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厲害的孩子
在她小小的世界裡,昭昭姐姐是第一個對她這麼好的人,是把她從那個黑暗、冰冷、隻有泥土和鐵鏽味的世界裡拉出來的人。
她冇有什麼好東西可以回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手藝了。
她想把她認為最好的東西,都給姐姐。
就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個塵封已久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從阿梨的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那年她三歲。
她還冇有力氣舉起真正的鐵錘,隻能用木頭,笨拙地模仿著母親的樣子,一點一點地,削出了一把木頭小刀。
她也曾像現在這樣,滿心歡喜地,將自己耗費了好多天心血才做好的“傑作”,獻寶似的送到那個名義上的父親麵前。
她期待著能得到一句誇獎,哪怕隻是一個微笑也好。
然而,她得到的卻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那個男人一把將她的木頭小刀奪過去,狠狠地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你這個小賤人!做什麼不好,學你娘做這些東西!怎麼?是想拿這玩意兒來威脅我嗎?啊?!”
緊接著便是毫不留情的拳打腳踢。
從那天起,她再也冇有把自己做的東西,送給過任何人。
回憶的冰冷讓阿梨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她看著昭昭,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恐懼。
姐姐……會和那個人一樣嗎?
會覺得她不懷好意,會把她的心意踩在腳下嗎?
正當她胡思亂想,幾乎要被那滅頂的恐懼吞噬時,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地將她抱了起來。
“我們阿梨真厲害。”
昭昭將她抱在懷裡,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把匕首。
她冇有去評價這把匕首的工藝如何,也冇有去說它還有哪些不足。
她隻是舉起那把匕首,對著火光認真地端詳著,臉上的表情是發自內心的驚喜和讚歎。
“這是我收到過的,最漂亮的匕首。”昭昭看著阿梨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也是世界上最鋒利的武器。”
阿梨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因為啊,”昭昭用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鍛造這把匕首的人,用了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那就是她的心意。”
“阿梨,你是個很善良,很棒的孩子!~”
“你的手藝,是我見過最厲害的!!”昭昭並不知道阿梨未來會成為怎樣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她此刻的誇讚,隻是源於一個姐姐對妹妹最純粹的喜愛和鼓勵。
“我相信,以後阿梨的武器一定會帶著姐姐所向披靡的。”
這番話,像一道最溫暖的陽光,瞬間穿透了阿梨心中所有的陰霾和冰冷。
那個男人留在她心底最深處的傷疤,彷彿在這一刻,被這股溫暖的力量徹底撫平了。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樣。
原來她的心意是會被人珍視的。
原來,她……也是值得被誇獎的。
阿梨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看著昭昭那雙清澈溫暖的眼睛,看著裡麵倒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帶著淚光的臉,激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隻能重重地點頭,再點頭。
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呐喊:
姐姐!阿梨會的!
阿梨一定會做出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
阿梨會保護你!永遠保護你!
從這一刻起,昭昭在她心裡,不再僅僅是救贖她的恩人,更是她願意用一生去追隨的,獨一無二的信仰。
那一夜,鐵匠鋪裡的爐火燒了很久很久。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依偎在一起,分享著一把匕首和一包桂花糕,時不時地發出陣陣笑聲。
昭昭徹底放下了手裡的書,開始給阿梨講起了外麵世界的故事。
她講北疆的萬裡風沙,講東海的驚濤駭浪,講話本裡那些仗劍天涯的俠客,也講鶴玦編出來的,關於騎著掃帚飛行的女巫的奇妙冒險。
阿梨聽得入了迷,小嘴張得大大的,眼睛裡閃爍著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嚮往。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拓寬了。
不再隻有冰冷的鐵塊和枯燥的圖紙,開始有了色彩,有了聲音,有了那些她從未想象過的,波瀾壯闊的風景。
姐妹倆玩得很開心,直到後半夜,阿梨才趴在昭昭的懷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睡得很香,嘴角還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
昭昭抱著她小小的、溫熱的身體,心裡也是一片柔軟。
她低下頭,親了親阿梨的額頭。
“晚安,我的小天才。”
而她們誰都不知道,就在鐵匠鋪不遠處的陰影裡,一個高挑的身影已經靜靜地站了許久。
千機閣主看著鋪子裡那溫馨的一幕,看著自己女兒臉上那從未有過的,純粹而又燦爛的笑容,眼眶早已濕潤。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再也看不到女兒這樣的笑容了。
是昭昭。
是那個看似柔弱,實則內心無比強大的少女,將她的女兒,從那個封閉的、隻有痛苦和恐懼的殼裡,一點點地拉了出來。
這份恩情,她冇齒難忘。
自從那晚之後,阿梨的話明顯多了起來。
雖然在麵對除了昭昭以外的人時,她依舊是那副冷冰冰、不愛搭理人的模樣,可隻要一跟昭昭待在一起,她就變成了個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姐姐,你看,我今天把淬火的溫度又調高了一點,這個鐵胚的硬度是不是比昨天更好了?”
“姐姐,王師父說我力氣太小,讓我多吃飯,可是我吃很多了呀。”
“姐姐,你昨天講的那個女巫的故事,後來怎麼樣了?她真的用魔法把壞國王變成青蛙了嗎?”
昭昭總是會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陪著她一起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零件,給她講完故事的後續。
看著阿梨一天比一天開朗,昭昭的心裡也由衷地感到高興。
她覺得,阿梨就像一株在黑暗中生長了太久的小樹苗,雖然有些歪歪扭扭,但隻要給她足夠的陽光和雨露,她就能以最驚人的速度,茁壯成長,最終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為了讓阿梨更好地“光合作用”,昭昭決定,帶她去見識一下真正的“大世界”。
“阿梨,今天我們不打鐵了。”這天一早,昭昭便拉著阿梨的手,笑眯眯地說道,“姐姐帶你出去玩。”
“出去玩?”阿梨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猶豫,“可是……我的匕首還冇打磨好。”
“不差這一天。”昭昭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外走,“勞逸結合,才能事半功倍。走,姐姐帶你去個好地方。”
昭昭帶著阿梨去的第一站,是京城裡最有名的戲園子——百樂樓。
此刻,樓裡正上演著一出熱門的武生戲《霸王彆姬》。
台上的“霸王”身披金甲,手持長戟,唱腔高亢激昂,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風。台下的看客們看得是如癡如醉,叫好聲此起彼伏。
阿梨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她被那震天的鑼鼓聲和鼎沸的人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往昭昭懷裡縮了縮。
“姐姐,這裡人好多……”
“彆怕。”昭昭將她緊緊護在懷裡,在她耳邊柔聲解釋道,“這叫‘聽戲’,是京城裡很受歡迎的消遣方式。你看台上那個穿著盔甲的人,他正在扮演一個幾百年前的大英雄。”
昭昭一邊給她剝著瓜子,一邊用最簡單易懂的語言,給她講著台上的故事。
阿梨似懂非懂地聽著,慢慢地,她的注意力也被台上那華麗的扮相和精彩的打鬥吸引了。
她看著“虞姬”在“霸王”身邊翩翩起舞,看著“霸王”被敵軍圍困時那悲壯的模樣,小小的眉頭也跟著緊緊地皺了起來。
“姐姐,那個大英雄,後來是不是輸了?”一齣戲畢,阿梨仰著小臉,輕聲問道。
“嗯,他輸了。”
“為什麼呀?他看起來那麼厲害。”阿梨有些不解。
昭昭想了想,用一個她能聽懂的方式解釋道:“因為他的敵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阿梨,你要記住,有時候最厲害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人心。”
阿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離開戲園子,昭昭又帶著她,去逛了京城最繁華的東市。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糖葫蘆、捏糖人、撥浪鼓、花燈……各種各樣新奇的小玩意兒,看得阿梨眼花繚亂。
她像一隻第一次進城的小鬆鼠,對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她會拽著昭昭的衣角,指著那個能吹出小鳥叫聲的陶笛,小聲地問:“姐姐,它為什麼會唱歌呀?”
她會站在賣糖畫的攤子前,看著老師傅用一勺糖稀,轉眼就畫出一條活靈活現的金龍,驚訝地捂住小嘴。
昭昭也不嫌煩,牽著她的小手,一樣一樣地給她介紹,給她買她所有喜歡的東西。
很快,阿梨的小手上就掛滿了各種戰利品。
左手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右手一個做得惟妙惟肖的孫悟空麵具,懷裡還抱著一個剛剛贏來的兔子花燈。
她的小臉上,也終於不再是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而是染上了一層鮮活的、屬於孩童的勃勃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