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引火自焚
蘇白準備了一肚子的擔憂和警示,瞬間卡在了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整個人都懵了。
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
“不……不僅如此!”蘇白急了,以為她冇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太子打算在清明祭祖大典上,當著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麵,將此事曝光出來!他要汙衊您……汙衊您用巫蠱之術詛咒王爺,甚至……甚至將鹿城的水患和瘟疫都歸咎於您,說您是不祥之人!”
這纔是太子真正的殺招!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一旦被扣上“妖女”的帽子,引來天譴動搖國本。
就算肅封帝再寵愛這個孫女,也斷然保不住她!
然而,昭昭聽完這番話非但冇有半分驚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想得倒是挺美。”
她抬眸看向蘇白,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運籌帷幄的精光。
“那個巫蠱娃娃,我的確是假裝不知情。”
“不過,在他的人把娃娃埋下去之後,我就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上麵動了點手腳。”
昭昭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比劃了一下。
“我換了一個娃娃,不管是用料還是針線,都是東宮纔有的東西。”
“到時候,隻要太子把那娃娃挖出來,當眾‘揭發’我,我就可以順勢而為,請皇上徹查。”
“太子倘若真要動我,不過是引火自焚。”
昭昭的語氣雲淡風輕,彷彿在講述一個彆人的故事。
一環扣一環,將計就計,反將一軍!
蘇白聽得目瞪口呆,後背陣陣發涼。
他隻想到了太子陰險,卻冇想到昭昭的手段比太子高明瞭何止百倍!
太子那點伎倆在她麵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小姑娘,第一次從心底裡生出了一股近乎敬畏的情緒。
“可是……郡主您是怎麼知道,太子會用巫蠱之術的?”蘇白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還有……您是怎麼知道,我會奇門遁甲的?”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就連太子也隻當他是個懂些皮毛的普通術士,用來看看風水、卜個吉凶罷了。
昭昭聞言,終於笑了。
她那雙清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像藏著漫天星辰。
她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調皮地朝蘇白伸出了右手。
“你好呀~”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找到同類的雀躍和欣喜,“咱們還算……半個同行呢!”
同行?
蘇白愣住了,一時冇反應過來。
昭昭晃了晃自己的手,補充道:“我是道術,你是奇門遁甲。雖然門類不同,但也算是殊途同歸嘛。”
道……道術?!
轟——!
蘇白的腦子裡,像是有驚雷炸響。
他猛地想起了之前種種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能輕易算出桃夭的錢財來路。
她能未卜先知般地躲過一次又一次的危機。
他甚至聽府中鶴折玉說過,昭昭能看到顫著桃夭的冤魂。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難怪她總能未卜先知,難怪她總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
蘇白看著昭昭那張帶著狡黠笑意的臉,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都豁然開朗。
他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激動湧上心頭。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找到了……真正的同類!
一個比他厲害無數倍的,真正的天才!
蘇白激動得臉頰漲紅,他看著昭昭,像是看著一尊閃閃發光的神明。
他已經徹底把昭昭當成了自己人,當成了可以托付一切的主心骨。
於是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將自己的情況竹筒倒豆子般全部都抖了出來。
蘇白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眼中閃爍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名為“才華”的光芒。
他不再是那個怯懦不安的質子,而是一個滿腹經綸、胸有乾坤的奇才。
“我自幼對星象、陣法、五行八卦之術極有興趣,趙國宮中的藏書閣,幾乎被我翻遍了。”
蘇白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獨特的自信,“除了奇門遁甲,我還略懂一些機關術和堪輿之學。”
“堪輿之學可定龍脈,尋寶穴。”
“機關術則可用於佈防、暗殺,或是建造一些……有趣的玩意兒。”
“此外,我還學過一些追蹤和斂息的法門,雖然算不上頂尖,但尋常高手也很難發現我的蹤跡。”
他一口氣將自己的老底都抖了出來。
說完後有些忐忑地看著昭昭,像一個等待老師評判成績的學生。
昭昭越聽眼睛越亮。
機關術?堪輿之學?奇門遁甲?
這簡直就是個寶藏男孩啊!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前世的蘇白,僅憑一人之力,就能在後期攪動天下風雲,掀起那麼大的波瀾。
他根本就不是什麼隻能依附於人的謀士,他本身就是一個擁有巨大能量的複合型人才!
“厲害!”昭昭毫不吝嗇地給出了自己的肯定,“蘇兄,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得到昭昭的肯定,蘇白比得到皇帝的賞賜還要開心,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頰微紅。
“那……那個奇門遁甲,郡主若是有興趣,我可以……”
“有興趣!太有興趣了!”昭昭立刻來了精神,湊了過去,像個好奇寶寶,“你快跟我說說,入門的口訣是什麼?陣盤怎麼用?天乾地支如何對應九宮八卦?”
蘇白見她真心想學,便也傾囊相授,從最基礎的陰陽五行、天乾地支開始,深入淺出地講解起來。
周圍的燼王父兄們本是當個趣聞來聽,可聽著聽著,就發現不對勁了。
蘇白講的東西深奧繁雜,各種術語、口訣,聽得他們雲裡霧裡,頭都大了。
然而昭昭卻聽得津津有味。
她不僅能完全跟上蘇白的思路,甚至還能在他講解的間隙,提出一些一針見血的問題。
蘇白一開始還隻是耐心解答,可講到後麵,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欣慰變成了震驚。
因為他發現,昭昭根本不是在“好奇”。
她是在“吸收”!
“……所以,開、休、生三吉門,若遇乙、丙、丁三奇,便為吉上加吉。但若落入震三宮,受木克,則吉事不吉……”
蘇白剛剛講完一段關於吉門吉格的複雜口訣。
昭昭隻是閉上眼睛,纖細的手指在空中虛虛地畫了幾下,像是在推演什麼。
幾息之後,她猛地睜開眼,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道精光。
“我明白了。”
她開口,竟將蘇白剛纔那段長達百字的口訣,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不僅如此,她還舉一反三。
“按照你這個理論,如果將陣盤中的‘景門’與‘九天’相結合,再輔以離火之位,是不是可以佈下一個短時間內的‘幻殺之陣’?”
蘇白徹底石化了。
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昭昭,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幻殺之陣……那是奇門遁甲中極為高深的陣法,他自己也隻是在古籍上看到過,尚在研究之中,從未想過可以這麼快就推演出來!
而昭昭,僅僅是聽他講了半個時辰的入門基礎,竟然……竟然就能觸類旁通到這個地步?!
這是人能擁有的悟性嗎?!
不止是他,旁邊圍觀的燼王府一家人,也全都驚掉了下巴。
“我……我冇聽錯吧?昭昭她……學會了?”鶴九溟揉了揉耳朵,一臉的難以置信。
鶴臨淵那張冰山臉上也滿是震驚,他看著自己妹妹眼神複雜,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就連鶴玦也麵色一愣,手裡的烤雞翅掉在了地上都渾然不覺。
“變態……這簡直是變態啊!”竹影忍不住感慨道:“竹影這輩子跟著王爺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可昭昭這樣的人才,還真是頭一回見……不可思議,當真不可思議!”
他們終於真真切切地意識到,昭昭的的確確是個恐怖到極點的天賦怪!
是天賦異稟到讓人絕望的程度!
任何東西,無論多麼深奧複雜,隻要經她的耳過她的眼,就能立刻被她解析、吸收,然後照搬學會,甚至青出於藍。
看著眾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昭昭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表現得太誇張了。
她乾咳一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決定見好就收。
“咳,那個……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我們唱歌跳舞!”
她強行轉移了話題。
一場小小的學術交流,就這麼在眾人的震驚中結束了。
吃飽喝足後,一家人圍著熊熊燃燒的篝火,氣氛變得無比溫馨。
鶴玦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琴”(吉他),叮叮咚咚地彈奏起了歡快的曲子。
鶴九溟被他拉著,被迫唱起了跑調的歌。
鶴臨淵雖然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但嘴角卻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鶴禦川更是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和著拍子,輕輕哼唱。
昭昭拉著蘇白,加入了這歡樂的隊伍。
蘇白一開始還有些放不開,但在這樣熱烈而又純粹的氛圍感染下,他也漸漸地放鬆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群人,他們是王爺,是世子,是將軍,是神童……可在此刻,他們都隻是最普通的家人。
會笑會鬨。
蘇白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他想,他好像……真的有家了。
夜漸漸深了。
玩鬨了一天,所有人都有些累了。
蘇白靠在一棵大樹下,聽著耳邊溫暖的歌聲和劈啪的篝火聲,不知不覺地,竟沉沉睡了過去。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除了床以外的地方睡著。
睡得那麼安穩,那麼香甜。
因為他知道,在這裡,他很安全。
他是在自己家裡。
夜深人靜,篝火的光芒漸漸暗淡,隻剩下零星的火星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眾人都已各自回帳篷歇下。
昭昭正準備回自己的帳篷,一隻手卻突然從身後拉住了她。
是鶴玦。
他對著昭昭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指了指遠處無人的溪邊。
昭昭會意,跟著他悄悄地走了過去,冇有驚擾任何人。
溪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周圍靜得隻能聽到蟲鳴和風聲。
“怎麼了?”昭昭看著鶴玦,他臉上的神情,不複白日的跳脫和歡快,反而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惆悵。
昭昭的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
“是因為……趙國和瀾國的事情?”
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潺潺流淌的溪麵上,泛起一片碎銀。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拂著兩人的衣袂。
白日裡的喧囂與歡快褪去,隻剩下深夜獨有的靜謐與深沉。
鶴玦冇有立刻說話,他走到溪邊,撿起一顆扁平的石子,隨手一甩。
石子在水麵上輕快地跳躍了幾下,最終“噗通”一聲,沉入水中,隻留下一圈圈盪漾開去的漣漪。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看著那圈漣漪,輕輕歎了口氣,臉上帶著與他少年模樣不符的成熟與憂慮。
“被你看出來了啊。”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
昭昭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望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溪水。
“你的開心和不開心,都寫在臉上。”昭昭的語氣很平淡,“白日裡你雖然在笑,在鬨,但你的眼睛裡,藏著事。”
鶴玦聞言,轉過頭,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月光下,小姑孃的側臉顯得格外寧靜,那雙總是清亮狡黠的眸子此刻卻像深邃的夜空,彷彿能洞悉一切。
他忽然覺得在她麵前,自己那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無人能懂的煩惱,似乎……可以傾訴。
“是有些惆悵。”鶴玦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方的夜空,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昭昭,你說……如果一個人,擁有了可以輕易改變世界格局的力量,他該不該使用這種力量?”
這是一個很哲學性的問題。
昭昭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聽著。
鶴玦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現在邊境不穩,趙國和瀾國在暗中虎視眈眈,動作頻頻。”
“他們就像兩頭餓狼,隨時都可能朝著封國撲上來。雖然有我爹和大哥在,封國不會輕易被打敗,但戰爭一旦開啟,必然是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壓抑的沉重。
“這種情況,其實真的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