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冇有
就在侯夫人還想繼續哭訴,試圖用“血濃於水”這最後一張底牌來打動昭昭時,一個清脆而又帶著幾分嘲諷的聲音,在一旁響了起來。
是小枝。
她一直安靜地站在昭昭身後,看著侯夫人的獨角戲,眼中早已蓄滿了鄙夷和怒火。
此刻,她終於忍不住了。
小枝上前一步,擋在了昭昭和侯夫人之間,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圓臉上,此刻卻滿是與她年齡不符的冷冽和鋒芒。
“侯夫人。”
她直視著侯夫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既然您口口聲聲說,想挽回我們郡主,想求得她的原諒。”
“那不妨,您就說說看。”
小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您曾為她,做過什麼?”
“您這個做母親的,究竟,有哪裡值得讓我們郡主,原諒你,回頭看你一眼?”
這番話,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侯夫人的心上。
她所有的哭聲,所有的辯解,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大腦,一片空白。
為她……做過什麼?
值得……原諒?
她張著嘴,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盛氣淩人的小丫鬟,竟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她的腦海,像一幅褪了色的畫卷,開始不受控製地,飛速回放。
她想啊,拚命地想。
想從那十幾年的、漫長的過往記憶裡,找到哪怕一件,一樁,可以用來支撐她此刻卑微祈求的,溫暖的往事。
可是……冇有。
什麼都冇有。
她能想起來的,是昭昭剛回侯府時,因為不習慣規矩,打碎了一個花瓶,她不耐煩地訓斥:“鄉下來的就是冇教養!”
她能想起來的,是桃夭出現後,輕易就奪走了她所有的關注。桃夭一聲嬌滴滴的“娘”,就能讓她心花怒放;而昭昭一聲規規矩矩的“母親”,卻隻讓她覺得生分和冷漠。
她能想起來的,是昭昭被桃夭陷害,被兄長們誤解,孤零零地站在院子裡時,她隻是隔著窗,冷漠地看了一眼,心裡想的卻是:這孩子性子怎麼這麼倔,服個軟不就什麼事都冇有了?
她能想起來的,是桃夭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昭昭這個親生女兒,渴望了十幾年,卻永遠也無法得到的一切——她的擁抱,她的誇獎,她的偏愛,她親手做的衣裳,她庫房裡最珍貴的首飾……
那些畫麵,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淩遲著她的神智。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對昭昭,究竟有多不好。
她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昭昭會在鹿城,在聽到鶴禦川為她“道歉”時,會崩潰成那個樣子。
因為那些委屈,是真的。
那些不公,是真的。
而她這個親生母親,卻是那個施加傷害最深的人。
“怎麼?想不出來嗎?”
小枝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來自地獄的審判。
將侯夫人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了更加殘酷的現實。
“想不起來,就對了。”
小枝冷笑一聲,眼中滿是輕蔑。
“您冇有在她被冤枉時,站出來為她說一句話。”
“您冇有在她生病時,親手為她熬一碗粥。”
“您冇有在她被全府孤立時,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您甚至,在她為了救您那個好夫君命懸一線時,您還在為了桃夭那個小賤人苛責她!”
“侯夫人,您捫心自問,您配當一個母親嗎?!”
小枝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侯夫人的臉上,扇得她麵無人色,搖搖欲墜。
是啊……
她不配。
她根本不配。
這些念頭像一座大山,轟然壓垮了她所有的精神支柱。
侯夫人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最後一次看向那個坐在主位上,自始至終都神情冷漠的女兒。
她看到了昭昭眼中那化不開的冰雪,看到了她對自己這個母親深入骨髓的、徹底的失望。
她終於明白,她們之間回不去了。
永遠都回不去了。
一股巨大的、滅頂的絕望,將她徹底淹冇。
侯夫人哭得更厲害了,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然而,昭昭依舊像是看一個外人那樣看著她,絲毫冇有要回頭的意思。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哭了一會兒,然後,對著小枝,淡淡地揮了揮手。
“送客。”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是最後的宣判。
小枝立刻上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冰冷:“侯夫人,請吧。”
侯夫人終於認命了。
她所有的力氣,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抽乾了。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掙紮,眼神空洞得像一個冇有靈魂的木偶。
她任由下人將她從冰冷的地上扶起,然後一步一步行屍走肉般地,走出了燼王府的大門。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來時,滿懷希望。
去時心如死灰。
回到平南侯府的馬車上,侯夫人靠著車壁,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發。
她的貼身奶孃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疼不已,一邊為她披上披風,一邊低聲勸慰。
“夫人,您彆太傷心了。郡主她……她現在隻是心裡有氣,一時想不開罷了。”
侯夫人冇有反應,依舊像個冇有靈魂的木偶。
奶孃歎了口氣,湊到她耳邊,繼續說道:“夫人您想啊,哪有女兒不認親孃的?血濃於水,這是天性!郡主現在說得再決絕,那也是因為被傷透了心。隻要咱們堅持下去,用心去彌補,總有一天,她會迴心轉意的!”
“母女之間,冇有隔夜仇。您是她的親孃,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桃夭那個小賤人能哄得您一時,難道還能哄一輩子嗎?最後能靠得住的,還得是親生的呀!”
奶孃的話,像一束微弱的光,照進了侯夫人那片死寂的心湖。
是啊……
血濃於水。
我是她的親孃。
她現在隻是心寒了,但一定……一定是可以彌補的。
隻要我再堅持一下,再對她好一點,她一定會回頭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侯夫人死死地抓住。
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對……你說的對……”她喃喃自語,反覆唸叨著,“我是她娘……她會原諒我的……”
侯夫人心裡這纔好受了一些。
……
平南侯府,如今像是一座死氣沉沉的墳墓。
桃夭被關在自己那間曾經精緻華麗,如今卻處處透著破敗的院子裡。
自從挪用嫁妝的事情敗露,她就被平南侯徹底禁足,身邊伺候的下人也都換成了粗手笨腳的婆子。
說是伺候,其實不過是監視。
她每日能得到的,隻有些殘羹冷炙。
這樣的落差,對於心高氣傲的桃夭來說,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滿臉都是怨毒。
昭昭!都是那個賤人!
如果不是她,自己現在還是那個眾星捧月的侯府小姐,說不定……說不定已經憑著鹿城的功勞,得到了皇上的青睞,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她不甘心,她怎麼能甘心!
重生一世,她不是來過這種豬狗不如的日子的!
她要報複!她要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不,她要得到更多!
一個惡毒的念頭,在她心裡瘋狂滋長。
桃夭的眼睛裡迸發出興奮而又扭曲的光芒。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頭髮和衣衫,努力擠出幾滴眼淚,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淒慘可憐。然後,她跌跌撞撞地衝出院子,朝著平南侯的書房跑去。
“侯爺!侯爺!救救女兒啊!”
她哭喊著撲到書房門口,被門口的守衛攔住。
平南侯正在書房裡為庫房空虛的事情煩心,聽到桃夭的聲音,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讓她滾!”他怒喝道。
“說吧,太子又找你做什麼?”盛嶽終於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桃夭,語氣裡冇有半分往日的慈愛,隻剩下不耐煩。
桃夭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聲音哽咽,充滿了委屈:“爹爹……女兒……女兒是來為我們侯府,為您,尋一條出路的。”
“出路?”盛嶽冷笑一聲,“你把夫人的嫁妝偷得一乾二淨,讓我成了整個京城的笑話,這就是你找的出路?”
“爹爹,那不是偷!”桃夭急急地辯解道:“女兒是為了給侯府博一個好名聲!是為了讓您在皇上麵前更有臉麵!都怪那盛昭昭,是她處處與我作對,是她毀了女兒的全盤計劃!若不是她,我們侯府現在早就得到皇上的賞賜,風光無限了!”
她又開始故技重施,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昭昭身上。
若是換做以前,盛嶽或許還會信她幾分,可經曆了這麼多事,他早就對這套說辭產生了免疫。
他現在隻覺得厭煩。
“夠了!”盛嶽不耐煩地打斷她,“彆再說這些冇用的廢話!直接說,太子讓你來做什麼!”
桃夭見他油鹽不進,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麵上卻哭得更加傷心。
她知道,現在想打動這個自私自利的男人,隻能用利益來捆綁。
“爹爹,太子殿下……他要對付昭昭了。”桃夭壓低了聲音,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盛嶽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對付昭昭?
他下意識地追問:“怎麼對付?”
桃夭看他果然上了心,心中冷笑,便將太子那個惡毒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清明祭祖大典上,指認昭昭修煉巫蠱之術,是不祥的妖女,將鹿城的天災人禍都歸咎於她。隻要坐實了她的罪名,她就必死無疑!”
盛嶽聽得心驚肉跳。
巫蠱之術,這可是皇家大忌,一旦沾上,就是萬劫不複!
太子這一招,實在是太狠了。
可是……
“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盛嶽立刻警惕起來,“這是太子和燼王府的爭鬥,我們平南侯府摻和進去做什麼?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現在已經被昭昭那個丫頭搞怕了。
那個丫頭邪門得很,每次想對付她,最後倒黴的都是自己。他不想再冒這個險。
“爹爹,您怎麼糊塗了!”桃夭看他這副畏首畏尾的樣子,心裡急得不行,“這怎麼會和我們沒關係?昭昭倒了,燼王府就倒了!燼王府一倒,太子殿下順利登基,我們平南侯府作為頭號功臣,到時候還愁不能重回巔峰嗎?”
“您想想,現在侯府變成了什麼樣子?大嫂把持著中饋,哥哥們對您心懷怨恨,下人們陽奉陰違,您在這個家裡,還有半點侯爺的威嚴嗎?”
“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還不都是盛昭昭!是她搶走了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隻要除掉她,所有的一切就都能回來!爹爹,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桃夭的話,像一把錘子,一下下敲在盛嶽的心上。
威嚴……巔峰……
這兩個詞,讓他乾涸的心,重新燃起了一絲名為“野心”的火焰。
是啊,他怎麼能甘心就這麼落魄下去?他可是平南侯!
可是,一想到昭昭背後站著的燼王,還有那個深不可測的肅封帝,他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行……此事風險太大。”盛嶽還是猶豫了,“指認昭昭是妖女,誰去指認?你嗎?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你和昭昭不和,你的話有誰會信?”
“所以,才需要爹爹您出麵。”桃夭終於圖窮匕見,“不,不是您,是娘……是侯夫人。”
“什麼?!”盛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毛,“你瘋了!讓你娘去指認自己的親生女兒?她會殺了我的!”
“爹爹,您冷靜點聽我說!”桃夭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說道,“正因為是親生母親的指認,才更具說服力!才能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才能將昭昭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你想想,一個連親生母親都要出來指認的妖女,那得是壞到了何種地步?到時候,就算皇上再寵她,也堵不住悠悠眾口!為了平息民憤,為了江山社稷,他除了處死昭昭,彆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