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坤推開那扇毛玻璃門,更濃鬱複雜的味道撲麵而來。
門內是一個稍顯寬敞但依舊壓抑的前廳。燈光是曖昧的暗紅色,照在貼著劣質仿木紋壁紙的牆上,映出油膩的光澤。幾張掉皮的暗紅色人造革沙發散亂擺放,中間是個玻璃茶幾,上麵堆著些泛黃的雜誌和幾個菸灰缸。空氣裡那股混合氣味更加明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某種藥材又像是消毒水過期的古怪甜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斜倚在前台後麵的那個女人。
確如係統給他的第一印象,風情萬種,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一襲墨綠色繡暗花的旗袍,緊緊包裹著起伏有致的身段,開叉處隱約透出過膝黑色絲襪的光澤。腳上一雙尖頭細高跟,鞋跟細得讓人擔心會隨時折斷。她正低頭看著什麼,燙卷的頭髮垂下幾縷,側臉線條優美,紅唇飽滿。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露出一張妝容精緻、眼波流轉的臉,年紀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風韻十足。她打量了子坤一眼,嘴角勾起一個職業化的、卻莫名帶著幾分深意的笑容。
“喲,來報道的吧?”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點慵懶的磁性,“過來登個記。”
子坤走上前。前台上放著個老舊的登記簿和一支圓珠筆。旁邊還擺著個小小的招財貓,機械地擺著手,但貓臉上的笑容在暗紅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姓名。”老闆娘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登記簿。
“子坤。”
“子坤……嗯,名字還行。”她漫不經心地記下,“我是這兒的老闆娘,楊來抽。”她報出名字時,眼神在子坤臉上停頓了一瞬,似乎想看看他的反應。
楊來抽?這名字……子坤心裡念頭一閃,麵上卻冇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楊老闆。”
“叫楊姐就行。”楊來抽笑了笑,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混合著她自身的體味襲來,“我們這兒呢,雖然看著舊了點,但規矩不能亂。你是新來的學徒,最重要的是聽話,多看多學少說話,尤其……彆得罪客人。”她說著,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子坤全身,“看你模樣還周正,手腳也齊全,好好乾,虧待不了你。”
“明白,楊姐。”子坤應道。他能感覺到手腕上的“無中生有手鐲”似乎又微微震動了一下,吸收著這環境中瀰漫的某種無形壓力和不協調感。
“行了,跟我來,給你找個師父。”楊來抽扭著腰肢,高跟鞋敲擊著老舊的水磨石地麵,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走向前廳內側一條更昏暗的走廊。
這條走廊比外麵更窄,兩側是一個個掛著布簾的小隔間,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水聲、含糊的說話聲,還有極輕的、彷彿忍耐著什麼的哼唧聲。燈光更加晦暗,隻有牆角幾盞瓦數極低的小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楊來抽在其中一個小隔間前停下。布簾是暗紅色的,洗得有些發白。她冇掀簾子,隻是朝裡麵喊了一聲:“麥麥!新人來了,給你當徒弟,帶一下!”
布簾“唰”一下被掀開。
一個女孩探出頭來。
看到這女孩的瞬間,子坤愣了一下。
這和他想象中的“資深技師”形象相差太遠了。女孩看著頂多十九、二十歲,一張小巧的瓜子臉,皮膚白皙,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透著股清澈的稚氣。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工裝製服,看起來就像個高中生,還是那種乖巧聽話的鄰家妹妹類型。
“啊?哦,好的楊姐。”女孩的聲音也很清脆,帶著點軟糯。她看了看子坤,臉上露出一個有些靦腆的笑容,“你好,我叫曹集麥。你……你就是新來的學徒嗎?”
曹集麥……子坤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楊來抽,曹集麥,這店裡的名字都這麼有“特色”嗎?他點點頭:“你好,我叫子坤。”
“進來吧。”曹集麥讓開身子。
小隔間非常狹小,隻能容納一張類似按摩床的窄榻,一個放著各種工具和小木桶的推車,還有一個小凳子。牆壁上貼著瓷磚,但很多地方已經開裂或發黃。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藥水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醃製品的微鹹氣息。
曹集麥示意子坤坐在小凳子上,自己則坐在窄榻邊,手裡拿起一把閃著寒光的修腳刀,用一塊軟布輕輕擦拭著。她的動作很熟練,與那張稚嫩的臉龐形成鮮明對比。
“楊姐說你是我徒弟,那我先跟你簡單說一下。”曹集麥一邊擦刀,一邊輕聲細語地說道,眼神很專注地看著手裡的工具,“咱們這兒主要做修腳、去死皮、治雞眼、還有……處理一些特殊的‘老繭’和‘增生’。工具要隨時保持乾淨鋒利,手法要穩,下刀要準。最重要的是,要‘聽’客人的腳。”
“聽?”子坤捕捉到這個字眼。
“嗯。”曹集麥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東西,“客人的腳,會‘告訴’你它哪裡不舒服,哪裡需要修理。有些腳……比較‘麻煩’,會有自己的‘脾氣’。你要先學會聽,才能動手。不然……”她頓了頓,冇繼續說下去,轉而道,“今天你先看我做。有客人預約了,馬上就到。”
她話音剛落,隔間外就傳來一陣緩慢、拖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布簾外。一個蒼老、沙啞,彷彿含著濃痰的聲音響起:
“小曹……在嗎?我……我來了。”
曹集麥立刻應道:“在的,王大爺,您進來吧。”
布簾掀開,一個彎腰駝背、穿著灰色舊中山裝、臉上佈滿深褐色老年斑的老頭,顫巍巍地走了進來。他手裡拄著一根柺杖,眼神渾濁,目光在子坤身上停留了一下,咧開嘴,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笑了笑,卻冇多少暖意。
“新徒弟啊?”王大爺的聲音含糊不清。
“是啊,王大爺,今天還是老規矩?”曹集麥已經起身,熟練地攙扶著老頭在窄榻上坐下,幫他脫掉那雙沾滿泥垢、散發著濃烈酸臭味的布鞋,以及厚厚的、顏色可疑的襪子。
當那雙腳裸露出來時,子坤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根本不像是一雙正常的老年人的腳。皮膚是一種詭異的青灰色,佈滿厚厚的、黃白相間的角質層,像老樹皮一樣龜裂開。腳趾甲不僅又厚又長,而且彎曲變形,顏色發黑,有些地方似乎還粘連著皮肉。更讓人不適的是,腳掌和腳跟處,有幾個明顯的、暗紅色的肉疙瘩,像是增生的肉瘤,表麵似乎還在微微滲著透明的組織液。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瞬間壓過了藥水味,瀰漫在狹小的隔間裡。
“嗯……老規矩……好好修修……最近又癢得厲害……”王大爺靠在窄榻上,渾濁的眼睛半閉著,嘴裡發出含糊的咕噥。
曹集麥麵色如常,彷彿早已習慣。她戴上一雙薄薄的橡膠手套,將那雙令人作嘔的腳輕輕放入準備好的、冒著熱氣、飄著古怪藥材的木桶中浸泡。
“子坤,看仔細了。”她轉過頭,對子坤說,聲音依舊輕柔,但眼神卻變得異常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某種儀式般的肅穆,“第一步,是‘聽’。”
她伸出手,冇有去碰那雙正在浸泡的腳,而是虛懸在木桶上方,閉著眼睛,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子坤凝神望去,同時,他左手腕上的“無中生有手鐲”,那枚混沌歸元晶,突然明顯加快了旋轉速度,一絲絲冰涼的氣息從手鐲中反饋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忽然“看”到——或者說,通過手鐲帶來的奇異感知輔助“看到”——從那雙浸泡在藥水中的、醜陋變形的腳上,正絲絲縷縷地升騰起一種淡灰色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氣息”。那氣息充滿了痛苦、麻木、陳年積垢的腐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活物般的微弱的惡意。
而這些淡灰色的氣息,正被自己手腕上的手鐲,緩慢而持續地吸收著。轉化成的冰涼靈氣,雖然微弱,卻涓滴彙入他的丹田,帶來一絲久違的補充感。
子坤心中凜然。
這“大眾修腳房”,修的果然不是普通的腳!
而曹集麥所謂的“聽”,恐怕也絕非尋常的技藝。
他屏息凝神,看向曹集麥那雙戴著橡膠手套、此刻彷彿籠罩著一層極淡微光的手,又看了看木桶裡那雙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腳。
禁片的帷幕,正隨著這第一雙“客人”的腳,緩緩拉開。而他的“學徒”生涯,就在這詭異的氣息和手鐲細微的嗡鳴中,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