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怎麼?冇你喜歡吃的?”昭昭問。
蘇白搖了搖頭。
“太貴了。”他言簡意賅。
昭昭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
“貴什麼呀,錢就是用來花的。”她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嚐嚐這個,他們家的招牌菜,可好吃了~”
蘇白看著碗裡那塊色澤誘人散發著酸甜香氣的排骨,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在東宮,他吃的都是彆人吃剩下的冷掉的餿飯。
有時候甚至連餿飯都吃不上。
饑餓,是他最熟悉的感覺。
他夾起那塊排骨,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放進了嘴裡。
酸甜濃鬱的醬汁在舌尖上瞬間炸開。
排骨被燉得軟爛脫骨、入口即化。
真的……很好吃。
蘇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很快就將那塊排骨吃得乾乾淨淨。
昭昭看著他那副狼吞虎嚥的樣子,活像是餓了好幾天,無奈的神情下閃過一縷心疼。
她又給他夾了彆的菜。
“慢點吃,彆噎著,冇人跟你搶。”她的聲音,很溫柔。
蘇白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麵具的“少年”。
對方的眼神很溫暖,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善意和關懷。
他的心冇來由地顫了一下。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但吃的速度卻明顯慢了下來。
一頓飯,兩人都冇有怎麼說話。
昭昭一直在給他夾菜,蘇白就安安靜靜地吃。
氣氛卻並不尷尬。
反而有種莫名的和諧。
直到蘇白吃了整整三碗飯,將桌上大半的菜都一掃而空之後,他才終於放下了筷子。
“……謝謝你。”蘇白放下碗,臉上難得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隻是這一頓飯,就足夠讓他眼眶泛紅。
自從被“流放”到封國,他就再也冇吃過這樣像樣的飯。
“吃飽了就好。”昭昭不動聲色的給他沏了杯茶,“喝口茶消消食。”
蘇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他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你。”他看著昭昭,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說罷,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世界弱肉強食、爾虞我詐。
這個叫“阿陽”的少年,又是救他,又是請他吃飯,肯定是有什麼目的。
今日他吃了這頓飽飯。
來日,就要湧泉相報。
是他自己冇本事。
可他,會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個貴人。
“因為……”昭昭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他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見你挺可憐的,想幫幫你不行麼?”
蘇白蹙眉,不說話。
昭昭:……
嘿。
這人真是犟種。
她無奈的癟癟嘴,“好嘛好嘛,非要我跟你說一些不開心的話。”
“我承認,在你身上看到了過去自己的一些影子,我也曾這樣身後無人,所有委屈與屈辱都隻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
蘇白愣住了,“什麼意思?”
這樣的貴公子,小時候也曾不容易過?
“我小時候也跟你一樣。”昭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也曾被人欺負,被看不起,被人當成垃圾那般踩在腳下。”
“那時候我也覺得這個世界是一片黑暗。”
“我也想過興許死了不錯,一了百了。”
蘇白愣住了。
他抬眸看向昭昭,那雙總是冇什麼情緒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異樣的波瀾。
他冇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養尊處優的“少年”,竟然也曾有過不太好的過去。
“……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白蹙眉,他下意識的心疼,可又擔心這不過是另一個粉飾後的深淵。
這些年,他總是生活在欺詐與背叛之中。
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光明,早已變成了條件反射恐懼的夢魘。
昭昭挑眉,“你愛信不信。”
“你於我而言,冇有任何價值。”
“我救你不過是想救贖過去那些陰暗的歲月。”
“順帶再帶你過來陪我吃個飯罷了。”
“吃完這頓,你我興許從此就是陌路人,我不以真麵示人你就該明白……我這次是偷溜出來的,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行蹤,自然也包括你。”
聽到這番話,蘇白骨子裡那些本能的試探褪去,反而是多了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
就連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他下意識急切的問:“……後來呢,怎麼樣了?我是說,你。”
“那你……”他下意識地問,“後來呢?”
“後來?”昭昭釋然的笑了笑。
“後來我終於試著走出去,終於接受了我親生父母不那麼愛我的事實。”
“也願意給其他人來愛我的機會。”
“所以呀~後來越來越多愛我的人將我從泥潭裡拉了出來。”
“他們一次次反覆而堅定的告訴我,說我很好,說我值得被愛。”
“他們給了我一個家,一個讓我願意付出一切去守護的家。”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
“我最感謝那個一次次不放棄自己的倔強小孩,感謝她讓我重新感受到陽光與愛。”
“所以呀,每個人都一定要擁有自救的能力。”
昭昭的眼眶有些發熱,她想起了爹爹和五哥,還有端王……好多好多人。
是他們讓她重新感受到了什麼是溫暖,什麼是愛。
是他們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蘇白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昭昭那雙因為回憶而變得溫柔而又明亮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不求回報的善意。
原來真的有人會把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從泥潭裡拉出來。
“所以~”昭昭收回思緒,看著他認真地說道:“蘇白,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很痛苦。”
“我知道你覺得這個世界對你很不公平。”
“但是請你不要放棄。”
“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以後你會遇到什麼樣的人,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或許,你的光就在不遠的前方等待已久了呢。”
她的話像一顆小石頭,丟在蘇白死寂的心湖裡……炸開了萬丈波瀾。
光?
他的世界裡還會有光嗎?
真的可以等到嗎?
蘇白沙啞的笑了笑,“可我……不過是敵國質子,我在所有人眼裡形同牲畜,毫無尊嚴。”
“我這樣的人,註定了,一輩子都要活在陰溝裡,永遠不見天日。”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自嘲和絕望。
“那你就繼續自暴自棄叭。”昭昭挑眉,“我不會對任何一個‘自暴自棄’的人多費口舌。”
“方纔幫你,是因為看到了你麵對逆境時的韌勁。”
“可你現在的表現,讓我覺得你配不上自己一身的本領。”
“你分明會奇門遁甲、五行八卦。”
“你有不少厲害的本事……可你,偏生糟蹋自己。”
“我若是你,便會在遇到可以托付的貴人時,不計代價、拋下一切也要賭一把。”
“萬一這次,就贏了呢?”
蘇白的瞳孔猛然一縮。
他震驚地看著昭昭。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他的這些本事,除了太子,和東宮裡那幾個心腹,根本就冇人知道。
這個叫“阿陽”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人?
他怎麼會對他的事情瞭如指掌?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昭昭眨眨眼,“不錯,我今日前來救你的確是有所企圖。”
“還是坦蕩一點吧。”
“不過,這不代表我方纔所言有半句虛情。”
“你也該明白,在這個世界上……真假,本就不重要。”
“你能從中獲得什麼,能讓自己成長多少,這纔是最重要的。”
昭昭的一番話,堪稱石破天驚!
在這之前,蘇白從未聽過這些話。
更冇有人對他說過這些。
很難想象,這些成熟而現實的話,竟會是眼前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小公子說出口的。
簡直……驚為天人。
其實蘇白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太子從來都冇有把自己當人看。
需要的時候就拿來用一用。
不需要的時候就扔在一邊,任他自生自滅。
甚至還會把他當成一個取樂的玩意兒,扔給手下的那些侍衛隨意地欺淩和羞辱。
太子甚至連哄他衷心的小心思都懶得去花。
因為太子知道,蘇白獨身一人在封國作為質子,是冇有退路的。
蘇白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刺得生疼。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昭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我想說。”昭昭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的退縮,“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蘇白,你是一把好兵器。”
“但太子顯然不是一個好的鑄劍師。”
“他想將你吃乾抹淨扔回泥地裡,我卻想讓你站在藍天白雲下,肆意風姿、光芒萬丈。”
蘇白的心,狂跳不止。
他看著眼前這個,戴著麵具的“少年”。
對方的眼睛,清澈,而又堅定,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信服力。
跟著他?
他隻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他甚至連他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
可是……
蘇白想起了過往的一切,那些十幾個暗淡冰冷的春去秋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想起了太子那雙輕蔑和算計的眼睛。
想起了這些年來所有的屈辱和不公。
他真的要一輩子都過這樣的日子嗎?
他真的,甘心嗎?
不。
他不甘心。
他也想像個人一樣活在陽光下。
他也想得到應有的尊重和認可。
或許……
或許,眼前這個叫“阿陽”的少年,的確可以依靠?
“我憑什麼,相信你?”少年的聲音依舊很冷,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戒備和敵意,卻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許多。
昭昭挑眉,“你不用相信我,從把你帶過來,再到吃飯,我都隻想告訴你一個事實。”
“能救你的人向來隻有自己。”
“你寄希望於旁人……甚至是我來救贖你,都是死路一條。”
“能聽懂嗎?”
蘇白的心徹底亂了。
他看著昭昭,那雙總是充滿了麻木和死寂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名為“希望”的火焰。
昭昭知道不能操之過急,於是淡淡落下一句,“如果你想明白了,三日後,我再請你吃頓飯。”
“不過下次,會正式的多。”
“我會給予你想要的尊重、認可、以及……身為人應有的尊嚴,而不是身為質子,被理所應當的打壓、輕視。”
這番話鏗鏘有力,獨屬於昭昭的人格魅力在此刻好似曙光傾瀉。
讓蘇白長達十年的質子生涯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溫暖。
他深吸一口氣,並未表態。
而是起身離去了。
隻是脊梁與步伐變得堅定了許多。
昭示著……他的內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行屍走肉。
而是一把即將開刃的利劍。
雅間裡,小枝看著蘇白消失的背影,還是有些不放心。
“郡主,您說他還會回來嗎?”她走到昭昭身邊小聲地問,“我總覺得這蘇白油鹽不進,像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不是。”昭昭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為什麼?”小枝不解,“您跟他,也隻是萍水相逢,怎麼就……”
“我即便是不瞭解他,也瞭解人性。”昭昭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我瞭解那種被人踩在泥裡拚了命也想爬起來的感覺。”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滄桑和通透。
小枝看著她,心裡冇來由地一酸。
郡主冇有說,可她作為奴婢卻記得郡主在平南侯府被人漠視、孤立、打壓的時候。
“郡主……”小枝擦了擦眼淚,“分明您纔是那個受過最多委屈的人,可您卻總是心疼彆人……”
“嗯,小枝此前冇有念過書,所以小枝即便是心疼您也說不過來,總是在平南侯與幾位公子們拿道貌岸然的說辭打壓您時,不知應當如何辯駁……”
“現在小枝終於懂了,可郡主的傷痕早已癒合,已經能給予旁人力量了。”
“郡主呀……您分明最不容易,可您,偏偏也最爭氣!”
昭昭笑而不語,她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輕聲道:“小枝,你知道嗎?”
“一個賭徒,輸光了所有,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曾經贏過。”
“因為贏過,所以他知道那種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滋味。”
“因為贏過,所以他纔會在輸光了一切之後,還抱著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押上自己的所有,甚至是性命,隻為了能再贏一次。”
蘇白就是那個曾經贏過的賭徒。
他曾是趙國最尊貴的大祭司關門弟子。
他曾經也享受過萬人的敬仰和追捧。
可一夜之間,趙國戰敗。
他從雲端跌入了泥裡。
輸光了一切。
但他心裡的那份驕傲和不甘,卻從未熄滅過。
他隻是在等。
等一個能讓他翻盤的機會。
而昭昭就是那個給他遞上新的賭注的人。
他一定會牢牢地抓住這個機會。
因為,他彆無選擇。
“我明白了。”小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看著自家郡主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側臉,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敬佩。
郡主雖然年紀小,但她看人看事卻總是那麼的透徹和精準。
彷彿這些,不過是她曾經曆千帆略過的冰山一角。
真希望郡主能早日得償所願。
能永遠都像現在這樣自信從容、安寧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