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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科幻靈異 > 星辰羈絆之艾克與艾雪的時光長卷 > 第1章 地球初體驗

快樂星球核心中樞區域深處,老頑童爺爺的實驗室像一顆沉靜搏動的心臟。空氣裡浮動著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能量微粒,它們無聲地彙聚、流動,最終被牆壁上那些巨大、光滑如黑曜石般的曲麵螢幕悄然吸納。螢幕上,此刻正流淌著無數陌生星球的光怪陸離的影像,還有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的複雜數據流,無聲訴說著宇宙的浩瀚與秘密。實驗室中心,懸浮著幾把流線型的座椅,此刻正安靜地承載著它的訪客。

艾克和艾雪,肩並肩坐在其中兩把座椅上。十歲的年紀,身形已有了少年人的雛形,褪去了完全的稚氣,卻仍保留著孩童特有的那份專注與好奇。艾克坐得筆直,像一棵被精心修剪過的小鬆樹,淺棕色的短髮乾淨利落,額前幾縷不聽話的碎髮微微翹起。他的眼睛,像兩塊溫潤剔透的琥珀,此刻緊緊盯著前方巨大的環形螢幕,那裡正展示著一顆蔚藍色行星的壯麗全景——地球。螢幕的光線落在他臉上,映出下頜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旁邊的艾雪則顯得放鬆一些。她穿著同樣式樣的銀色連體服,柔軟的黑髮垂在肩頭,髮梢帶著一點自然捲曲的弧度。她微微歪著頭,那雙清澈如快樂星球最純淨冰晶湖泊的眼睛,正帶著純粹的好奇,打量著螢幕上緩緩旋轉的藍色星球。城市像藤蔓般蜿蜒,海洋深邃如墨,雲層在大氣層頂端翻滾流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絞著衣角,泄露了平靜外表下同樣活躍的思緒。他們之間,一種無形的、微妙的頻率在靜默中悄然共振——那是自五歲初見以來便如影隨形、無法解釋的心靈感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實驗室厚重的合金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陣輕快的哼唱聲隨之飄了進來。老頑童爺爺揹著手,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他標誌性的白髮依舊像一團蓬鬆的頂在頭上,紅潤的臉龐上帶著一種孩童般的興奮光芒,銀白色的長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

“哈哈,都來啦!”老頑童爺爺的聲音洪亮而充滿活力,他幾步就飄到了懸浮座椅前,像一顆充滿能量的恒星落在了兩個孩子麵前,“等急了吧,我的小探險家們?”

艾克立刻調整坐姿,顯出更認真的姿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老頑童爺爺,裡麵是毫不掩飾的期待。艾雪也坐直了身體,清澈的眼眸裡映出老頑童爺爺笑眯眯的臉龐。

“爺爺,您說的那個‘特彆課題’,是關於地球的嗎?”艾克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音質,手指卻下意識地、帶著點興奮地輕輕敲擊著懸浮座椅光滑的扶手。

“冇錯!”老頑童爺爺用力地點點頭,花白的鬍子也跟著一翹一翹。他抬起手,寬大的袍袖一揮,前方巨大的環形螢幕上,地球的影像瞬間放大、聚焦。繁華都市的霓虹、廣袤森林的綠意、無垠沙漠的金黃、巍峨雪山的冷峻……無數極具地球特色的畫麵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飛速地切換、流淌,最終定格在一座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建築群上。紅牆白頂,操場寬闊,綠樹環繞,能清晰地看到穿著統一校服的小小身影在校園裡穿梭奔跑。螢幕一側,幾個清晰的地球文字浮現出來:先鋒特色實驗小學。

“看那裡,”老頑童爺爺的指尖點向螢幕上的學校,聲音裡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溫和,“先鋒特色實驗小學,四年級一班。這就是你們這次課題的‘觀察站’和‘試驗田’。”

艾雪微微張了張嘴,目光被螢幕上充滿生氣的校園景象牢牢吸引,小聲呢喃:“好多小朋友……他們的衣服好特彆。”

艾克的目光則銳利地掃過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分析著佈局,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評估著這個“試驗田”的複雜程度。

“課題內容,”老頑童爺爺清了清嗓子,神色鄭重了些許,目光在艾克和艾雪臉上緩緩掃過,“是‘情感’。確切地說,是去親身體驗、理解地球人類最普遍也最複雜的一種情感聯結——友誼。去尋找它,理解它,感受它的溫度、力量,甚至…它的脆弱。”

“友誼……”艾雪輕聲重複著這個詞語,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輕輕顫動了一下,彷彿在掂量這個陌生詞彙的分量。她下意識地側過頭,視線和艾克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碰觸了一瞬。那種無聲的、電流般的微妙感應再次悄然流過兩人之間,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開細小而清晰的漣漪。無需言語,艾克也能感知到她心底那份混合著好奇與一點點本能退縮的輕微緊張。

艾克抿了抿薄薄的嘴唇,琥珀色的眼底掠過一絲屬於研究者的銳利光芒:“情感分析?數據庫裡關於地球人類社交模式和心理狀態的研究報告,我和艾雪已經完成了初步交叉比對,關聯度高達87.6%。理論模型足夠支撐……”

“不不不,我的孩子,”老頑童爺爺笑著擺擺手,打斷了艾克即將展開的技術分析,花白的鬍子隨之愉快地抖動,“實驗室裡的數據,報告裡的模型,那些隻是冰冷的符號和概率。真正的友誼,是心跳加速時的溫度,是分享秘密時壓低的聲音,是爭吵後彆扭又忍不住靠近的拉扯,是遇到困難時伸過來的那隻手傳遞的力量……這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螢幕上那些奔跑嬉笑的地球孩子,“需要你們親自去‘活’出來,去‘感受’出來。用這裡,去理解。”

艾克沉默了。他注視著螢幕上那些地球孩子毫無顧忌地追逐打鬨、勾肩搭背的畫麵,他們臉上那種純粹、張揚、彷彿能點亮整個操場的笑容,對他而言像一道難以解析的複雜方程式。他習慣性地用指尖抵住下巴,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標誌性動作。理論…體驗…這中間的鴻溝,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寬更深。

老頑童爺爺將艾克的沉默看在眼裡,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繼續說道:“當然,課題有規則。第一,”他豎起一根手指,“身份。在地球期間,你們將以親兄妹的身份融入。艾克是哥哥,艾雪是妹妹。”他特意加重了“哥哥”和“妹妹”這兩個詞的語氣,目光帶著深意落在艾克臉上。

“親兄妹?”艾克幾乎是立刻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拔高和難以置信的抗拒。他猛地從懸浮座椅上直起身,那雙總是冷靜分析的琥珀色眼睛第一次在這個實驗室裡清晰地顯露出牴觸的情緒,像平靜的湖麵驟然被投入巨石。“爺爺!這…這太不符合邏輯了!我和艾雪,我們隻是研究夥伴!這種設定…幼稚!”他語速加快,臉頰因為情緒的波動而微微泛紅,視線下意識地避開了旁邊的艾雪,彷彿“哥哥”這個詞帶著某種灼人的溫度。

艾雪安靜地坐在那裡,在老頑童爺爺說出“親兄妹”幾個字時,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輕繃緊了一瞬,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黑亮的眼眸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茫然和無措,但很快又被一種近乎本能的觀察力掩蓋。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艾克語氣裡那份強烈的不自在,感受到身旁那驟然升高的、帶著抗拒的心靈波動頻率。這讓她心尖微微一顫,像被羽毛輕輕搔過,有點陌生的癢,又有點莫名的空落。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悄悄蜷縮起來,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銀色連體服柔韌的布料。

老頑童爺爺似乎早就預料到艾克的反應,臉上那洞悉一切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反而帶著點“果然如此”的促狹。“幼稚?”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點逗弄,“艾克,你還記得多麵體、蓮蓉包和冰檸檬他們完成的‘地球初體驗’課題報告嗎?還有,那個叫丁凱樂的地球男孩?”

“丁凱樂?”艾克微微一怔,脫口而出這個名字。那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螢幕上流淌的地球畫麵彷彿自動聚焦,回憶清晰地浮現出來:多麵體興奮地展示著地球孩子送他的、用普通樹葉和草莖編織的粗糙“能量環”,視若珍寶;蓮蓉包眉飛色舞地講述如何用快樂星球最簡單的邏輯遊戲,讓一群地球孩子驚呼“太神奇了”;冰檸檬的聲音總是最輕柔的,她會說起某個傍晚,丁凱樂帶她坐在他家小院的老槐樹下,指著天空教她認那些地球人賦予星星的名字和故事,晚風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尤其是丁凱樂。那個笑容乾淨、眼神明亮的男孩。艾克記得,每一次丁凱樂克服空間距離的阻隔,用老頑童爺爺特批的通道來到快樂星球時,實驗室裡總會充滿一種不一樣的活力。多麵體會暫時放下他那些精密的儀器,蓮蓉包會嘰嘰喳喳分享地球的新鮮事,冰檸檬會準備地球孩子喜歡的甜點。丁凱樂和他們之間那種自然流淌的信任、歡笑和毫無保留的分享……那種氛圍,是艾克在任何一個研究項目的數據圖表裡都未曾找到過的峰值。

那份被多麵體小組評為“最具情感價值樣本”的報告結論,此刻無比清晰地迴響在艾克耳邊:“……友誼的核心驅動力並非邏輯互惠,而是一種基於共情、信任與共享經曆所產生的情感共振。其能量轉化效率,遠超預設模型參數……”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隻有螢幕上地球影像無聲流轉的光映在艾克臉上。他緊蹙的眉頭不知不覺間鬆開了些,那份強烈的抗拒如同退潮般緩緩隱去,被一種更深沉的思考所取代。琥珀色的眼眸深處,冰封的理智壁壘似乎被回憶的暖流沖刷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他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螢幕上那些奔跑的地球孩子,眼神裡多了一份審視,少了一份排斥。

老頑童爺爺將艾克情緒的變化儘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帶著滿意的瞭然。他適時地補充規則細節:“身份名字不變,還是艾克、艾雪。先鋒特色實驗學校,四年級一班,全寄宿製。這樣能最大程度保證你們的觀察時間和融入深度。”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安撫,“放心,你們的星際通訊手錶可以保留,用於必要的聯絡,或者在…嗯…‘實驗’需要階段性數據回傳分析時使用。當然,”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前提是絕對不能耽誤地球上的學習任務!功課也要認真完成,這也是體驗的一部分。需要回來的時候,必須確保安全和不引人注意。”

艾克的目光從螢幕上收回,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個看似普通、實則整合了快樂星球尖端科技的銀色腕錶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再開口時,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隻是尾音裡還帶著一絲未完全消散的彆扭:“明白了,爺爺。課題…我們會完成的。”他冇有看艾雪,但艾雪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那種尖銳的抗拒感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準備迎接挑戰的、略顯緊繃的專注。

老頑童爺爺點點頭,目光轉向艾雪:“艾雪,作為艾克的助手,這次課題同樣需要你的全力投入和敏銳觀察。準備好了嗎?”

艾雪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迎向老頑童爺爺慈祥的目光,又飛快地、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身旁已經恢複平靜的艾克。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鬆開,指尖不再用力撚著衣料。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柔和的堅定:“嗯,爺爺,我準備好了。”

老頑童爺爺滿意地笑了,用力拍了拍手:“好!課題正式啟動!現在,去準備吧!多麵體在傳送準備區等你們,他會幫你們調試好適應地球環境的生理參數,還有那些必要的‘行李’。”他大手一揮,指向實驗室另一側自動滑開的側門,門後是一條閃爍著柔和引導光帶的通道。“記住,孩子們,”他的聲音在艾克和艾雪轉身走向通道時,帶著深長的意味在他們身後響起,“在地球上,你們是彼此唯一的‘已知變量’。好好照顧對方。”

“唯一已知變量……”艾克咀嚼著這句話,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徑直走進了光帶通道。艾雪緊隨其後。通道的柔光包裹著他們,將實驗室的景象隔絕在身後。艾克走在前方,背脊挺直,步伐帶著他一貫的利落。艾雪稍稍落後半步,看著艾克那顯得有些倔強的後腦勺,黑眸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心靈感應的波段裡,艾克那邊傳來的是一種高度集中、正在飛速構建計劃框架的思維波動,像一台精密儀器高速運轉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而她自己心底,那份關於“哥哥”稱呼所帶來的細微漣漪,卻並未完全平息。

快樂星球居住區的個人單元,設計理念崇尚簡潔與高效。艾克的房間如同一個微縮的科技堡壘。四壁是柔和的淺灰色可編程材料,此刻正模擬著星雲緩緩旋轉的靜謐景象。房間中央懸浮著一張多功能工作台,檯麵上纖塵不染,幾塊透明的數據板懸浮著,上麵流淌著複雜的地球環境參數和先鋒實驗小學的詳細佈局圖。旁邊是一個敞開的、線條極其硬朗的深灰色合金行李箱,裡麵已經整齊地碼放好了符合地球學校要求的衣物:幾件素色的T恤,幾件格子襯衫,疊得棱角分明,像用尺子量過一樣;兩條深色長褲,褲線筆直得能切豆腐。行李箱角落,幾件閃爍著微弱藍光的、形態奇特的儀器被小心翼翼地用柔軟的緩衝材料包裹著,隻露出一點點冷硬的邊緣。

艾克站在工作台前,眉頭微鎖,指尖在一塊懸浮的數據板上快速劃動著,調取著地球小學四年級的課程目錄。數學、語文、英語、科學、美術、體育……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科目名稱,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知識儲備的匹配度,同時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意識裡無聲地羅列著需要向多麵體額外索要的微型輔助工具清單——一個能無縫接入地球互聯網又不留痕跡的節點介麵是必須的,或許還需要一個能快速分析生物微表情的便攜掃描模塊?他全神貫注,房間裡隻有他指尖劃過數據板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以及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為高速思考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篤篤篤。”

清脆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房間裡的高度專注。艾克指尖的動作一頓,懸浮的數據板隨之靜止。他抬起頭,眼中高速運轉的思維程式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顯出片刻的空白。

門無聲地向側邊滑開。艾雪站在門口。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標誌性的銀色連體服,穿著一套地球女孩常見的服裝: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開衫,裡麵是淺藍色的棉質連衣裙,裙襬剛到膝蓋,露出一截穿著白色短襪的小腿,腳上是一雙樣式簡單的帆布鞋。這身裝扮讓她少了幾分快樂星球特有的未來感,多了一份屬於地球的、鄰家女孩般的柔軟氣息。

但她的頭髮顯然還冇有經過“地球化”處理。柔順的黑髮隻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帶著一點點自然捲曲的弧度,髮梢輕輕掃過針織開衫的領口。

艾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尤其是那披散著的頭髮上,眉頭習慣性地又皺了起來,像看到一組未完成優化的數據。“你的頭髮,”他開口,聲音帶著工作狀態下的直接和一絲不讚同,“這樣不符合地球小學女生的常見儀容規範。數據顯示,超過78%的地球同齡女性在校期間會選擇將頭髮束起,馬尾辮是最普遍的選擇,占比42.6%。”

艾雪抬手,指尖有些無措地捲起一縷垂在胸前的黑髮,臉頰微微泛紅。她當然也看過那些地球影像資料,知道艾克說的是事實。隻是……自己動手?她試著回憶那些地球女孩紮頭髮的動作,但手指似乎不太聽使喚。她抬眼看向艾克,清澈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求助的窘迫,小聲說:“我…我試了兩次,後麵…看不見,總綁歪了。”她微微側過身,示意後腦勺的位置。

艾克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落在她後頸處幾縷不聽話翹起的碎髮上,還有那嘗試過卻顯然失敗了的、歪向一邊的細小發繩痕跡。他沉默了幾秒。房間裡隻剩下星雲在牆壁上無聲流淌的微光。工作台上那些懸浮的數據板還在散發著幽幽的藍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進來。”艾克終於開口,聲音聽起來冇什麼特彆的情緒,隻是轉身走向房間一角的儲物櫃。他拉開一個抽屜,裡麵整齊地排列著一些生活用品。他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黑色梳子,還有一個淡藍色的、帶著兩顆小小白色毛絨球的發繩——這顯然是多麵體根據地球流行趨勢“友情讚助”的物資。

艾雪輕輕走進房間,反手將門帶上。她有些侷促地站在房間中央,看著艾克拿著梳子和發繩走回來。艾克指了指工作台前唯一一張高度合適的懸浮椅:“坐那。”

艾雪依言坐下,背對著艾克。她挺直了背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指尖卻微微蜷縮著,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她能感覺到艾克走到了她身後,一股淡淡的、屬於艾克身上的、像是陽光曬過的精密金屬混合著某種清潔劑的氣息靠近。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艾克看著艾雪那頭柔順的黑髮披散在肩背上,像一匹光滑的黑色綢緞。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髮絲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這種動作……對他來說太過陌生,完全超出了他日常行為模式的數據庫範圍。他拿起梳子,動作帶著一種研究精密儀器般的謹慎和……明顯的笨拙。

他小心地用梳齒挑起艾雪頭頂的一縷頭髮。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生怕弄疼什麼的遲疑。梳齒劃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試圖將這縷頭髮梳順,然後攏到後麵去,但動作僵硬而不連貫,梳子時不時會不小心勾到幾根打結的髮絲,扯得艾雪的頭皮微微一緊。每當這時,艾克的動作就會立刻僵住,然後更加小心翼翼,彷彿在處理某種極度脆弱易碎的樣本。

空氣很安靜。隻有梳子劃過頭髮的聲音,以及兩人細微的呼吸聲。艾雪能清晰地感覺到梳齒在頭皮上移動的軌跡,帶著一點生澀的拉扯感,還有艾克指尖偶爾不小心擦過她後頸皮膚時,帶來的一瞬間微涼觸感。那種奇異的、無聲的心靈感應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她能“聽”到艾剋意識深處那一片高速運轉的“沙沙”聲,像是在處理一組極其複雜的演算法——如何分配力道?如何均勻分區?如何避免拉扯?這顯然比分析一組天體物理數據更讓他耗費心神。這種專注的“噪音”包圍著她,讓她原本有些緊繃的身體,竟在這種奇特的、無聲的“背景音”中,一點點放鬆下來。

艾克專注於眼前這“困難”的任務,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薄汗。他抿著唇,眉頭緊鎖,努力回憶著資料裡地球女性紮馬尾的步驟分解圖。他笨拙地將梳好的頭髮攏到艾雪腦後,試圖用手抓住。但頭髮絲滑,總是從他指縫裡溜走一些。他試了兩次,終於勉強將大部分頭髮握在了手心。他拿起那根帶著小毛球的藍色發繩,另一隻手笨拙地試圖將頭髮套進去。手指的動作顯得很不協調,發繩的彈性圈口在他指尖扭來扭去,像個不聽話的微型粒子。

就在他全神貫注與發繩搏鬥,試圖將它纏繞在攏起的頭髮上時——

“哥…哥…”

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生澀和試探,像初春枝頭綻開的第一片嫩葉,怯生生地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艾克的手指猛地一僵!

啪嗒!

那根淡藍色的、帶著小毛球的發繩,還有他手裡的梳子,同時從他驟然失去力量的手指間滑落,掉在光滑如鏡的地板上,發出兩聲清脆又突兀的聲響。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了無數倍,震得艾克心頭一跳。

他整個人都定住了。維持著那個雙手懸空的姿勢,身體僵硬得如同瞬間被灌入了液態金屬。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裡麵清晰地映著前方工作台光滑的合金錶麵,以及表麵倒映出的、自己身後艾雪模糊的側影輪廓。

那個稱呼……“哥哥”……

像一道毫無預兆的強電流,瞬間貫穿了他高速運轉的精密思維核心,引發了一場短暫卻劇烈的係統過載。所有關於地球課程的分析、關於微型工具的清單、關於馬尾辮纏繞角度的計算……所有的數據流在這一刻被強行中斷、清空。大腦裡一片空白,隻剩下那聲輕軟的“哥哥”在空曠的思維迴廊裡反覆震盪、迴響。

艾雪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聲音和隨後那清脆的落地聲嚇了一跳。她猛地縮了一下脖子,像隻受驚的小兔子。她下意識地想要回頭,看看艾克怎麼了,但身體剛動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她僵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抓住膝蓋上的裙子布料,指尖用力到泛白。臉頰像被點燃了一樣,瞬間燒得滾燙。她懊惱地咬住下唇,心裡的小人兒在尖叫:天啊!她在做什麼?怎麼就喊出來了?明明隻是在心裡練習了一下!那份熟悉的、屬於艾剋意識深處的“沙沙”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近乎凝滯的空白。這空白讓她更加心慌意亂。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梳子和發繩靜靜躺在地板上,無言地見證著這一刻的凝固。

艾克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某種窒息狀態中掙脫出來。他有些倉促地彎下腰,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了一陣小小的氣流。他飛快地撿起地上的梳子和發繩,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梳齒和柔軟的毛球時,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彆動。”他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緊繃感,比平時低沉了幾分,語速也快了些。他重新站直,將梳子換到左手,右手緊緊攥著那根淡藍色的發繩,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重新攏起艾雪的頭髮。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快了一點,也…更生硬了一點。少了那份小心翼翼的研究感,多了一種急於完成任務的匆忙。他不再試圖去梳那些細微的碎髮,隻是快速地將所有能抓住的頭髮都攏到艾雪的腦後正中位置。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擦過艾雪後頸的皮膚,那微涼的觸感讓艾雪不由自主地又輕輕縮了一下。

艾克抿緊唇,集中全部意誌力對付那根小小的發繩。他不再猶豫,以一種近乎“暴力”的簡潔手法,迅速地將發繩纏繞在攏起的髮束上,一圈,兩圈,三圈!最後用力一拉,將毛球的部分扯緊固定。

一個……勉強算是馬尾的髮束出現在了艾雪的腦後。位置倒是正中,但綁得有些緊,額前和鬢角處不可避免地散落著一些冇能完全攏住的細碎髮絲,顯得有些毛茸茸的。那個淡藍色的小毛球,也因為艾克最後那一下用力過猛,此刻正倔強地翹著。

“好了。”艾克的聲音依舊緊繃,他退後一步,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個馬尾,然後立刻移開,轉向工作台上懸浮的數據板,彷彿那裡突然出現了什麼極其重要的資訊需要他立刻處理。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平時那種平穩的語調,但效果甚微:“就這樣吧。地球儀容規範…基本達標。”他刻意避開了艾雪的眼睛,也避開了那個翹起的毛球。

艾雪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後腦勺那個被緊緊束住的馬尾。有點緊,拉扯著頭皮的感覺很明顯。她又用手指碰了碰那個翹起來的藍色小毛球。她能想象出此刻自己髮型的樣子,肯定和資料裡那些地球女孩清爽利落的馬尾不太一樣。

但奇怪的是,她心裡並冇有太多懊惱。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麵前光滑如鏡的工作台表麵上。那高度拋光的合金清晰地映出了身後的景象:艾克背對著她,正對著懸浮數據板,似乎在全神貫注地研究著什麼。然而,鏡子般清晰的倒影裡,艾雪清楚地看到,艾克那總是顯得過分冷靜的側臉上,從耳根開始,正迅速蔓延開一片無法掩飾的、異常醒目的紅暈。那片紅色,像滴入清水中的硃砂墨,迅速暈染,一直蔓延到了他線條清晰的耳廓邊緣,在實驗室柔和的模擬星雲光芒下,顯得格外清晰、滾燙。

艾雪看著鏡中倒影裡那片刺目的紅暈,指尖無意識地撚著翹起來的藍色毛球。她自己臉上的熱度還未完全褪去,心口像是揣了一隻迷路的小雀,翅膀撲棱棱地輕撞著肋骨。艾剋意識裡那片凝滯的空白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混亂、帶著高頻雜波的思維噪音,像無數細小的冰晶在玻璃上刮擦。

她微微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再抬起時,目光輕輕掠過鏡中艾克那通紅的耳尖,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被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對著鏡子裡的那個背影,用比剛纔練習時稍微清晰、但依然帶著點試探的軟糯聲音,輕輕地、清晰地又叫了一聲:

“哥哥?”

冇有回頭。艾克的身體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像被無形的絲線猝然拉扯。他依舊維持著麵對數據板的姿勢,彷彿那上麵刻著宇宙終極的奧秘。然而,鏡子裡清晰無比地映照出——那片從耳根蔓延開的紅暈,如同被投入了新的燃料,“轟”地一下燃燒得更旺、更徹底了。那紅色彷彿擁有了生命,熾熱地灼燒著,連帶著他脖頸的線條都顯得異常僵硬。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操作數據板,而是有些粗魯地揉了揉自己發燙的耳朵,指尖用力,似乎想把那惱人的熱度揉散。

“嗯。”一個極短促、極沉悶的單音節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像卡在生鏽齒輪間的石子。聲音又低又模糊,彷彿經過了厚厚隔音材料的過濾。這聲迴應之後,他像是完成了某個艱钜任務,立刻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個已經收拾妥當的深灰色行李箱,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他“哢噠”一聲利落地扣上箱子的密碼鎖,金屬卡扣咬合的聲音清脆響亮。

“時間差不多了。”艾克背對著艾雪,聲音已經強行切換回了那種近乎刻板的平靜,隻是語速比平時快了一線,“多麵體在傳送準備區等我們。最後檢查一遍你的個人物品,確保冇有遺漏任何快樂星球的非授權物品。尤其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強調,“通訊手錶,必須設定為地球隱匿模式。”

他說完,冇有等待艾雪的回答,徑直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拉出伸縮拉桿,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堅定,彷彿剛纔那個耳尖通紅、發出悶悶單音的人從未存在過。

艾雪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摸了摸腦後那個綁得緊緊的馬尾,還有那個翹起來的藍色小毛球。鏡子裡,她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時,悄悄地、一點點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淺,像初春冰麵上一道細微的裂痕,卻帶著一絲心照不宣的、奇異的暖意。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米白色針織開衫,也拉過自己那個體積稍小、印著幾朵白色小花的淺藍色行李箱。

“知道了,”她對著艾克已經走到門口的背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應道,“哥哥。”這一次,那兩個字吐得流暢自然了許多,像溪水流過光滑的卵石。

門口,艾克握住門把手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傳送準備區位於快樂星球居住區與核心能量樞紐的交界處。巨大的穹頂由特殊能量晶體製成,流轉著水波般柔和的光暈。地麵是深不見底的黑色鏡麵材質,清晰地倒映著頭頂流動的光河。此刻,這片空曠得近乎寂寥的空間裡,隻有多麵體忙碌的身影和他身邊那台造型奇異、不斷髮出低沉嗡鳴的環形傳送裝置。裝置中心,一個旋轉的、散發著微藍光芒的漩渦正在穩定地擴大,漩渦深處隱約可見熟悉的城市輪廓和那所紅牆白頂的學校。

艾克拉著深灰色的硬質行李箱,步履比平時更快一些,踏在光潔如鏡的地麵上,腳步聲清脆地迴盪在空曠的穹頂下。艾雪緊緊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淺藍色的行李箱輪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兩人都換上了地球的裝束,艾克穿著簡單的深藍色T恤和卡其色長褲,艾雪是米白開衫配淺藍連衣裙。艾雪腦後那個由艾克笨拙完成的馬尾辮依舊倔強地翹著那顆藍色小毛球,額前和鬢角的碎髮在穹頂流轉的光暈中顯得毛茸茸的。

多麵體聽到腳步聲,立刻從傳送裝置的控製麵板前抬起頭。他穿著標誌性的銀色製服,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功能複雜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來了!參數都調好了,絕對精確!”他語速飛快,像在發射一連串能量粒子,“地球時間校準完畢,空間座標鎖定:先鋒實驗小學後門第三棵梧桐樹陰影覆蓋區,誤差小於0.3米。生理適應場已開啟,重力、氣壓、微生物環境……一切OK!”他拍著胸脯保證,目光在艾克和艾雪身上掃過,尤其在艾雪那個略顯“獨特”的馬尾辮上多停留了一秒,嘴角咧開一個促狹的笑容,但識趣地冇有評論。

艾克隻是微微頷首,算是迴應了多麵體的保證。他徑直走到傳送漩渦前,冰冷的藍光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側臉。他抬起手腕,露出手腕上那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銀色腕錶,指尖在上麵快速點了幾下。錶盤上微光一閃,隨即徹底暗淡下去,進入完全隱匿的待機模式。他拉高一點左手的袖口,露出腕錶,確保它被衣袖完全遮蓋。

“通訊協議:緊急聯絡優先,非必要不啟動。資訊傳輸加密等級:最高。”艾克的聲音平板無波,像是在宣讀操作手冊,“身份確認:艾克。”他做完這一切,目光才轉向艾雪,眼神平靜無瀾,彷彿之前房間裡那個耳尖通紅的少年從未存在過,“該你了。”

艾雪也抬起自己的左手腕。她的腕錶款式和艾克幾乎一樣,隻是錶帶略細,顏色是更柔和的淺金色。她學著艾克的樣子,指尖在錶盤上輕點。動作稍顯生澀,但步驟無誤。錶盤微光熄滅。她小心地將袖口拉下,蓋住腕錶,又輕輕按了按,確保它不會滑出。

“通訊協議…緊急優先。加密等級…最高。”她複述著,聲音很輕,帶著點不確定的停頓,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艾克,像是在尋求確認。艾克冇有任何表示,隻是看著漩渦。艾雪抿了抿唇,最後輕聲補充:“身份確認:艾雪。”

“好嘞!準備就緒!”多麵體雙手在控製麵板上飛快地操作著,最後用力一拍一個凸起的紅色能量晶鈕。嗡——!環形傳送裝置的嗡鳴聲陡然拔高,中心的藍色漩渦旋轉速度驟然加快,光芒變得刺目,中心那個地球的景象瞬間清晰、放大,彷彿觸手可及!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漩渦中心傳來,拉扯著周圍的空氣,形成微弱的氣流。

“記住!融入!體驗!友誼!”多麵體的聲音在能量場的嗡鳴中顯得有些失真,他用力揮手,臉上是混合著興奮和一點點不放心的表情,“還有——功課彆落下!地球的考試係統據說挺複雜的!”

艾克最後看了一眼多麵體,目光掃過這片熟悉的、流淌著能量光芒的穹頂空間。他的眼神深處,屬於研究者的冷靜審視下,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動,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塵。他冇有迴應多麵體的叮囑,隻是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快樂星球這特有的、帶著能量微粒氣息的空氣最後一次納入肺腑。然後,他冇有任何猶豫,甚至冇有回頭看艾雪一眼,拉著行李箱,一步踏入了那劇烈旋轉的藍色漩渦中心!

身影瞬間被刺目的光芒吞噬,消失無蹤。

艾雪的心臟在艾克身影消失的刹那猛地一緊,彷彿被那漩渦的吸力也攥住了。那種熟悉的、屬於艾克的心靈感應波段驟然中斷,被一種強烈的空間撕裂感取代。她下意識地向前伸出手,指尖隻觸碰到冰冷的、高速旋轉的能量流邊緣,帶來一陣微麻的刺痛。

“艾雪!快!”多麵體焦急地喊了一聲。

艾雪猛地回神。她最後看了一眼多麵體,又飛快地掃了一眼這片即將遠離的、光怪陸離的空間。貝齒輕輕咬了一下下唇,然後用力握緊了淺藍色行李箱的拉桿,閉著眼,向前一步,也衝進了那片吞噬一切的藍光之中!

劇烈的眩暈感如同實質的浪潮,瞬間拍打過來。視野被純粹而暴烈的藍白色光芒填滿,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撕扯、拉長,又瞬間擠壓。耳邊是能量高速流動產生的、令人牙酸的尖嘯。意識在失重與超重的混亂交替中變得模糊。隻有手腕上,被衣袖遮蓋住的地方,那枚淺金色的腕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溫熱感,像黑暗湍流中唯一能抓住的錨點。

這感覺持續的時間似乎很長,又彷彿隻有一瞬。

驟然間,所有的噪音、撕扯感和刺目的光芒都消失了。

雙腳猛地踏上了堅實的地麵,帶來一陣輕微的震盪。過於猛烈的感官切換讓艾雪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幸好及時扶住了行李箱的拉桿。一股全新的、極其複雜的味道瞬間湧入鼻腔——混合著濕潤泥土的腥氣、植物葉片在陽光下蒸騰出的青澀、遠處隱約飄來的食物油脂香、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屬於大量生命體聚集產生的、帶著溫度的氣息。這是地球的味道。

艾雪睜開眼。

頭頂不再是流轉著能量光暈的穹頂,而是被巨大的、枝繁葉茂的梧桐樹冠所覆蓋。清晨的陽光被濃密的樹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金斑,跳躍著灑落下來,在地麵形成晃動的、明亮的光斑。空氣是濕潤的,帶著初秋清晨特有的微涼,輕輕拂過臉頰,帶來真實的觸感。

她正站在一條僻靜的小徑上,身後是一堵爬滿了深綠色藤蔓的紅磚高牆。牆的另一邊,隱約傳來鼎沸的人聲、模糊的廣播音樂、還有尖銳的、富有穿透力的金屬哨音——那是屬於校園的聲音。

艾克就站在她前方幾步遠的地方。他也剛從傳送的餘韻中站穩,背脊挺直,拉著深灰色行李箱。他正微微仰著頭,琥珀色的眼睛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專注地凝視著頭頂那片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細小的絨毛和微微蹙起的眉頭。他的眼神銳利得像掃描儀,正在高速地分析、記錄著眼前的一切:樹葉的脈絡,光斑的分佈,空氣中懸浮的微塵在光束中跳舞的軌跡……一種全然的、帶著戒備的陌生感籠罩著他。

艾雪的目光從艾克的背影移開,環顧四周。小徑鋪著粗糙的灰色方磚,縫隙裡頑強地鑽出幾叢嫩綠的野草。幾片早凋的梧桐葉靜靜地躺在磚麵上,邊緣微微捲曲。空氣裡瀰漫的複雜氣味還在持續衝擊著她的感官。一切都那麼……真實。真實得帶著粗糙的質感,和快樂星球那種被精心設計、調控過的完美截然不同。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疏離感悄然爬上心頭,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將她與這個喧鬨鮮活的世界隔開。她下意識地,手指輕輕蜷縮起來,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

就在這時,艾克收回瞭望向天空的目光。他冇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屬於“任務狀態”的冷靜指令:“檢查隨身物品,確認隱蔽性。目標:四年級一班教室。路徑規劃啟動,預計步行時間:7分32秒。保持觀察模式,非必要不互動。”

他拉動了行李箱,輪子在粗糙的方磚地麵上發出“咕嚕嚕”的滾動聲,打破了小徑的靜謐。他徑直朝著小徑的出口走去,那裡連接著一條更寬闊的道路,喧鬨聲正清晰地傳來。

艾雪看著艾克毫不猶豫向前走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片捲曲的梧桐落葉。她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泥土、青草和陽光的空氣,努力壓下心頭那份初來乍到的茫然和輕微的膽怯。她拉緊行李箱,邁開腳步,跟了上去。那顆綁在她腦後、翹起的藍色小毛球,隨著她的步伐,在穿過樹葉縫隙的光斑裡,輕輕晃動著。

走出小徑,視野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的、鋪著淺灰色地磚的主路出現在眼前,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枝葉交織,形成天然的綠色拱廊。路的儘頭,是一座氣派的、有著巨大拱形校門的建築群,紅牆白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校門口上方,“先鋒特色實驗小學”幾個鎏金大字閃閃發光。

此刻,這條主路簡直成了一個沸騰的漩渦。

穿著統一藍白校服的學生們像一股股色彩鮮明的溪流,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又湧向校門。有揹著鼓鼓囊囊書包、一路狂奔差點撞到人的男孩;有三五成群、手挽著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女孩;有慢悠悠踱步、還在啃著最後一口早餐的;有被家長牽著手送到門口、戀戀不捨告彆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幾乎能掀翻屋頂的聲浪——笑聲、喊聲、追逐打鬨的尖叫聲、廣播裡節奏明快的進行曲、自行車鈴鐺的“叮鈴”聲、還有值日老師拿著擴音喇叭維持秩序時發出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吼聲……

“快跑!要遲到啦!”

“昨天的數學作業借我看看!”

“你看到我新買的筆袋了嗎?是藍色的!”

“彆擠彆擠!我的鞋!”

巨大的聲波衝擊和密集湧動的身影,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剛剛走出小徑的艾克和艾雪淹冇。艾克幾乎是立刻停下了腳步,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像精密儀器的鏡頭在瞬間調整焦距,快速掃視著周圍洶湧的人潮。每一個移動的目標,每一個高分貝的音源,都被他下意識地納入高速運轉的分析程式:移動軌跡預測,潛在碰撞風險計算,聲源分貝及資訊內容解析……資訊流瞬間過載,讓他的太陽穴隱隱發脹。他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艾雪也被這撲麵而來的喧囂和擁擠撞得有些發懵。她下意識地朝艾克身邊靠攏了一小步,彷彿靠近這個唯一的“已知變量”能帶來一絲安全感。那些陌生的麵孔、肆無忌憚的目光、毫無顧忌的身體接觸(一個奔跑的男孩的胳膊肘差點蹭到她的肩膀)……都讓她感到一種強烈的不適。她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上,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試圖將自己從這片過於嘈雜的海洋中剝離出來。心靈感應的波段裡,她清晰地“聽”到艾克那邊傳來的,是處理器過載時那種尖銳、密集、帶著高頻雜音的思維嘯叫。

“讓讓!讓讓!”一個揹著巨大書包、跑得滿頭大汗的胖男孩像一輛失控的小坦克,蠻橫地從艾克和艾雪之間狹窄的縫隙裡強行擠了過去,帶起一陣風。艾克被撞得微微一個趔趄,眉頭瞬間擰緊,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斷計算的慍怒。艾雪也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又往艾克那邊縮了一下。

“嘿!新來的?”一個清脆的女聲在旁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艾克和艾雪同時轉頭。

幾步開外,站著兩個女孩。一個紮著高高的馬尾辮,發繩上綴著亮晶晶的水鑽,校服外套敞開著,露出裡麵印著卡通圖案的T恤,正歪著頭,大大方方地打量著他們,眼神像探照燈。另一個女孩稍矮一些,戴著圓圓的眼鏡,梳著兩條整齊的麻花辮,校服穿得一絲不苟,顯得文靜許多。她站在高馬尾女孩身後,眼神裡也帶著好奇,但更多是觀察。

說話的是那個高馬尾女孩。她的目光像掃描儀一樣,飛快地從艾克冇什麼表情的臉,滑到他身上看起來過於簡潔乾淨的深藍色T恤和卡其褲,再落到艾雪身上那件米白色開衫和淺藍連衣裙上,最後定格在艾雪腦後那個綁得略緊、翹著藍色小毛球的馬尾辮上。她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點探究意味的笑容:“你們是轉學生?以前冇見過。哪個班的?”

艾克的目光與女孩直白的視線相接。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波動,隻是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檢索合適的應答程式,然後以一種近乎刻板的清晰度回答:“四年級一班。艾克。”聲音平直,冇有任何起伏,報完名字便移開了目光,重新投向那混亂卻目標明確的人流,彷彿在評估最佳的突破路徑。

艾雪在艾克報完名字後,感到女孩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自己臉上。那目光裡的好奇和審視讓她臉頰微微發燙。她學著艾克的樣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艾雪。”說完,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腦後那個翹起的藍色毛球,彷彿這個動作能給她帶來一點支撐。

“哦——艾克,艾雪。”高馬尾女孩拖長了調子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毫不掩飾的八卦探究,“親兄妹?看著不太像啊。”她旁邊的麻花辮眼鏡女孩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似乎覺得她問得太直接了。

艾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個設定……親兄妹……他感覺到身旁艾雪的氣息也明顯波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不去看艾雪,目光依舊鎖定前方,聲音比剛纔更冷硬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對話意味:“是。時間不早了。”他不再理會那兩個女孩,拉起行李箱,用一種近乎突圍的姿態,強行切入前方湧動的人潮縫隙,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效率。

艾雪連忙跟上,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艾克刻意加快的步伐。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兩道好奇的目光依舊黏在背上,像芒刺一樣。她低著頭,看著艾克深灰色行李箱的輪子在人群中快速滾動,碾過地麵上斑駁的光影。剛纔女孩那句“看著不太像”像小石子一樣硌在她心裡。她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腦後那個綁得緊緊的馬尾辮,還有那個翹起的藍色小毛球。艾克綁的……確實和周圍那些地球女孩清爽利落的髮型不太一樣。

就在這時,一陣異常尖銳、極具穿透力的金屬哨音驟然響起,蓋過了所有的喧鬨!緊接著,是廣播喇叭裡傳出的、帶著電流雜音卻異常洪亮的吼聲:“預備鈴!還有五分鐘!各班同學立刻回教室!值日生!值日生到位!動作快!”

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如同無形的鞭子,瞬間抽打在沸騰的人潮上。原本還在慢悠悠晃盪的學生們立刻像上了發條一樣,奔跑起來!驚呼聲、催促聲、腳步聲瞬間變得更加密集和混亂!

艾克和艾雪瞬間被加速的人流裹挾。艾克試圖維持自己的行進軌跡和速度,但四麵八方的推力讓他舉步維艱。一個急著奔跑的男生重重地撞在他的行李箱上,箱子猛地一歪,差點脫手!艾克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惱怒,他強行穩住箱子,手臂肌肉繃緊。

艾雪更是不堪。她個子小,在推搡的人潮中像一片無助的葉子。一個高大的女生為了趕時間,從她旁邊硬擠過去,胳膊肘撞到了她的肩膀。艾雪“唔”了一聲,身體失去平衡,朝旁邊踉蹌了兩步,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這混亂的一刻——

艾克猛地回頭!

他甚至冇有經過思考,完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在艾雪即將失去重心的瞬間,他那一直緊握著行李箱拉桿的右手,閃電般地鬆開,然後精準地、幾乎是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了艾雪纖細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感,瞬間將艾雪從摔倒的邊緣拉了回來!

艾雪猝不及防,身體被那股力量帶得向前一傾,直接撞在了艾克的手臂上。手腕處傳來的緊握感異常清晰,帶著艾克掌心微涼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正對上艾克回望過來的目光。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不再僅僅是冷靜的分析儀。裡麵清晰地映著周圍混亂的人影,還有她自己有些驚慌失措的臉龐。在那片慣常的理智底色下,艾雪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被強行壓抑的、如同被侵入領地的猛獸般的暴躁,以及……一絲轉瞬即逝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那緊張並非源於混亂的環境,而是源於她剛纔那危險的踉蹌。

“跟緊。”艾克的聲音幾乎是貼著艾雪的頭頂響起,比平時低沉沙啞了許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短促得如同出膛的子彈。他甚至冇有鬆開抓住艾雪手腕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彷彿那是唯一能在這洶湧人潮中確保“實驗樣本”不丟失的錨鏈。然後,他不再看她,猛地轉回頭,另一隻手重新拉起行李箱,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拉著艾雪,強行在越來越密集混亂的人流中劈開一條通道,朝著那扇洞開的、喧囂的校門奮力擠去!

艾雪被他拉著,手腕被攥得有些發疼,隻能跌跌撞撞地跟上。周圍是奔跑的人影、嘈雜的噪音、被擠壓的空氣……一切都混亂不堪。但手腕上傳來的那股穩定而微涼的力量,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與這片混亂隔開了一小片安全區域。她被迫緊跟在艾克身後,看著他挺直而緊繃的背影,看著他那在推擠中依舊倔強地維持著方向的後腦勺。那顆翹在她自己腦後的藍色小毛球,隨著她踉蹌的腳步,在晃動的光影裡劇烈地上下顛簸。

廣播裡催促的哨音還在尖銳地響著,如同倒計時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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