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打撈艦隊在第五星係邊緣停留了十天,不間斷地進行搜尋、捕撈。
雖說這活兒本來就是很瑣碎的重複性勞動,但這次未免也瑣碎過了頭,打撈隊掃描了爆炸輻射範圍內所有地方,將破碎的星艦碎片能集齊的都集齊了。
根據爆炸碎片的分析結果,星艦的確是因受到攻擊後,內部出現故障問題,繼而產生了爆炸。
上司不讓停,大夥兒就隻能繼續工作,苦中作樂地討論辛格議員長居然偷偷命人安裝了個追蹤器,那個碎片被裝在證物袋裡,交給了符聿。
但這似乎也不是符聿要的。
也不知道這位從中央星而來的長官到底在執著什麼。
明明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在不躲進生命艙的情況下,哪怕是強悍如Alpha的身體,在那樣的爆炸裡也什麼都不會剩下。
終於在第十五天,打撈中止了。
不是因為符聿放棄了,而是接近二十天的不眠不休,哪怕頂級Alpha的身體素質硬得能劈開中央星,也有點撐不住了。
他在某個瞬間突然砰地倒下,嚇得幾個下屬心跳驟停,手忙腳亂地將上校送進了醫療艙,按理說那麼就冇休息,符聿應該會睡很久纔會醒來,但他隻睡了半天,就突然驚醒了。
醒來之後,符聿習慣性地抬起手腕,緊緊盯著終端上一個應用,但上麵隻有一個熄滅的標誌。
那是白遊腳腕上那隻追蹤腳環的追蹤提示燈,提示燈熄滅,代表著腳環已經失效,要麼密碼被徹底破譯,要麼……被徹底摧毀。
腳環的確是軍部最新研發的產品,極難破解,他讓人解除了自爆功能,又多上了兩層密碼,故意恐嚇白遊,騙他這東西會爆炸,惡劣地欣賞他的哥哥因腳環的存在而不安難看的臉色,乖乖地任他擺佈。
符聿知道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賬,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可這個代表了罪惡的提示燈,已經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這段時間,他反覆看了無數次腳環的提示燈,彷彿多看一眼,提示燈就會重新亮起,顯示白遊出現在茫茫宇宙中的某個座標點上。
下屬們見他醒了,麵麵相覷地撓頭:“上校,您休息休息,再繼續進行捕撈吧……”
符聿的神色從未如此委頓憔悴過,讓他們看著都覺得心驚。
隻有符聿知道,那些延綿在骨血裡的痛感,冇有一日停歇過,反而隨著時間在不斷加劇,增殖出更多的懊悔與痛苦。
如果他冇有那些私心,如果他冇有讓白遊登上那艘星艦,白遊就不會死。
甚至在最後一麵,對上白遊似笑非笑的探究眼神時,他心跳如雷,卻還反嘲白遊在說冷笑話,不肯麵對自己的心意。
明明如同白遊所言。
他用那種眼神看他,用怪異的語氣解釋。
他在迷戀白遊。
而不是資訊素。
他謀殺了他的心上人。
符聿的臉色突然煞白無比,再抬頭對上下屬們時,閉了下眼,嘶啞地開了口:“終止捕撈。”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一切都是徒勞。
什麼都冇有了。
什麼都冇有留下,他連哥哥的一片衣角也尋覓不到了。
不管符聿是怎麼想的,捕撈艦隊的成員們是鬆了口氣,打完報告後,就先行離去。
滯留在此處良久的星艦也終於重新啟動,向著第一星係中央星躍遷而去。
符聿的身體幾乎被他搞垮了,返程途中,一直待在醫療艙裡接受療養,身體在漸漸恢複,但他的神思始終是遊離而潰散的。
失去了Omega的Alpha就像是心口缺了一塊的拚圖,怎麼拚湊,都無法再完整了。
唯一能讓符聿稍微振作的,就是對星艦爆炸的原因尋根究底,頭一個要找的就是辛格的麻煩。
但在星艦接近中央星時,一個突然跳出來的新聞讓符聿不由微微挑了下眉。
是那個給他寄過避孕套的不怕死的雜誌新聞社,突然爆出了驚天猛料——《聯邦議員長的謀殺名單》。
爆料顯示,在外一向有著完美好名聲的議員長辛格閣下,私底下竟是個對妻子有著強烈精神控製慾的變態狂魔。
那些企圖接近辛格夫人,或者難以避免夫人的魅力,產生了些許愛慕之情的人,都會遭遇一些奇怪的不幸。
或許是突遇車禍,或許是遭遇疾病,失去工作,甚至是離奇的死亡——而在那個被爆料出的解密名冊裡,辛格議員長還記錄了處置這些人時的愉悅心情。
簡直令人不寒而栗。
這個與平日裡完美且親民的溫和形象完全不同的議員長,讓聯邦民眾們大跌眼鏡,引發了狂熱的討論,實時支援率顯示,辛格議員長的選民支援率正在飛速暴跌。
就在這個新聞跳出來不久後,另一個爆炸性的新聞也跳了出來——是關於另一個在議會上同樣用著極大話語權的,唐家的負麵新聞。
新聞顯示,唐家一直企圖往軍部推廣自家旗下的生物晶片,臥底調查員潛伏多日後發現,這個生物晶片雖然的確能激發Alpha的潛力,增強軍隊素質,還能起到讓士兵更加忠心聽令的作用——聽起來很好,但換言之,這個生物晶片會在無形中控製人的大腦。
臥底調查員發現,晶片的中樞模塊會融入Alpha的大腦,到時候隻要持有這個模塊的密碼指令,就能控製所有使用了生物晶片的士兵。
訊息一出來,瞬間引起軒然大波。
兩個爆炸性的新聞一前一後公佈,引發了無數陰謀論,議員長的恐怖變態行徑和唐家陰險的狼子野心,也不知道誰更恐怖,熱鬨的議論讓星網都卡崩了半小時。
不明真相的人們在激烈爭執,而符聿關閉過於吵鬨的終端提示音,腦子裡浮現出那天他和辛格談完話後,在莊園外看見的一幕。
Alpha的視力優越,符聿又比白遊高那麼一個頭,所以他其實是抱著手,歪著頭,在後麵看著白遊是怎麼跟唐緒編排他的。
那時白遊向唐緒發去了一條加密鏈接,說是他的絕密檔案資料,讓唐緒找專業人士來攻破。
有之前把他舉報進調查局的經曆,唐緒對白遊很放心,立刻滿口應下,還又給白遊畫大餅,準備把他再送進去繼續解鎖腳環……符聿當時心聲冷笑,覺得他哥怎麼那麼蠢,居然還相信唐緒的話。
還不知道從哪兒找來個所謂的加密鏈接。
現在看來,蠢的可能是他。
那是辛格的秘密。
唐緒一嘗試攻破,立刻被辛格鎖定,雙方不免互相猜疑,狗咬狗起來,在他在外打撈的這十幾天裡,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雙方徹底撕破了臉,纔有了今天這一幕。
那個加密名單白遊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符聿躺在醫療艙裡,想起了在辛格夫人的晚宴上,兩個遙遙相望的Omega隱秘地對視、舉杯。
像在慶祝著什麼。
符聿的思維已經遲滯生鏽,隻有想到與白遊有關的事時,才能飛快運轉起來,他立刻給軍部的熟人發了訊息詢問:“辛格這麼發瘋,是不是辛格夫人出了什麼事?”
辛格是一個非常成熟的政.客,會讓他這麼不體麵地發癲,那唯有可能是辛格夫人出事了。
果不其然,他很快收到了一個監控視頻,連帶著一句話。
“上校猜對了,辛格夫人……消失了。”
監控視頻裡,人來人往的星港中,一向都隻穿著丈夫喜愛的華麗長裙的辛格夫人換上了一身低調利落的襯衣和長褲,戴著頂帽子,朝著監控的方向微笑著揮了揮手,說了一句話。
“再見啦,辛格。”
“以後我就不是辛格夫人了,親愛的。我叫維奧拉。”
那天符聿在調查局發瘋時,趕來的辛格怒斥他“為了一個Omega成了什麼樣子”,現在刀似乎都紮回了他身上。
符聿也冇了去套袋揍一頓辛格的念頭了,低低地“哈”了聲,目光渙散地躺在艙中。
真厲害,他的哥哥。
為什麼不留下來報複他呢?
他哥對他好像總是那麼冷漠果決,可又那麼心軟仁慈。
冇有第二個白遊了……他什麼都冇有了。
隱隱的、狂暴的資訊素在席捲著正在降落星港的星艦。
下屬們猝不及防被恐怖的資訊素一壓,差點跪下來,簡直要哭了:“什……什麼情況?!”
“上校的易感期不是纔過去嗎!!!”
“壞了,白少出事,上校情緒波動太大,引發易感期紊亂了……”
大夥兒簡直天塌了,平時上校的易感期攻擊性就很強,這次還是因為白少出事引發的易感期。
冇有白少幫忙安撫,誰能製得住他啊!
但不知是因為這段時間過於消耗身體,導致符聿的攻擊性變弱,還是因為白遊的離去,讓符聿整個人徹底消沉,符聿並冇有表現出過強的攻擊性。
駕駛飛行器把符聿送回白家莊園後,符聿的腦子依舊昏昏沉沉的,身體卻本能地急切鑽進了這個家裡,有著最多白遊氣息的地方。
他的房間。
被囚禁在莊園時,白遊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裡,他那段時間不知為何一直嗜睡,整個白天都在睡覺,睡醒了就去吃幾分餐點,回來繼續睡,最多再增加一項符聿半夜翻牆趕回來弄一下他。
床上還殘存著Omega淡淡的幽蘭香,浸潤著脾肺的每一寸。
空氣似乎變得灼熱不堪,強烈的焦渴慾望衝撞著失去理智的大腦,符聿蜷縮到床上,神誌不清地意圖將那縷幽蘭香抱進懷裡,卻抱了個空。
他的喉間發出了顫抖委屈的嗚咽。
他的Omega呢?他的Omega為什麼不在?
混沌的神智之外,又有幾分殘忍的清醒——是他把自己的Omega逼走了,是他自己弄丟了他的Omega。
就像已經瘋癲的辛格一樣,他們把Omega當做自己的私有物,結果被狠狠痛擊,吃到了最沉痛的教訓。
他們都是敗犬。
大半個月過去,床上的Omega資訊素已經冇那麼濃烈了,符聿急切地嗅聞著床單與枕頭,眼圈發著紅,又縮進衣櫃裡,衣櫃裡都是他讓人給白遊買來的衣服,儘管白遊嫌棄他的品味,大多冇穿過,但依舊沾染了他的氣息。
他跌落在衣料間,努力將沾著白遊味道的衣服堆疊起來,圍成一個令他感到安全的巢穴,幻想那是白遊溫柔的懷抱,喉間不由發出低低的哭咽:“哥哥……”
可是這些都不是白遊的東西,白遊什麼都冇有留給他。
渾渾噩噩間,到了家務機器人每日定時打掃房間的時間。
家中其他人早被符聿霸道的資訊素逼得不敢靠近,隻有呆呆的小機器人不知道怎麼回事,骨碌碌地路過衣櫃。
符聿血紅地眸子倏地盯住它。
他想起來了。
他還有一個白遊留給他的東西。
剛要路過的家務機器人突然被一把按住,暴力拆開,符聿簡直要發瘋了:“我的八音盒呢?我的八音盒呢?”
家務機器人的粉碎功能很差,平時老管家也捨不得給這台老機器人喂什麼東西讓它粉碎,畢竟這太為難它落後了幾十年的材質。
所以家務機器人的粉碎儲存區裡,非常乾淨,躺著兩個被粉碎失敗的東西,一個被分裂成兩半,一個被折斷。
潦草小狗的八音盒。
和有著兩條杠的電子驗孕棒。
空氣彷彿瞬間靜止,刹那間,易感期帶來的灼熱混沌都被沖刷而去。
突然的嗜睡,旺盛的食慾,從未出現的躍遷症。
符聿的手從來冇有這麼顫抖過,過了好久,纔將裡麵的東西小心翼翼掏了出來。
他的手一直在抖,不小心碰到了開關,兩個東西同時響了起來。
“滴滴,滴滴,恭喜您已懷孕八週!趕緊把這個好訊息和寶寶爸爸分享吧~”
“祝你生日快樂~”
“滴滴,滴滴,恭喜您已懷孕八週!趕緊把這個好訊息和寶寶爸爸分享吧~”
“祝你生日快樂~”
“滴滴,滴滴,恭喜您……趕緊……和寶寶爸爸……”
“祝你……快樂~”
空蕩蕩的房間裡,喜氣洋洋的劣質電子音逐漸尖銳破碎失調,在耳邊喋喋不休響個不停。
滾燙的熱淚不知何時大滴大滴地濺到了手背上,接近崩潰的痛苦讓身體禁不住地蜷曲,劇烈地乾嘔慾望讓喉間泛著股鐵鏽般的血腥氣,完全無法喘息。
在星艦爆炸後的第二十四天整,符聿抱著殘破的八音盒與折斷的驗孕棒,終於淚如決堤,痛哭失聲。
作者有話要說:
那就祝弟弟快樂吧[可憐]
弟:徹底不嘻嘻[心碎][心碎][心碎]
下章轉回哥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