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集麥的死,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又被沉悶的日常所吞冇。店鋪照常營業,客人的腳病不會因為一個技師的消失而停止滋生。隻是,前廳少了一道安靜纖細的身影,宿舍的上鋪永遠空了下來,空氣中似乎也少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曹集麥的、純淨而堅韌的氣息。
子坤的“常規處理間”變得更加繁忙。原本屬於曹集麥的一部分“老主顧”和疑難雜症,被楊來抽分派到了他和另外幾個技師頭上。工作量驟增,接觸到的“病灶”種類也越發繁雜、詭異,有些甚至帶著令子坤都暗自心驚的危險性。他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將每一次“服務”都當做生死考驗,同時瘋狂壓榨自己的學習能力和手鐲的轉化功能,竭力提升應對手段。
手腕上的暗灰色手鐲,在這種高強度、高濃度的負麵能量處理中,似乎也在緩慢地“適應”和“進化”。它吸收轉化的效率更高,對極端汙穢物質的耐受性似乎也強了一絲,反饋的能量雖然依舊冰冷刺痛,卻隱約多了一點點難以言喻的“韌性”。子坤甚至開始嘗試,在極少數相對“溫和”的“病灶”處理中,主動引導手鐲轉化來的能量,配合自己的血妖之力,進行一些更精細的操作——比如嘗試“安撫”而非“剝離”某些與客人情緒深度綁定的“怨念結節”。效果時好時壞,但至少是個開始。
楊來抽對曹集麥的死閉口不談,彷彿那個女孩從未存在過。隻是她眉宇間偶爾掠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以及看向二樓時眼神中一閃而逝的複雜,暴露了她並非毫不在意。店鋪的運轉需要人手,尤其是曹集麥這種能獨立處理疑難雜症的好手。在曹集麥死後第三天,楊來抽讓人在前廳那扇斑駁的毛玻璃門內側,貼上了一張手寫的招聘啟事。
啟事很簡單,用的是那種顏色晦暗的紙張,字跡歪歪扭扭:
【招工】
本店誠聘修腳技師學徒,包吃住,工資麵議。要求:吃苦耐勞,手腳麻利,膽大心細。有經驗者優先。
有意者請直接進店谘詢。
落款是“楊記足浴”(大眾修腳房似乎還有這個更“正規”的彆稱),連個聯絡方式都冇留,透著一股愛來不來的隨意(或者說詭異)感。
啟事貼出去後,一整天都冇什麼動靜。這種招聘方式,在這種地方,能招到人纔怪——子坤當時這麼想。
然而,就在招聘啟事貼出去的第二天下午,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或者說,讓子坤大吃一驚)的“應聘者”,走進了“大眾修腳房”。
當時子坤剛結束一個腳上長滿“虛榮水泡”(一碰就破,流出腥臭液體,同時引發客人短暫而強烈的炫耀欲)的客人的服務,正在隔間裡清洗工具。前廳傳來風鈴聲響,緊接著是一個溫和、從容,甚至帶著點磁性(或者說,裝腔作勢)的男性聲音:
“請問,這裡是在招聘技師嗎?”
子坤起初冇在意,以為是哪個走錯門的流浪漢或者腦子不清醒的傢夥。畢竟,這店鋪的“業務”性質,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但隨即,他聽到了楊來抽那略帶審視和意外的迴應:“哦?來應聘的?進來看看。”
好奇心驅使,子坤撩開布簾一角,悄悄望向前廳。
隻見一個身材中等、穿著打扮與這破舊環境格格不入的男人,正站在前台前。他約莫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料子看起來不錯的深灰色長衫(類似舊式文人或醫師的打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麵容清臒,皮膚白皙,留著三縷長鬚,看起來頗有幾分儒雅氣質。
然而,當子坤的目光落到他的臉上時,心臟猛地一跳,差點驚撥出聲!
那張臉……那張臉!雖然氣質截然不同,雖然多了三縷長鬚,雖然眼神更加深邃平和(甚至帶著點悲天憫人的假象),但那五官輪廓、那眉眼間距、那鼻梁的形狀……竟然跟子坤記憶裡《風雲》中的那個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徐福,有七八分相似!
不是一模一樣,但那種神韻,那種彷彿經曆了漫長歲月沉澱後、刻意偽裝出的溫和表象下隱隱透出的非人感與深不可測,簡直如出一轍!
子坤幾乎可以肯定,這不是巧合!在這個詭異的禁片世界裡,出現一個長相酷似徐福的人來應聘修腳學徒?這他媽比“萬目客人”還離譜!而徐福不是已經死在了天譴之下了嗎?
那“徐福臉”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子坤的窺視,目光若有似無地朝隔間方向瞥了一眼,嘴角似乎還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隨即又轉向楊來抽,態度謙和:
“在下徐長生,略通些岐黃之術,對人體經絡、氣血運行也有些微研究。看到貴店的招聘啟事,心想或許能在此處一展所學,為飽受足疾困擾之人略儘綿薄之力。不知……可否給在下一個機會?”
他的話語文縐縐的,帶著一種舊時代的口吻,聽起來誠懇又有點迂腐,與他的外表氣質倒是契合。
楊來抽上下打量著這個自稱“徐長生”的男人,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檯麵,眼神中充滿了審視和……一絲興趣?
“徐長生?名字倒是有趣。”楊來抽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你說你懂醫術?我們這兒可不是醫館,是修腳房。乾的都是臟活累活,接觸的‘病人’……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樣。你……受得了?”
“醫者仁心,病痛無分貴賤,亦無分形態。”徐長生(姑且這麼叫他)微微躬身,語氣平和卻堅定,“在下遊曆四方,見過的奇症怪病也不少。隻要能解除他人痛苦,臟點累點,算不得什麼。”
“遊曆四方?”楊來抽抓住了關鍵詞,“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從哪兒來?”
“山野之人,居無定所,四海為家罷了。”徐長生回答得滴水不漏,將問題輕輕帶過。
楊來抽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行,看你像是個有本事的。不過,我們這兒有規矩,新人進來,得先從學徒做起,跟著老師傅學,考察期一個月,包吃住,冇工錢,乾得好才能轉正。你……願意?”
這條件堪稱苛刻,幾乎是白嫖勞動力。但徐長生冇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理應如此。在下願從學徒做起,虛心學習。”
“那好。”楊來抽拍板,“今天就開始。正好,我們這兒剛走了一個熟練工(指曹集麥),缺人手。子坤!”她提高聲音喊道。
子坤心中一凜,知道躲不過去了,隻好放下布簾,走了出來。
“楊姐。”
“嗯。”楊來抽指了指徐長生,“這是新來的學徒,徐長生。子坤,你帶帶他,就從最基本的觀摩開始。你手上不是還有個‘骨刺癰’的客人預約了嗎?讓他跟著看看。”
“是,楊姐。”子坤應下,目光與徐長生對上。
徐長生對他微微一笑,拱手道:“有勞子坤師傅了。”
那笑容溫和,眼神卻如同深潭,平靜無波,彷彿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又彷彿什麼都未映照。
子坤心中警鈴大作。這個突然出現的、長相酷似徐福的“徐長生”,絕不簡單!他的到來,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他真的是來應聘學徒的?還是……另有所圖?會不會是……其他隱藏的演員之一?
如果是演員,那他偽裝得也太好了!這種氣質、談吐,絕非一般人能模仿。
“跟我來吧。”子坤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領著徐長生朝自己的隔間走去。
背後的目光如芒在背,既有楊來抽的審視,也有徐長生那看似平和實則莫測的注視。
店鋪裡多了一個神秘的“徐福臉”學徒。
而子坤知道,原本就暗流湧動的“大眾修腳房”,因為這個新人的加入,恐怕將掀起更大的、難以預測的風浪。
曹集麥剛死,他就出現……這之間,是否有關聯?
探索世界的秘密,似乎以另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掀開了新的一角。隻是這一角,透著更加深沉的危險與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