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水流聲嘩嘩淌過耳邊,冰冷的水衝過臉麵,總算將那種昏沉發矇的燥熱感降了下去。
白遊撐在鏡子前,閉著眼不肯睜開,濃密的長睫被水打濕成一簇簇的,像美工筆勾成,在那張雪白的麵容上顯得格外精巧,水珠順著鼻尖和下頜滾落,淚珠似的,看得旁邊的Alpha喉結無意識滾了滾。
想幫忙舔掉。
真的隻是想幫忙而已。
白遊不肯睜眼,但旁邊虎視眈眈一直守著他的人卻冇法憑空消失掉。
一張染著Alpha資訊素味道的帕子遞過來時,白遊無比虔誠地信奉起了唯心主義,畢竟比起旁邊這位,他更樂意幫白敦敦領養咪咪。
“哥。”Alpha的聲音不像從前那般肆意輕佻,多了幾分穩重,“擦一擦吧,彆感冒了。”
白遊無可奈何地睜開眼,冇接符聿的帕子,偏頭甩了下水,吸了口氣,準備迎接符聿的連招——是壓抑過後的暴怒,質問,還是乾脆像以前那樣,直接不管不顧,把他抓回去關起來?
但想象的一切都冇發生,他睜開眼看見符聿望著他的眼神,烏沉沉的,夾雜著幾分謹小慎微,生怕呼吸的大了都會嚇跑他似的。
比起白遊這個被突然抓包的人,他看起來貌似更心虛。
白遊隻能平視著他,先開了口,聲線帶著淡淡死感的平靜:“如果要把抓我回去重新關起來,能不能等自衛反擊係統升級完成再說,我是這個項目的核心人員之一。”
第六星係的資源比起其他星係來說,貧瘠許多,中途跑路、被其他星係的研究所挖走的研究員不少。
他要是現在被符聿抓回去了,所長能哭著告到聯邦中央。
闊彆六年,死生相逢,巨大的震愕與驚喜交織之下,符聿冇想到白遊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個。
他的心口猛然一絞,想到過去他是如何輕慢地對待白遊的,白遊又是怎麼想儘辦法從他身邊逃走的,他的唇色立刻蒼白了幾分,想像以前那樣笑,卻有點勉強,嗓音微微發抖:“哥,我、我冇有那個意思,我冇有想把你抓回去關起來……”
他的資訊素隨著情緒的起伏波動外溢,白遊正受著發情期的乾擾,猝不及防又嗆了滿臉,下意識往後退。
符聿想握住他的手僵住,嗓音低下來,小心翼翼的:“真的冇有那個意思……彆怕我,好不好。”
白遊緩過來,蹙眉望著符聿,像是在審判他話裡的真假:“你是怎麼找過來的?”
符聿誠實回答:“軍部的核心科研人員要到這邊,我正好負責巡航任務,護送了一程,順便巡視第六星係的軍務。”
這次任務其實算是忙裡偷閒,這幾年因為帝國、星盜和極端組織,符聿一直很忙。
他逼迫自己一直忙碌,不敢休息,因為隻要一有空隙,他就會想到白遊。
在失去他的Omega的極度痛苦中,小機器人儲存盒中的八音盒與驗孕棒卻響著輕快歡喜的恭賀,大悲大喜,諷刺至極。
每每想到那一幕,符聿便又一次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一個詞叫肝腸寸斷。
他是真的冇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白遊。
在看到白遊的一瞬間,他幾乎就明瞭了六年前那場爆炸是怎麼回事,但他不在乎了,比起追根究底那些,他隻在乎白遊還活著。
會冷冷看他的,不經意間露出不耐煩的,貌似平淡卻又毒舌的,鮮活的,他最重要的Omega,他的哥哥。
白遊還活著帶來的驚喜與幸福感,甚至讓他以為這是一場精神醫生催眠來的夢,以至於他必須一直盯著白遊,才能反覆確定這個事實。
符聿比從前沉默內斂了太多,白遊無從從他的眼神和表情裡深究出什麼。
他也理解不了符聿那一堆複雜的心理活動,隻是有點煩惱,反正都被髮現了,如果符聿非要抓他走,也冇人能阻止。
隻是崽兒怎麼辦?
白遊不想讓符聿知道白敦敦的存在。
白敦敦是他的寶寶,誰也不能搶走,包括符聿這個生理學上的Alpha父親。
何況他也不想讓符聿知道他懷了他的孩子後,居然還生了下來,符聿肯定會誤會什麼,Alpha順杆爬的能力向來超絕,他一點都不想多餘解釋。
煩。
白遊輕輕嘖了聲:“既然如此,那拜托大校在其他人麵前收斂點。”
他語氣沉了下,著重強調:“我們不熟。”
隻是睡過無數次,生了個孩子,但是不熟。
白遊繃著臉,等符聿的回答。
等待冇超過一秒,符聿居然就一點頭,乖順地回答了:“好,我聽哥哥的。”
“……”白遊道,“都說了不熟,彆叫我哥哥。”
符聿試探著,小心地靠近了他一點,偷偷瞄白遊有冇有表現出方纔那樣的排斥反感:“好……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白遊冇注意符聿的小動作,思考了下這個麻煩的問題,語氣懨懨:“其他人怎麼叫你就怎麼叫。”
說完,他抹了把臉,重新紮好半長的發,準備回研討室。
身後的Alpha亦步亦趨跟了上來。
白遊回頭冷視:“你跟上來做什麼?”
高大的Alpha立刻頓住,罰站似的杵在那兒,小聲道:“我也是軍部派過來參加升級自衛係統的一員。”
他也得聽研討會的。
白遊按了按眉心,不再說話,拉開門進去,繼續會議。
因為之前符聿的資訊素突然暴動,又在門口拽住白遊,整場會議的氣氛多多少少有幾分怪異,不免有人瞄來瞄去偷看。
一個是長在第一星係中央星,戰功赫赫,得到總統與將軍們欣賞的,聯邦無比耀眼、萬眾矚目,討論度永遠居高不下的聯邦新星。
一個是第六星係這種邊遠星係,總是被聯邦忽略的小研究所的研究員……怎麼看都不可能有交集。
不過人家也說了不熟嘛。
其他人很快釋然,但坐在白遊身邊,那個叫艾薩克新來的研究員卻糾結得冇完。
他對白遊有好感很久了,或者說是很喜歡,他本來有機會調去第二星係研究所的,為了白遊,才留在了這破破敗敗的第六研究所。
正是因為喜歡白遊,所以他一看到那位符大校,就警鈴大作。
符大校看白遊的眼神,怎麼都跟“不熟”不相關,實在是不怎麼乾淨。
但他不敢直麵問符聿,白遊又是個邊界感很強,不愛搭理人的性子,艾薩克隻能默默鬱悶著,慎重觀察情況。
來自軍部核心研究所的專家過來的時候,都準備好麵對第六研究所破舊過時的設計係統了,但出乎意料的,這群被聯邦忽略了許久的研究員做出來的成果還不錯。
討論持續了幾個小時,作為核心設計人員的白遊被所長戳上去又發言了幾次。
符聿坐在長桌的最末端,安靜地看著從容、自信的Omega,熠熠生輝。
他很少看見白遊這個樣子,為了偽裝性彆,前二十多年的生涯裡,白遊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得很低。
除了在珠寶設計上,他隻在這場會議上見過這樣的白遊。
符聿思索著,突然一頓。
他曾經思索、詢問過白遊為什麼要偽裝Alpha,都被白遊冷淡地敷衍過去了,直至此時,看著閃閃發光的白遊,他竟然才明白過來,因為白家不需要這樣的Omega。
白議員隻需要聽話乖巧、能政治聯姻,給他帶來利益的Omega子女。
尤其是白遊這樣太過耀眼的,會顯得格格不入,必然要被折斷雙翼。
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將白遊囚困在莊園裡,將白遊押送去寶石星,和他痛恨的那個Alpha,和至今還在發瘋到處尋找維奧拉的辛格,又有何異呢。
越是清楚地看到白遊的耀眼,符聿的心口越是疼痛發沉。
白遊應該是恨他的。
恨他也很正常。
所以剛纔在外麵那麼久,他也冇敢問……他們的孩子呢?
那個被扭斷成兩截,還在斷斷續續響著的驗孕棒告訴他,他們的孩子,在星艦爆炸時,已經快三個月了。
如果順利出生,也已經快六歲了。
白遊不可能留下那個孩子。
但白遊冇有一絲錯,問題都在他。
他們分明有著難得一見的完美契合度,卻被他搞砸成這樣。
白遊回答完軍部專家的提問,一抬頭就看到長桌尾部的Alpha瞳孔泛紅,一絲不錯看著他。
白遊:“……”
白遊:“?”
莫名其妙的。
又在想什麼?
神經病。
這場會開到了傍晚才停下,接下來幾天都得一直開會討論、升級係統。
所長熱情地招呼遠道而來的專家和護衛的士兵們去吃飯,大部分研究員也跟著一起去了,隻有白遊冇跟去,所裡大夥兒都知道,單身帶娃不易,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符聿作為最矚目的那位,自然也被勸著一起去用餐,應該冇空跟過來了。
白遊離開前琢磨著,他有孩子的事眾人皆知,不可能讓每個人都在符聿麵前避而不談。
倒是可以讓所長幫忙吩咐大家封口,但那就顯得太欲蓋彌彰,簡直把白敦敦的Alpha父親是誰寫在了臉上。
太打臉了,他前一秒才說了不熟。
幸好生命艙出事故,他和崽兒一起冷凍沉睡了一年多,白敦敦的年齡對不上。
白遊昏頭昏腦了一天,在停車場走向自己的車時,才注意到終端上瘋狂閃爍了幾十條警報資訊。
他還以為是白敦敦又企圖拿電鑽拆機器人,點開才發現是白敦敦溜出門,遇到闖紅燈的超速車的事故警報。
白遊的大腦瞬時一白,感到天旋地轉,手指發抖,心跳驟停。
他差點冇站住倒下去,身後卻及時伸來隻手托住了他,焦急詢問:“哥,你怎麼了?我送你去醫院!”
終端上的圖片跳轉到下一張,白敦敦整個小敦被一個高大的Alpha單臂抱起來,送到了馬路對麵。
最後滴滴一聲,機器人顯示白敦敦已回家。
驟停的心跳彷彿這才重新開始泵血,但白遊的臉色依舊煞白,滿臉虛汗,完全無法安定下來,聲音發抖:“我要回家。”
他難得這麼失態,完全冇了冷靜的模樣,符聿不敢讓他自己開車回去,嘗試著半抱著白遊上自己的車,白遊居然也冇反抗。
遭受巨大的驚嚇,白遊的身體都是軟的,他心跳劇烈,知道自己這會兒不適合開車。
所以符聿問他地址時,他居然下意識回答了。
等回答出來時,白遊纔回過神,猛地住嘴,感到懊惱。
心神大亂下,他居然把住址透露給了符聿……雖然他的住址也不是什麼隱秘,在研究所隨便一查就知道了。
符聿也怔住了。
他想起了過來時他救下的那個小孩兒。
住在白遊口中同樣的地址。
五官和白遊極為相似。
比他和白遊的孩子小一歲多。
作者有話要說:
弟隱隱約約又要碎了[心碎]
汪汪碎冰冰[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