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當是愛我的,就像我愛你一樣。
現在是冬季,所有的花都死去了。草枯萎了,被雪地壓著。在這樣的冬季,會凍死一大批乞丐。那些小乞丐中有一個瘦弱且美貌的,他不算最瘦弱,最瘦弱的是皮包骨頭,肋骨餓的突出來,那樣看著有點恐怖,但他還冇到這種地步。
一般美貌分為兩種,一種是精心打扮,一種是不加修飾,但乞丐蓬頭垢麵,滿身汙泥,他們應該是最難讓人起欣賞之心的,但有這麼一個乞丐,他長得很美麗,也很容易被彆人看上,但他總能逃脫,他隨身都會帶一把匕首,很難想象乞丐最寶貴的東西是匕首。
這就是尹自成,尹自成是孤兒,記事起就在流浪。
尹自成總是很討厭硃砂,警告硃砂不要來他的房間,否則肯定要把硃砂的腳給砍掉。
尹自成:“你要是敢看我的臉,我就把你的眼睛剜掉,你要是敢碰我,我就把你的手砍斷。”
硃砂:“你好凶啊,怎麼了?是長得特彆嚇人嗎?”
他摸著下巴:“我什麼樣的人都看過,就是冇看過特彆難看的,你放心吧,我絕不會多嘴說一句,嘻嘻。”
宋元是不久之後來的,在此之前,硃砂嘗試過好幾次接觸尹自成,但他都冇有接觸成功。
硃砂:“你們是……梅花宗的?”
這裡表麵上看起來隻有樹林,和煦的陽光透過樹葉,但卻全都是人。
硃砂:“韁繩不是自然斷落,是被利器割開的,斷口太過整齊了。”他從懷裡拿出了梅花形狀的飛鏢,這是他在草叢裡找到的:“隻有梅花宗會用梅花血鏢,你們本來可以用普通飛鏢,故意引我來,是有話想對我說嗎?”
從樹上跳下一個男子,他說:“紅衣鬼,當初你不願意加入梅花宗,是不想受拘束,想有選擇地殺人。我們很欣賞你的,你連賀嚴都能殺……恐怕不是為了大義,隻是為了私情吧?”
硃砂:“我跟他的事……已經算儘了。”
男子:“賀嚴苦心栽培你,把你送到踏雪派,你卻這樣浪費你的才能,之前在明月山莊是怎麼回事,你受傷後,冇那麼容易反應了吧?”
硃砂:“明月山莊?居然連那裡的風聲都能泄露,你們……”
男子:“看來感情讓你變懦弱了,你以前受傷有那麼容易遲疑嗎?”
硃砂:“這不關你的事吧?”
男子笑了:“我隻是奇怪,為什麼那麼想要尋找虛無縹緲的愛呢?你那麼簡簡單單殺了賀嚴也太可惜了,總得拿走他的財產,繼承他的位子之類的吧?你知道男人最容易變心了,你怎麼能堅信宋元喜歡你?與其要愛,不如要錢。”
硃砂:“真是聽不懂人話……”
男子:“非要他做選擇,你說他會選誰?你可冇有勢力。你本來是有的,就是賀嚴。你親手扼殺了你的靠山!”
硃砂把男子的頭割了下來,他還是那麼狠厲,鮮血噴灑而出,濺在草葉上,同時他迴避了兩個人的攻擊,那二人的劍撞到一起又很快收回。
踏雪派的招式特點是狠厲,硃砂的劍鋒一點也不溫柔,非常暴力帶著某種剛勁,這倒不是他劍法本來的特色,他專攻快,現在卻放棄了速度加深了力度,但下一劍轉而變了,就像閒庭信步,帶著貓科動物的輕快。跳下來的人越來越多,他的衣服被割破。
“你還是不夠呢,要因為疼痛興奮啊,小傢夥。”賀嚴捏了捏他的下巴,說,“這下就一點都不好進了……但是很好,你已經不會因為疼痛流淚了。”
賀嚴還是餵了他很多藥吃,吃了這些藥就冇有辦法感覺疼痛,隻是會覺得身體很熱,賀嚴說它能讓身體變暖和。硃砂確實感覺身體很暖和,而且很需要叔父……那是一種黏黏糊糊的情感,那是愛嗎?他不知道。
他一直不記得疼痛,隻記得慾望……好像那樣就可以快樂,跟不同的人做,身體是快樂的,但是心卻很空……他已經習慣了疼痛,明明是這樣的,為什麼心還會流淚呢?他很久都冇有哭過,因為爹孃不喜歡會哭的小孩,他從來冇有一次敢放聲大哭。他聽到的永遠都是吵死了,小心把你扔出去,那些男的會很喜歡你的……
其實爹孃在撒謊,他們才捨不得把硃砂平白無故給彆的男人糟蹋,硃砂一開始還不明白這些,所以他特彆擔心爹孃不要他,他會咬住自己的手,反正他總不會大聲哭出來,他會想一些高興的事。朱孝瑾會背一些課文,他不認識字,卻能背出朱孝瑾幾天前背誦的,爹孃罵他,說:“你一個女兒家家學這些冇用的乾什麼!”
朱孝瑾說:“冇事的,你很厲害,真的……”
但是硃砂被趕走了,他是不能影響朱孝瑾學習的。他其實很想讓大哥教他認字,但是總冇有機會。
爹孃會對那種一看就是貴人的人獻殷勤,所以他也習慣對那種人獻殷勤,他對達官貴人很有好感,全憑爹孃的描述,爹孃的諂媚,他真的認為他們全部都很好,賀嚴穿的很好一表人才,溫柔地說會陪他去蹴鞠,那是硃砂第一次受到彆人的邀請,就好像是受到關愛了一樣,他想那應該是個好心人……
很痛。
他的臉上是掌印身下流著血,其實那次真的很痛,他自然而然地想到爹孃,爹孃應該會為他伸張正義為他告到衙門,可是爹孃偷偷地談論著把他賣到青樓,原來他連那一步都不能想,那一步都是奢望,於是他隻能接受自己的命運。他的命運不是被賣掉就是被賣掉,隻是區彆於去哪個對象手上罷了,不然他能乾什麼呢……他女工做的很差,而且將來一定要嫁人。
“硃砂,你為什麼受傷了,行動反而會更快呢?”
我問:“一般人不會那樣吧?”
硃砂:“因為硃砂是硃砂嘛……如果那都做不到,就不是紅衣鬼了。”
我:“你感覺不到疼嗎?”這是什麼特異功能。
硃砂:“不是的!隻是習慣了……會被爹孃打,叔父打什麼的……”硃砂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關於他的痛苦經曆,他總是笑著說出來的,完全看不出悲傷。
我大吃一驚,不如說是呆滯了幾秒,然後,憤怒就油然而生,硃砂似乎有點擔心,他好像是怕說錯了話,看著我:“怎麼了嗎,阿元?”
我:“你父母……我們可不可以去找他們啊。”
硃砂:“嗯……”硃砂並冇有說在安寧見到朱孝瑾的事。
硃砂:“應該是永遠都找不到了吧?”
我:“我不管!一定要找到,然後……”
我:“殺了他們。”
花時雨:“你說什麼?好歹是硃砂的爹孃啊!你知不知道爹孃是很重要的人啊!”
這個時候,我們還在桃花門。
哦,對哦,都忘記古人對孝順看的特彆重要,不是忠義,就是孝順……硃砂爹孃,我的嶽父嶽母……
他們怎麼敢配當我的嶽父嶽母?
憑什麼啊?
我:“就算他們覺得硃砂是女兒,就能賣給強了她的男人嗎?他們隻不過是見錢眼開的混蛋。”
硃砂:“哈哈哈,你這麼生氣,好像是在擔心自己的事一樣。”
我說:“無論是誰都會生氣吧?我隻不過是做了正常人該做的事。”
我:“如果……哪天我傷害到你了,一定要跟我說出來,不要忍著。你知道嗎?疼痛其實是身體給自己的一個警告,就算彆人不喜歡你,還有你的身體在愛你。身體跟你說,‘你很痛,得停下了,不能再這麼受傷了’,這是一種保護機製,就是方法什麼的。疼痛其實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你看,失血過多是會死的吧?要是一個人意識不到疼痛,說不定無意之間就會死掉了。身體跟你說‘你不能死’。”
硃砂:“什麼啊,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阿元真是可愛呢。”
我:“隻是在講一些事實,好吧,我知道你們都是武林中人,肯定都很拚,但是也考慮一下我,我很心疼你們的,你們……你們……說起來你們兩個人都為我死過,拜托,那很痛吧,怎麼乾出來的啊!”我突然意識到。
花時雨:“什麼,彆那麼說,其實也不是為了你……”
我大吃一驚。我:“為什麼……你開始傲嬌了?你為什麼喜歡什麼人就是什麼樣……”我還在記得他之前喜歡邵金。
花時雨:“不是,不要把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
真的嗎?被人照顧,被人擔心,真奇怪,這是我能享受的嗎?其實我知道,大概誰都不能來愛我。壓抑疼痛,就不會感到疼痛了。
要是一個人意識不到疼痛,說不定無意之間就會死掉了。身體跟你說“你不能死”。
好痛,渾身都是傷口,從來冇有人關心過傷痕累累的我,但是,宋元卻那樣提醒我。
其實冇有人陪硃砂玩捉迷藏的,隻有你會在意躲起來的我,冇有人陪硃砂玩過打雪仗,那樣的遊戲,我很開心……是啊,那才叫做遊戲,我不想再讓人用愛囚禁我了,我也嚮往那樣的愛,好溫暖,我……也能得到這樣的愛嗎?我這種出身,這種身體,這種身份,這種經曆?我可以有奢望的資格嗎?奢望宋元是喜歡我的……
果然,果然還是不行。
不管我躲到多遠,過往總會抓住我……就算殺掉了這批,還會有下批,我厭倦了這樣的戰鬥,死在這裡……如果死在這裡的話……
我:“說起來,你知道硃砂痣的意義嗎?”
硃砂:“就是硃砂身上這個嗎?不知道,能帶來好運嗎?硃砂的名字是隨便取的呢。”
我:“我覺得‘硃砂’很好聽啦……而且硃砂痣……象征著很重要的人在心口。是很特彆的存在。”
硃砂:“……”
硃砂:“你以前也說這話。”
我:“什麼?以前?”是跟風月莊主說同樣的人話嗎?
硃砂:“隻是以前正經一點,現在看著好像很傻……你有時候好像小狗,很會傻樂。”
我:“我是狗?”
算了,硃砂覺得我是什麼都行。
如果死在這裡……
這顆硃砂痣也會消散吧?
“很遺憾,紅衣鬼,你選擇了錯誤的道路。”
硃砂:“不會死的……”他把手放在了胸口,是硃砂痣的地方:“這裡有很重要的人呢。”
是能夠讓我學會“愛”的男人。
梅花血鏢再次來了,男人說:“死在它所下的雨裡吧。”
那是一股梅花的香氣,冷冽,梅花隻開在冰天雪地。短兵相接,梅花血鏢被彈開了,阻擋它的武器是……一枚普通的飛鏢。
“有人在幫他?但是是哪個人?”男人大驚失色,他看到無數的人影在往下掉,冇有辦法鎖定對方的身份,甚至不知道是哪個方向,不如說是哪些人,也不知道暗殺手段,越是這樣,就越能說明這個人精通暗殺,但是冇辦法猜到哪個人跟硃砂有聯絡……
尹自成:“我最討厭你了,出了踏雪派一定要把你弄死……”
他用匕首抵著硃砂的脖子,他們又打架了。宋元:“自成,不是下棋嗎?”他一來就看見尹自成在威脅硃砂。
硃砂:“下棋?我也能參加嗎?我想看。”
宋元:“……”
當然,硃砂冇有看成,他又跑出去了。
尹自成寫:“你也討厭硃砂吧?他整天纏著你。”
宋元:“我不討厭。”
尹自成愣住了,大概是冇想到他會這麼回答,他想得到宋元的認同,但宋元卻否認了他。
尹自成寫字都用力了點:“你是冇看見他跟多少男人亂搞。他不知廉恥。”
宋元:“……”
宋元:“我想,他這麼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他看起來,很缺愛。”
尹自成寫:“難道吾友想跟他?”
宋元:“我不是這個意思。自成……其實你挺善良的,也很純潔。你要是真想殺硃砂,直接下毒不就行了,你不是真的想殺他。其實他這樣不算做的過分,他冇傷害到彆人。你隻是無法忍受,因為你覺得這種事要很慎重吧。”
尹自成停了一會,在紙上寫:“我很討厭那種事,非常討厭。很臟。”
梅長貴:“自成,這單你一定很喜歡。殺了紅衣鬼。”
尹自成寫:“殺他?為什麼?”
梅長貴:“你也知道他是宋元的得力助手。”
尹自成:“……”
我,一開始是不討厭他的。
踏雪掌門:“自成,今天會有師弟來,他也是孤兒。你應該會跟他很有話聊。”
初見就很奇怪,男人居然也化妝,但尹自成冇有想什麼,在紙上跟他寫,聊到了身世。硃砂說:“我不是孤兒啦,隻是交給叔父養了。”
尹自成寫:“是冇有錢,所以交給叔父養嗎?你還能回去看他們嗎?”
硃砂:“是賣掉了。”
尹自成:“……”
尹自成寫:“如果是我的爹孃拋棄了我,我一定會把他們殺掉。”
他的心中充滿了對硃砂的同情還有某種對他爹孃的憤慨,這些情感在遇見他跟陌生男人做那事的時候撞個粉碎。
你從來冇跟我講過為什麼喜歡做那種事,隻跟宋元講那些。但是,儘管這樣,我仍然不會讓你死。
因為,我也不想好不容易到手的喜歡就這麼離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