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王府裡的下人們,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們伺候五公子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在他“自我封閉”的狀態下,不僅能跟他正常說話,還能讓他答應要求,甚至把他從房間裡拉出來!
這位元昭郡主,也太神了吧!
燼王鶴禦川看著這一幕,心裡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他走到昭昭麵前,揉了揉她的頭,柔聲問道:“昭昭,跟爹爹說說,你是怎麼讓你五哥聽話的?”
昭昭嘿嘿一笑,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能告訴爹爹。”
然後,她轉頭對鶴折玉說:“五哥,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記得我們說好的哦,明天我來找你玩!”
鶴折玉“看”了她一眼,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語氣裡的雀躍。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由下人扶著,回了自己的房間。
看著鶴折玉的背影,雖然依舊孤單,但不知為何,卻比之前多了一絲生氣。
鶴禦川心中對這個小女兒的喜愛和感激,又多了幾分。
他想,收養昭昭,大概是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個決定了。
他牽起昭昭的手,往外走去。
“走吧,我的小功臣,爹爹帶你去吃好吃的。”
可他很快就發現,身邊的小姑娘,情緒似乎有些低落。
她低著頭,踢著腳下的石子,悶悶不樂的,一句話也不說。
“昭昭,怎麼了?”鶴禦川停下腳步,蹲下身,與她平視,“是不是累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昭昭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剛纔哄著鶴折玉的時候,她還鬥誌滿滿。
可現在,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心裡卻突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難過。
那股難過,不是為鶴折玉,而是為……過去的自己。
昭昭一個人找了個花園裡的角落坐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深吸一口氣,壓抑的把頭埋了進去。
她不想讓爹爹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她覺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做了一件好事,幫助了五哥,可為什麼,心裡卻這麼難受呢?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前世在平南侯府的一幕幕。
那時候的她,也是這樣。
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臉色。
父親喜歡她知書達理,她就拚命地讀書寫字,想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母親喜歡她溫婉賢淑,她就努力地學著刺繡烹茶,想讓她對自己笑一笑。
兄長們喜歡活潑可愛的桃夭,她就學著桃夭的樣子講笑話、扮鬼臉,想融入他們。
她像一個冇有靈魂的木偶,努力地扮演著他們喜歡的每一個角色。
她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好”,足夠“懂事”,就能得到他們的偏愛,就能成為這個家裡,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病態地討好著每一個人,透支著自己,去滋養他們。
可是,到頭來呢?
她得到了什麼?
父親的眼神,永遠都追隨著那個叫桃夭的女孩。
母親的笑容,也從來不曾為她真正綻放。
兄長們,更是把她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討好,都成了一個笑話。
更可悲的是,這種病態的觀念,就是他們親手灌輸給她的。
“你是姐姐,就該讓著妹妹。”
“女孩子家,要懂得三從四德,要以夫為天,以家為重。”
“你看看你,哪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學學桃夭,多招人喜歡。”
那些話,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繩索,將她牢牢捆綁。
讓她以為,自己身為女孩,就是低人一等的。
讓她以為,隻有不斷地付出和討好,才能換來一點點可憐的愛。
今天,看到鶴折玉那副自我封閉,拒絕一切的樣子,她就像是看到了一個同類。
一個同樣用堅硬的外殼,來包裹脆弱內心的可憐人。
所以她纔會那麼迫切地,想要把他拉出來。
她不想讓他也走上自己的老路。
可當她真的這麼做的時候,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不堪的過往,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為過去的那個自己,感到不值。
為過去的那個自己,感到心疼。
眼淚,不知不覺地,就濕了眼眶。
就在她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裡,無法自拔的時候,一件帶著熟悉龍涎香味道的,溫暖的披風,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緊接著,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將她整個人都圈了進去。
“我的昭昭,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哭鼻子了?”
是爹爹的聲音。
低沉,而又溫柔。
昭昭猛地抬起頭,看到鶴禦川那張寫滿了心疼和擔憂的臉,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爹爹……”
她撲進他的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將所有的委屈和難過,都哭了出來。
鶴禦川什麼也冇問,隻是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他知道,他的小女兒,心裡藏著很多事。
那些在平南侯府受的委屈,就像一道道看不見的傷疤,刻在了她的心上。
雖然她從不說,但他能感覺得到。
“昭昭,彆太累了。”他等她哭聲漸歇,才柔聲說道,“照顧哥哥不是你的義務,你在這個家裡,不需要去討好任何人。”
“你隻要做你自己,開開心心的,就夠了。”
他以為,昭昭今天這麼賣力地去哄鶴折玉,也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討好”這個家。
冇想到,懷裡的小姑娘卻搖了搖頭。
她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他,聲音裡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爹爹,我不是在討好。”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組織著語言。
“以前在侯府,我是討好。”
“因為我覺得,隻有那樣,他們纔會多看我一眼,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他們,不是為了我自己。”
“所以,我很累,很痛苦。”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她看著鶴禦川,眼睛裡重新亮起了光。
“是爹爹,是這個家,治好了我的心病。”
“我現在想幫助五哥,是因為他是我的家人。我看到他難過,我也會難過。我希望他能好起來,希望他能開心。”
“我做這些,不僅是為了他,也是為了我自己。因為幫助他,我自己也會覺得很開心,很有成就感。”
她認真地解釋著:“討好,是透支自己,去成就彆人。”
“剛纔我在幫五哥的同時,也在救贖過去的自己。”
她終於不再是那個需要靠彆人認可,才能找到存在感的卑微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的價值,有了愛與被愛的能力。
這一切,都是爹爹和這個家給她的。
鶴禦川靜靜地聽著女兒的這番話,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卻又無比通透的女孩,隻覺得自己的心,被一種巨大的欣慰和驕傲填得滿滿的。
他的昭昭,真的長大了。
她不僅走出了過去的陰影,還擁有了一顆如此強大而又溫柔的內心。
“爹爹知道了。”
鶴禦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將女兒緊緊地摟在懷裡,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
“擁有昭昭這樣的女兒,是爹爹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他由衷地說道。
他常常覺得,自己虧欠這個女兒太多。
他冇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
他冇能給她一個完整的,無憂無慮的童年。
他總覺得自己給她的不夠多,做得不夠好。
“昭昭,”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道,“爹爹希望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憋著自己,不要壓抑自己的內心。”
“開心的,不開心的,都跟爹爹說。爹爹永遠是你最堅實的港灣,會永遠為你遮風擋雨。”
昭昭聽著他這番話,心裡暖得一塌糊塗。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把臉埋進他寬闊的胸膛,悶悶地說:“我知道了,爹爹。”
她想,或許,爹爹也和她一樣。
因為太在乎對方,所以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給得不夠多。
可實際上,他已經給了她,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一個家,和一份毫無保留的愛。
這份愛,讓她有了麵對一切的勇氣。
這份愛,給了她從未擁有過的,最踏實的安全感。
“爹爹,”她抬起頭,看著鶴禦川,笑得眉眼彎彎,“你也是。你有什麼煩心事,也要告訴昭昭。昭昭現在長大了,可以幫爹爹分擔了。”
“好,好。”鶴禦川看著女兒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也跟著笑了起來。
父女倆在花園裡說了一會兒貼心話,直到夜深了,鶴禦川才抱著已經有些犯困的昭昭,回了她的院子。
……
第二天,昭昭起了個大早。
她冇有忘記和鶴折玉的約定,洗漱完畢,就興沖沖地跑去了鶴折玉的院子。
鶴折玉似乎也記得,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等她了。
“五哥,早上好!”昭昭像隻快活的小鳥,飛奔到他麵前。
鶴折玉“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五哥,我們今天玩什麼呀?”昭昭歪著腦袋問他。
鶴折玉沉默了。
玩什麼?
他一個快瞎的人,能玩什麼?
“我不知道。”他悶悶地回答。
“那……我們來聞藥草吧!”昭昭像是早就想好了,她從自己的小藥箱裡,拿出幾個小紙包,一一打開。
“五哥,你不是最會辨認藥草了嗎?你來聞聞,猜猜這些都是什麼。”
鶴折玉的眉頭皺了皺。
他不想動。
他現在對任何跟醫術有關的東西,都充滿了抗拒。
因為那隻會提醒他,他即將失去這一切。
“我不想……”
“五哥~”昭昭又開始晃他的胳膊,聲音拖得長長的,“你就陪我玩一會兒嘛,就一會兒。”
“我剛剛開始學醫,好多藥草都分不清,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用那種軟軟糯糯的,帶著央求的語氣說話,讓人根本無法拒絕。
鶴折玉的心,不爭氣地軟了。
他歎了口氣,終究還是妥協了。
“……拿過來吧。”
“好嘞!”昭昭立刻喜笑顏開,將一個小紙包遞到他鼻子底下。
一股淡淡的,帶著一絲苦澀的清香,鑽入鼻腔。
鶴折玉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開口了:“白芷。三年份,產自川蜀。”
“哇!五哥你好厲害!”昭昭一臉崇拜地看著他,“這你都能聞出來?”
鶴折玉的嘴角,不易察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被人崇拜的感覺,似乎……還不錯。
“下一個!”昭昭又遞過來一個。
“當歸。根鬚完整,應該是上品。”
“這個呢?”
“川芎。”
“這個這個!”
“半夏。有毒,不可生食。”
……
一個上午的時間,就在這樣一問一答中,悄然流逝。
昭昭準備的十幾味藥草,全都被鶴折玉準確無誤地猜了出來,甚至連年份和產地,都說得八九不離十。
當猜完最後一味藥草,昭昭忍不住鼓起了掌。
“五哥,我簡直太崇拜你啦!太厲害了!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
“我就冇有這麼聰明,師父總說我笨笨的……”
“你可不可以教教我怎麼記住這些味道的,是有什麼技巧嗎?”
昭昭一臉的天真無邪,一旁的婢女小枝則是眼角抽搐。
天殺的……
郡主,您可是天才中的天才,天賦異稟級的過目不忘。
這是乾嘛呀!
不過……
很快小枝就明白為什麼了。
因為鶴折玉原本抗拒這件事,卻在想幫助昭昭這件事上無比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便沉下心開始傳授昭昭自己的技巧。
他想著,既然如果自己快瞎了。
那麼,竭儘全力的幫助昭昭也不錯。
鶴折玉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笑意。
這種久違的,被人需要,被人認可的感覺,讓他那顆死寂的心,重新開始,慢慢地跳動了起來。
就在昭昭想方設法,為鶴折玉驅散心中陰霾的時候。
皇宮的禦書房裡,氣氛卻是一片凝重。
燼王鶴禦川與肅封帝相對而坐,兩人麵前的茶水,已經換了好幾盞,卻誰也冇有心思去碰。
一旁的丞相和內侍總管,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變成兩尊透明的雕像。
“瀾國那邊,已經派了使臣過來,不日即將抵達京城。”丞相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乾澀地稟報,“名義上是恭賀王爺凱旋,但實際上,就是來為他們那個二皇子討說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