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
想起那個人對他說的話,想起那個人請他吃的那頓飯,想起那個人眼中不帶任何雜質的善意。
那是他這十幾年來,感受到的唯一溫暖。
他不能就這麼死了。
於是他後半夜強撐著自己起身,拖著一身的傷逃離東宮,直到……來到這家酒樓。
在來的路上,蘇白想過阿陽興許早就走了。
也想過阿陽興許根本冇有把他當回事。
蘇白拖著沉重步伐一路踉蹌趕到此處,入眼處皆是一片薄涼。
月光將他的路渲成冷色。
一如他這些年無依無靠的四季。
蘇白幾乎不抱任何僥倖心理,直到看到這家酒樓的二樓還有一扇窗戶亮著。
是溫暖的燭火。
那一刻,蘇白感覺自己那顆已經麻木了十幾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澀而滾燙。
原來真的有人在等他。
原來,他不是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了。
昭昭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從懷裡掏出一顆藥丸塞進他嘴裡。
“先把這個吃了,能暫時穩住你的傷勢。”
蘇白順從地將藥丸嚥了下去。
一股清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瞬間就驅散了他身上大半的燥熱和疼痛。
他看著昭昭,那雙總是充滿了死寂和戒備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些許脆弱和依賴。
“你……冇必要對我這麼好。”他沙啞地說道。
他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
這個素不相識的人,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伸出援手?
他有什麼值得對方這麼做的?
“我救你就是在救我自己。”昭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蘇白望著昭昭麵具下那雙眼睛,那眼眸明亮而深邃,猶如凡塵之外的瑰寶。
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救她自己?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真的會有人不顧一切地想幫助他嗎?
不,應當還是有所需。
但已經不重要了。
君子論跡不論心。
蘇白隻知道,眼前這個叫“阿陽”的少年,是他生命裡最大也是唯一的變數。
他或許,真的可以相信阿陽一次。
就在蘇白鬍思亂想的時候,雅間的門又被推開了。
是剛纔那個店小二。
他看到房間裡突然多出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嚇了一跳。
“公……公子,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冇什麼。”昭昭淡淡地說道,“我朋友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摔了一跤?”店小二看著蘇白那副快要斷氣的樣子,嘴角抽了抽。
這得是從多高的地方摔下來,才能摔成這副德行啊?
不過他也是個有眼力見的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連忙低下頭,裝作什麼都冇看見的樣子。
“公子,您看……我們這兒真的要打烊了,廚房的師傅們都等著回家呢。”
昭昭表示理解,她語氣溫和道:“抱歉,今天的確耽誤了你們時間。”
“叫老闆過來吧,我跟他商量點兒事情。”
“好嘞。”
小二照做。
不一會兒,一個身材微胖、穿著錦緞長袍的中年男人就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這位公子,不知有何吩咐啊?”他一進來就對著昭昭點頭哈腰地行了一禮。
昭昭從懷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用錦布包裹著的東西。
輕輕放在桌上。
發出“啪”的一聲清響。
錦佈散開,露出了裡麵一錠明晃晃的、足有拳頭大小的金元寶。
金元寶在燭光的映照下散發著誘人的金色光芒。
酒樓老闆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公……公子,您這是……”
“抱歉,今天的確耽誤了你們不少時間,但我的朋友剛到這兒呢。”
昭昭臉上掛著笑容,全然冇注意到角落的一個少年,正因為她口中的“朋友”二字神情巨震。
“麻煩廚子把這些菜重新熱一遍,再上兩壺你們這裡最好的酒。”
“若我冇什麼特彆的吩咐,進門之前先敲門。”
酒樓老闆看著桌上那錠金元寶,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謔!
今天遇到大款了。
“夠!夠!太夠了!”老闆回過神來,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公子您放心!小人這就去辦!保證辦得妥妥噹噹的!”
他說完就小心翼翼地將那錠金元寶抱在懷裡,然後像是怕昭昭會反悔一樣,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雅間裡又隻剩下了昭昭、小枝和蘇白三個人。
小枝看著自家郡主那副揮金如土的豪邁樣子,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我的天!郡主也太帥了吧!這誰頂得住啊!
簡直比話本裡那些一擲千金為紅顏的王孫公子還要帥上一百倍!
直接拿下蘇白!
蘇白也懵了。
他愣愣地看著昭昭,那雙總是冇什麼情緒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如此麵不改色地拿出這麼大一筆錢。
就為了讓他吃一頓熱乎的飯菜?
他有些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你……你這是做什麼?太……太浪費了。”
“不浪費。”昭昭轉過頭看著他,那雙露在麵具外麵的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
“有些事,有些人,甚至值得我一擲千金。”
她的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蘇白的心上。
值得?
他?
一個身份卑微、任人欺淩的敵國質子?
一個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掌控的可憐蟲?
他有什麼值得彆人為他這麼做的?
蘇白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揪住了,酸澀而又滾燙。
他低下頭,不敢再去看昭昭的眼睛。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顆已經冰封了十幾年的心就會徹底融化。
他怕自己會沉溺於這份不該屬於他的溫暖,然後萬劫不複。
很快,酒樓裡就傳來了一陣騷動。
是老闆在清場。
那些原本已經準備下工的夥計和廚子,在金錢的巨大誘惑下又重新燃起了工作的熱情。
廚房裡很快就再次響起了鍋碗瓢盆的交響曲。
不一會兒,一股誘人的飯菜香味就從外麵飄了進來。
蘇白聞著那股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
他這纔想起來自己已經一整天冇有吃東西了。
他有些窘迫地低下了頭。
昭昭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看來,再怎麼堅硬的石頭也總有被捂熱的一天。
她要讓蘇白知道,跟著他,他不僅能得到尊重,還能得到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她要用這種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將他牢牢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讓他心甘情願地為自己賣命。
雅間裡的氣氛因為昭昭的豪擲千金而變得有些微妙。
蘇白低著頭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枝則是一臉興奮地在旁邊嘰嘰喳喳,不停地誇讚著自家郡主的英明神武。
昭昭冇有理會他們。
她走到蘇白麪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打破了沉默。
“好了,趁著熱菜的功夫,把衣服脫了。”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的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蘇白猛地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警惕和困惑。
“……什麼?”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脫衣服?在這裡?
當著他們的麵?
雖然對方也是個“男人”,可他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我讓你把衣服脫了。”昭昭有些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
“你身上一股血腥味,隔著三尺都能聞到。”“你臉上這傷跟我說是摔的?你騙鬼呢?”
她的語氣直接而又犀利,冇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這種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命令,反而讓蘇白心裡那點莫名的抗拒消散了不少。
他知道對方不是在羞辱他,也不是在跟他開玩笑。
她是真的想幫他處理傷口。
可……他還是有些猶豫。
那些傷口是他身為質子的恥辱的印記,是他被人當成狗一樣肆意欺淩的證據。
他不想把這些不堪的一麵展現在這個唯一給過他溫暖和尊重的人麵前。
他怕對方看到那些醜陋的傷疤會像其他人一樣露出鄙夷和嫌棄的眼神。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纔在對方麵前建立起來的那點可憐的自尊會瞬間崩塌。
“真的要脫?”他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彆讓我說第三遍。”昭昭的語氣嚴肅了許多。
再不處理傷口,他這條小命都要冇了。
“還是你要讓本公子幫你?”
“我自己來!”蘇白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往後一縮,躲開了她的手。
他看著昭昭那雙在麵具下顯得格外冰冷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然後緩緩地轉過身,背對著昭昭,開始解自己身上的衣釦。
他的動作很慢,很僵硬。
每一顆釦子都像是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
隨著衣衫一件一件地被褪下,一幅觸目驚心的畫麵漸漸地展現在了昭昭的麵前。
他的後背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
有的是已經結痂的舊傷,像一條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他的皮膚上。
有的則是剛剛纔添上的新傷,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甚至還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傷口因為冇有得到及時的處理,已經開始發炎流膿。
一股難聞的血腥和腐臭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小枝從未見過這樣慘不忍睹的畫麵。
差點冇忍住吐出來……
昭昭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這太子下手也太狠了。
“去,打一盆清水來。再找一些乾淨的布條。”
“是,郡主。”小枝連忙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
雅間裡又隻剩下了昭昭和蘇白兩個人。
蘇白背對著她,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灼熱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背上,讓他無地自容。
他甚至能想象到對方此刻臉上那嫌惡的表情。
現如今……自己在對方的眼裡肯定就是一個又臟又臭又噁心的垃圾。
蘇白聽到身後傳來沉重的歎息聲,就要穿上衣服逃離這裡。
可昭昭攔住了他。
“是不是很疼?”
蘇白的身子猛地一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緩緩地回過頭,看到那個戴著麵具的“少年”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露在麵具外麵的眼睛裡冇有他想象中的鄙夷和嫌棄,有的隻是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像是心疼,又像是憤怒。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感同身受。
“……不疼。”蘇白彆過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這點皮肉之苦對他來說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心裡的傷遠比身上的傷要疼得多。
“真是嘴硬。”昭昭走到桌邊,從隨身攜帶的荷包裡拿出了一瓶精緻的白玉瓷瓶。
打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藥香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這是毒醫宗特製的金瘡藥。
不僅能活血化瘀、生肌續骨,還能祛腐生新、防止留疤,可以說是療傷聖藥。
就在這時,小枝端著一盆清水和一遝乾淨的布條走了進來。
“郡主,水來了。”
“嗯。”昭昭點了點頭,“你先出去吧,在門口守著,冇有我的吩咐不準任何人進來。”
“是。”小枝應了一聲,將東西放下就退了出去。
昭昭將一塊布條浸入水中擰乾,然後走到蘇白的身後,開始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娃娃。
冰涼的布條觸碰到滾燙的傷口,蘇白疼得渾身一顫,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但他卻硬是咬著牙一聲都冇有吭,隻是那雙緊緊攥著的拳頭暴露了他此刻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昭昭看著他那副隱忍的樣子,心裡冇來由地一酸。
這個少年纔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本該是鮮衣怒馬、快意恩仇的大好年華,卻要承受這些本不該他承受的痛苦和折磨。
手上的動作不由得又放輕了許多。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雅間裡很安靜,隻剩下布條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昭昭才終於將他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都清理乾淨。
原本清澈的水已經變得一片猩紅,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