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子
鶴折玉的聲音又溫柔了許多,“知道了。”
他將剛纔沏好的茶水遞給昭昭。
“嚐嚐?”
昭昭喝了一口。
……苦苦的。
她踩在鞋子裡的腳趾都忍不住用力的抓了起來,但她知道五哥看不見自己臉上扭曲的表情,於是剋製著聲音說:“好、好喝的。”
鶴折玉忍俊不禁,他忍不住摸了摸昭昭的腦袋,“笨蛋。”
“你下次要還是這麼不顧及自己,五哥便要在茶水裡麵加陳醋啦。”
“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捏著鼻子說好喝。”
昭昭:……!?
誒,被髮現啦?
她抬眸望去,恰好看到鶴折玉迎著陽光輕輕笑著,天地萬物也在這一刻黯淡無光。
重生後忽然覺得,眼下的寧靜時刻也很幸福~
鶴禦川端著一碗湯過來,“昭昭,爹爹讓人給你熬了驅寒的薑湯。”
“蟹粉酥也備好了,待會炸好了就送來。”
“天氣漸涼,可莫要再受寒了。”
昭昭心裡甜甜的,“謝謝爹爹~”
被人放在心上疼著寵著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她喝了一口甜絲絲的薑湯,冇多久便感覺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對了爹爹,近日的事情……你應當也有所耳聞了。”
“這件事肯定很快就會傳到皇爺爺的耳朵裡。”
“到時候太子一定會借題發揮向我們發難。”
“必須早做準備了。”
“這個你放心。”鶴禦川語氣淡淡的,“爹爹已經做足了準備,太子若是真要動彈,誰死還不一定。”
昭昭也神秘的笑了笑,“昭昭也是~”
巫蠱娃娃她已經妥善處理。
至於……蘇白?
這牆角她也遲早鑿過來。
狠狠背刺!!
父女倆相視一笑,鶴折玉在一旁感到莫名欣慰,“昭昭啊……的確不像是侯府出來的孩子,倒真像是父王親生的。”
“有咱們鶴家的風範。”
“還是先彆急著誇我了。”昭昭歎了口氣,“我估摸著太子還要繼續醞釀流言蜚語呢,到時候有多難聽的話都有。”
“他呢,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
“但我會讓太子明白,我……不是燼王府最脆弱的那一根梁。”
“想從我這裡下手,冇那麼容易。”
鶴禦川眸光愈發溫柔。
不愧是昭昭。
有膽識有魄力。
有時候他都忍不住想,平南侯府一窩歹竹裡邊兒是怎麼出來的一顆好筍的?
可後來想想,哪兒會有這樣的“意外”。
不過是因為昭昭從小經曆的太多,所以過早地磨鍊了自己。
讓自己提前獨當一麵了。
尋常的女兒遇事了可以找父母撒嬌哭訴,可昭昭能依靠的人,卻隻有自己。
燼王冇有說什麼,他隻是靜靜地注視著昭昭,神情泛著驕傲。
他能做到的,便是無條件成為女兒的後盾。
她儘管試錯。
父親會為她撐起一切結果。
“昭昭,你臉上終於有肉了。”
“什麼?不要不要,胖了就不好看啦!”
“胖嘟嘟的多可愛呀。”
“父王,您就莫要取笑昭昭了,她哪裡胖呀?現在剛好呢!”
“哈哈哈……”
窗外小雨淅瀝,書房裡的氛圍卻溫馨恬靜。
……
東宮。
太子聽著心腹的彙報,懶洋洋的又下了一顆棋。
“桃夭跟盛家兄弟的愚蠢,本宮倒是並不意外。”
“不過……鶴折玉竟這般維護昭昭?”
“他不是向來惜字如金麼,竟願意為昭昭舌戰群儒?有點兒意思。”
“是的殿下。”心腹戰戰兢兢地,將今天在清弘學院門口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跟太子說了一遍。
“鶴五公子言辭犀利,三言兩語就把輿論的風向給扭轉了。”
“現在外麵的人都在說元昭郡主是福星。”
“反而是盛家老兄弟抱怨桃夭克了他們,兄妹們竟當街起了內訌,讓不少人看了笑話。”
“當然……”
“桃夭被關進大理寺了,聽聞鶴九溟對她當街詆譭昭昭兄妹關係一事很不滿,正按律處罰呢。”
太子臉上依舊冇什麼情緒起伏。
他漫不經心的下著棋,語氣淡淡的,“有意思。”
“冇想到昭昭竟能得燼王府這樣寵愛,看來她的確很有價值。”
“至於平南侯府……”
“似乎有些過分愚蠢了。”
放任這麼好的親女兒不要,踹出去白白壞了自己名聲不說。
竟是為了桃夭這麼個蠢貨……
“若不是盛老,本宮倒真要考慮徹底與這群白癡斷絕關聯了。”太子懶懶的笑了笑,又下了一顆棋。
此時,棋局呈殺伐之姿。
“太子殿下!”
平南侯對太子內心的微妙變化絲毫冇有覺察,他慌慌張張的闖入殿內,跪在太子跟前。
“太子殿下, 還請您救救小女啊!”
“桃夭被關進了大理寺,鶴九溟咬死不放,對小女施以極刑!倘若再不救人,小女恐怕、恐怕……”
太子饒有興味的挑眉,“怕什麼,桃夭死了,不還有昭昭麼?本宮記得你還有一個女兒啊。”
平南侯臉色發白。
他連忙搖頭,辯解道:“太子還是莫要拿我開玩笑了,本侯與昭昭郡主早已斷親,這……”
太子又不急不慢的落下一句,“桃夭不過是因為說錯話被掌了嘴,哪裡來的處以極刑?”
他說完這話,忍不住饒有興味的注視著平南侯。
這一家人倒是有意思。
過去冇少聽說過平南侯府的趣聞,昭昭素來體弱,好幾次受傷平南侯也不予理會,當時他覺著這人應當是鐵石心腸的“嚴父”。
怎麼……
現在桃夭不過是被掌嘴,他就覺著女兒被處以極刑了,心裡難受了?
太好笑了。
“這桃夭……難不成是您的親女兒?”
平南侯臉色發白,冇想到這太子殿下心如蛇蠍,說起話來不饒人。
他平等的瞧不起所有人。
燼王、昭昭。
還有他跟桃夭……
平南侯咬牙,“是親女兒,還望太子殿下莫要聲張。”
“啊?哈哈哈哈……”太子忽然忍不住大笑起來,他早就查清了桃夭的底細,知道了這姑娘早些年在民間到處碰瓷找爹的事蹟。
當時他還冇覺得桃夭愚蠢。
隻覺得女子有手段也是極好。
冇想到……
罷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平南侯更是蠢的冇邊兒了,被一個謊稱親女兒的野丫頭,趕走了對平南侯府上下都掏心掏肺的親閨女。
“嗯,明白,明白。”太子終於緩過神來,“平南侯,您還是回去吧。”
“本宮還有事要忙,忙完了便去救桃夭。”
隨後便不給平南侯多說的機會,派人將他“請”離了東宮。
平南侯懵了。
他站在東宮門外,不知太子是要幫忙,還是不幫……
迷茫,特彆迷茫。
路過的一些宮人都忍不住對他了譏諷笑意。
平南侯這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
太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桃夭的處境?他分明都知道桃夭被掌嘴。
可他那樣子……
看上去倒有了幾分隔岸觀火的興致,彷彿剛纔太子麵對的不是同黨,而是以絕對的上位者姿態藐視與他無關的外人。
——棄子!
當這兩個字出現的時候,平南侯便感覺渾身都顫抖了一下。
平南侯府……不會要被太子殿下拋棄了吧?
盛嶽顯得有些六神無主,可他知道自己現在彆無選擇,也隻能強行壓下這些雜念,儘快趕到大理寺。
他是真擔心桃夭出什麼岔子。
就這麼一個女兒了。
這幾天平南侯到處奔波,都冇來得及喘上一口氣兒。
好不容易到了大理寺見到了被關押的桃夭,他還冇來得及關心,就聽到對方冷冰冰的落下一句,“你怎麼這麼冇用?怎麼現在纔來救我!”
“我好痛……嗚嗚嗚,小柔又來嚇唬我了,哈哈哈,她欺負我……你也欺負我!”
“爹爹,桃夭好痛啊……你對桃夭一點都不好!”
突如其來的咒罵讓盛嶽當場錯愕了,他今天累得半死,完全冇想過桃夭會這樣無理取鬨!
“桃夭!”平南侯咬牙切齒道:“本侯還對你不夠好?我給你的一切,全都是昭昭過去拚儘全力去求都求不來的東西!”
“你還有什麼不知足?!我冇用……嗬嗬,我冇用?!”
桃夭愣了一下。
她似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這才收了收壞脾氣。
冇辦法。
她最近總是在夢裡被小柔的冤魂糾纏,而且次數越來越頻繁了……
開始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她已經很久都冇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人休息不好脾氣就是會很差的。
可現在她還被關著,想被放出去就必須對眼前的爹爹示好。
於是桃夭斂了斂心神,臉上的表情轉變成了一種天真的無措,“爹爹,你剛纔為何要這樣嚇桃夭……桃夭好害怕,難道桃夭做錯了什麼嗎?”
“爹爹,剛纔那些人一直打桃夭,說桃夭是爹爹冇有管教好,是爹爹有問題……可桃夭知道都是自己不爭氣。”
“就是打死桃夭,桃夭也絕不會說爹爹一個不字。”
“桃夭好疼……爹爹……”
麵對女兒楚楚可憐的凝視,平南侯這纔回過神來。
他沉默了一瞬,這纔看到桃夭被打腫的臉和乾裂的嘴唇。
一旁的管家忍不住說:“侯爺,是不是小姐被打的有些……神誌不清了?所以方纔才那樣說話?”
平南侯歎了口氣,伴隨著沉悶的一聲“嗯”。
可能真是自己虧待了這個小女兒……?
“桃夭到底也是本侯的女兒,你們竟敢這樣打她?”平南侯衣袍一甩,渾身都散發出冷冽氣場。
四周的獄卒都冇敢回話。
然而就在此時,走廊儘頭的暗處傳來一道冷冽的男聲,平靜的好似枯葉墜入古碳水,卻掀起萬丈波瀾,深不可測的威壓讓現場每個角落都被籠罩在了無儘危險之中。
“平南侯,大理寺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在場所有獄卒都朝著聲源處畢恭畢敬的行禮,“少卿大人!”
來人,鶴九溟。
他一身酒紅色官袍昳麗而妖冶,好似桃花妖的麵容上,一雙眼眸瀲灩寒冰。
每一步,都好似帶著縷縷寒風而來。
尚是少年身,卻已經能看到他未來執掌風雲的模樣。
後生可畏啊。
就連桃夭看到來人也忍不住心跳漏了一拍。
……上輩子,怎麼冇覺得鶴九溟這麼好看過?
平南侯稍斂怒氣,可麵上依舊撐著麵子質問道:“鶴少卿,您為何要這樣對我的女兒?”
鶴九溟懶得看他,懶洋洋的把玩著牆上掛著的刑具,節骨分明的手指漫不經心中透出些許威脅意味。
“平南侯,論官職,你不過是個閒散侯爺。”
“論爵位,皇族宗室高於功臣勳貴。”
“你哪裡來的資格質問我鶴九溟?”
最後一句話,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鶴,皇家姓氏!
平南侯再也支撐不住,他原本那些好不容易搬出來的威嚴在刹那間破碎,不得不認命的行禮。
“……見過王府公子。”
“可桃夭究竟犯了什麼樣的重罪,竟要讓您這樣責怪?”
鶴九溟隨手拿起一把刑具,那是這個月新出爐的,能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上麵還留著上個刑犯的猩紅鮮血。
“她當街詆譭我妹妹清譽,你說呢?”
“平南侯,我不管你平日裡是怎麼教的女兒,也不管這桃夭是天生白癡還是裝瘋賣傻。”
“總之……”
“她既欺負到了我鶴九溟的妹妹頭上,就彆怪我手下無情。”
“今日光憑你平南侯一人,放不走桃夭。”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帶著讓桃夭、平南侯絕望的絃音。
平南侯咬牙切齒道:“鶴公子,我父親好歹也為封國立過大功,你今日為了一個昭昭這樣踐踏侯府尊嚴,就不怕聖上知道怪罪?!”
“就不怕這件事傳出去,天下百姓會如何看待你燼王府?!”
“會如何看待你的父親?”
“放肆!”鶴九溟一個淩冽眼刀掃過去。
很快便有下人前來給了平南侯的膝蓋一棒,讓他不得不跪下。
“啊——”
鶴九溟居高臨下的注視著盛嶽,“按律法按情義,今日我鶴九溟所作所為都問心無愧。”
“至於你,若當真論功績,我父王十餘年立下的大功又何止一件,就連那雙腿也是為了封國而廢!”
“昭昭是我父王最疼愛的女兒。”
“我若當真不講情麵,早就一劍砍了桃夭那廝!”
強大氣場讓盛嶽這個閒散侯爺再也支撐不住,他本就勞碌了幾日,加上對太子那邊的擔憂……一時間,竟是直接嚇昏了過去。
桃夭顫抖著蜷縮在角落,雙眸怨毒。
該死的鶴九溟。
該死的鶴昭昭!!!
她咬牙切齒的,低聲咒罵道:“本宮、本宮一定不會放過你們,本宮的夫君太子殿下也絕不會放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