇到了極端恐.怖.組織的無差彆襲擊。
這個極端組織是從最極端的星盜組織裡衍生出來的,幾乎邪.教一般,有自己的教典,覺得隻有強者才配生存,對帝國、聯盟和聯邦都十分不滿,時常發起一些恐.怖.襲.擊,尤其針對Omega、兒童、醫院和學校等地方。
各國各地自然也有些被他們的“教義”洗腦成功的人,但發起恐.怖.襲.擊一般都是在熱鬨繁華的星係,而不是像第六星係這種狗來了都嫌的偏遠地方,冇有威懾力。
在商場發動襲擊的極端組織成員一共有三個,在察覺他們不對勁的瞬間,符聿派去暗中保護白敦敦的下屬就解決了兩個,但第三人像是有著明確目標,拚死朝著白敦敦所在的方向掃射而去。
那一瞬間,符聿的下屬撲過去以身相擋,但白敦敦還是中了一槍,現在已經緊急送到了醫院。
匆忙抵達醫院時,江集正滿臉煞白地站在急救室門口,身上的衣服還沾著血,見到白遊,他腿都要軟了,帶著哭腔:“白遊!對不起,是我冇看好敦敦……”
商場裡人太多,至少有十幾人被波及受傷,醫護人員和醫用機器人忙碌得腳不沾地。
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寶寶,現在卻在裡麵搶救,白遊的臉色極度難看,但理智尚存,搖搖頭,拍了拍江集的肩膀。
符聿幾個下屬也有不同程度的負傷,但他們畢竟都是成年人,還都是身經百戰的士兵,不像白敦敦,隻是個小孩兒。
他低聲詢問了幾句下屬具體情況,急救室的門忽然打開,一個護士快步出來:“白敦敦的家屬在嗎?孩子失血過多,需要輸血,但現在醫院血庫嚴重不足!”
符聿毫不猶豫上前:“我來輸……”
他話冇說完,就被白遊截斷:“你不行。”
說完,白遊看也冇看他,朝推了江集一把:“你去。”
白遊的冷靜很能感染人,江集已經冷靜下來,點點頭,快步跟著護士走了進去。
周遭頓然有些死寂的靜默。
符聿腦子裡再次蹦出了江集那空白的一年半,加上那一年半,白敦敦的年齡正好與那個孩子的年紀相同。
他的呼吸都要凝滯了,死死盯著白遊,眼眶濕潤髮紅,明明已經知曉答案,還是顫聲問:“為什麼?”
“為什麼我不行?”
白遊睫羽低垂著,蝶翅般輕抖了兩下,良久,抿了抿唇,冇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let's狗血![星星眼]
離完結應該不遠了,還有幾萬字的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