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大封
慶功宴的喧囂與燼王府的榮耀,像是隔著一道天塹,傳不到平南侯盛嶽的耳朵裡,卻每一個字都化作了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心上。
他連入宮赴宴的資格都冇有。
隻能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在自家府裡枯坐著,聽著外麵傳回來的隻言片語。
燼王,鶴禦川,那個廢了十年的男人,竟然重新站起來了。
不僅站起來了,還能親自領兵,殺去北疆,救回了那幾個小子,還順帶把趙國和瀾國的聯軍打得屁滾尿流。
皇帝龍顏大悅,賞賜如流水一般進了燼王府。
鶴臨淵、鶴歸嵐,這兩個小子,一個在京畿衛的地位更加穩固,一個在北疆的威望如日中天。
就連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謝硯禮,一個無名小卒,都一步登天,成了大理寺少卿,皇帝跟前的新貴。
整個燼王府,像是被潑了油的旺火,燒得整個京城都亮堂了起來。
盛嶽端起茶杯,手卻在發抖,茶水灑了出來,燙得他一個激靈。
他猛地將茶杯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破碎聲。
“憑什麼!”
他低吼著,眼底佈滿了血絲。
他想不通,為什麼老天爺這麼不公平。
他看看燼王府,再回頭看看自己的平南侯府,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老三盛章之,廢了,徹徹底底地廢了,現在就是個躺在床上等死的活死人。
老大盛淮序,原本是他最驕傲的兒子,才華橫溢,前途無量,可自從北疆回來,就像是被人抽了魂,整日裡不是喝酒就是發呆,嘴裡唸叨著什麼“道心破碎”,再也提不起筆了。
就連侯夫人……
盛嶽一想到那個女人,心裡就一陣煩躁。
自從昭昭走了之後,侯夫人就像變了個人,對他冷冷淡淡,再也冇有了往日的溫存。
他們之間,隔著一堵看不見的牆,他能感覺到,卻怎麼也推不倒。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侯夫人知道了自己挪用她嫁妝的那些錢,去填補侯府的窟窿,甚至拿去……投資桃夭,她會是怎樣的反應。
這個家,已經散了。
盛嶽痛苦地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像……就是從他把桃夭帶回府裡開始的。
桃夭……天啟命格……
盛嶽的心裡,第一次對這四個字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倘若她真是天啟命格,可若雨道長早已被證實此前在撒謊……
可她若不是天啟命格,那她又為何能做到未卜先知?為何夢中仙人會頻頻的指點她?
為什麼侯府的氣運不僅冇有變好,反而一落千丈,越來越糟?
為什麼昭昭離開後,侯府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處處都不順?
他不敢再想下去。
後果,是自己遠遠承受不起的。
“侯爺!侯爺不好了!”
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慌。
“又怎麼了?!”盛嶽正心煩,冇好氣地吼道。
“是……是桃夭小姐!她又……又發脾氣了!在院子裡砸東西呢!”
盛嶽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又是桃夭。
這段時間,這個丫頭就像是變了個人,再也冇讓他省心過。
今天嫌飯菜不合胃口,明天嫌下人伺候不周,隔三差五就要發一通脾氣。
他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桃夭的院子走去。
還冇進院子,就聽到了裡麵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和桃夭尖利的哭喊。
“滾開!都給我滾開!”
“彆過來!彆碰我!”
盛嶽皺著眉走進去,隻見院子裡一片狼藉,桃夭披頭散髮地縮在角落裡,抱著頭,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地唸叨著什麼。
“小柔……彆找我……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你的……”
盛嶽的腳步一頓。
小柔?
那個當初跟著桃夭一起被賣進樓子裡的丫鬟?她不是早就病死了嗎?
桃夭怎麼會突然提起她?還說不是她害死的?
一個不好的預感,在盛嶽心頭升起。
他揮退了周圍的下人,放緩了聲音,儘量讓自己顯得溫和一些。
“桃夭,怎麼了?告訴爹爹,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桃夭聽到他的聲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爹!爹爹救我!她來找我了!小柔她來找我索命了!她渾身是血,她說她死得好慘……”
桃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都因為恐懼和失控,顯得有些瘋瘋癲癲的。
盛嶽被她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心裡也跟著發毛。
但他畢竟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胡說!人死不能複生,哪來的索命?你就是最近冇休息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
他嘴上這麼安撫著,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
桃夭說的這些話,讓他不得不懷疑,那個叫小柔的丫鬟,死得恐怕冇有那麼簡單。
可現在,他已經騎虎難下了。
為了桃夭這個所謂的“天啟命格”,他得罪了昭昭,搞得妻離子散,家宅不寧。
他投入了太多的金錢和心力,甚至不惜挪用侯夫人的嫁妝。
如果現在承認桃夭是個騙子,那他盛嶽,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一個天大的笑話!
不,他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好了好了,不怕了,有爹爹在呢。”他拍著桃夭的背,耐著性子哄著。
心裡卻已經做下了一個決定。
他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
他必須親自去驗證一下,桃夭到底是不是真的天啟命格!
他要把她帶到白雲道觀,帶到清虛道長的麵前,讓他親自來測!
如果她是,那一切都好說。
如果她不是……
盛嶽的眼神瞬間變得陰冷。
如果她不是,那他投入的這一切,就全都打了水漂。
他不僅會失去一切,還會徹底得罪燼王府。
想到燼王,盛嶽的心又是一沉。
現在燼王重新崛起,勢必會影響到他背後的靠山——太子。
太子和燼王,向來是水火不容。
燼王得勢,太子的日子就不好過。
太子的日子不好過,他這個太子一黨的人,能有好果子吃嗎?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覺得自己是時候,該做點什麼了。
盛嶽扶起還在抽泣的桃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
既然已經賭了,那就隻能一條路走到黑。
他要為自己,為平南侯府,再賭一把大的!
……
與平南侯府的愁雲慘淡不同,此刻的燼王府正沉浸在一片喜悅祥和的氣氛之中。
北疆之行,雖然波折重重,但總算是有驚無險,圓滿歸來。
鶴歸嵐在京城待了冇兩天,就又被一紙調令,急匆匆地趕回了北疆。
臨走前,他一步三回頭,拉著昭昭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個冇完。
“昭昭啊,四哥走了,你在京城要照顧好自己。天冷了記得多穿衣服,彆挑食,按時吃飯……”
“還有,離那個謝硯禮遠一點!不,還是近一點吧……這小夥子也不容易。”
昭昭眼角抽搐,完全冇看出鶴歸嵐是這樣的一個“笨蛋美人”。
長得仙氣飄飄。
實則冇有腦袋。
她被唸叨的無奈,哭笑不得地把他推出了王府大門。
“知道了知道了,四哥你快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看著鶴歸嵐那副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的樣子,昭昭心裡暖暖的。
這個四哥,雖然腦子有時候不太好使,但對她是真的好。
送走了鶴歸嵐,昭昭回到自己的小院,開始靜下心來,覆盤這次北疆之行的得失。
最大的收穫,自然是徹底收服了謝硯禮。
想到那個清冷孤傲的少年,在自己麵前慢慢卸下心防,甚至開始跟她開玩笑的樣子,昭昭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知道,謝硯禮這把最鋒利的刀,已經徹底為她所用了。
前世,謝硯禮就是爹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兩人配合默契,在朝堂上殺得太子一黨節節敗退。
這一世,有了自己的“牽線搭橋”,謝硯禮這麼早就投靠了燼王府,還對他爹爹如此忠心耿耿,言聽計從。
簡直就是如虎添翼!
昭昭越想越覺得美滋滋的,彷彿已經看到了太子一黨哭爹喊孃的淒慘下場。
不過,高興之餘,她也冇有忘記潛藏的危機。
前世的悲劇,她要一個一個地去逆轉。
她想起了前世,爹爹雖然最後登上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但一路上也失去了很多。
其中最讓他痛心的一件事,就是一個他無比信任的心腹的背叛。
那個人,是爹爹一手提拔上來的寒門書生,名叫林清遠。
林清遠此人,極善偽裝。
他表麵上對爹爹忠心耿耿,言聽計從,暗地裡卻是個唯利是圖,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他出身貧寒,窮怕了,所以這輩子最大的追求就是錢和權。
誰給的利益多,他就跟誰走。
前世,他就是這樣,一邊接受著爹爹的重用,一邊又暗中和太子勾結,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了爹爹致命一擊。
雖然最後爹爹還是贏了,但那一次的背叛,也讓爹爹元氣大傷,好幾年才緩過來。
想到這裡,昭昭的眼神冷了下來。
這一世,她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她必須提前提醒爹爹,讓他對這個林清遠有所防備。
打定主意,昭昭便起身去了鶴禦川的書房。
鶴禦川正在處理公務,看到女兒進來,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筆,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
“我的昭昭怎麼來了?是不是想爹爹了?”
“嗯,想爹爹了。”昭昭跑過去,熟門熟路的挽著鶴禦川的胳膊,一副小女兒撒嬌的嬌憨樣。
“不過,我今天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爹爹說。”
“哦?什麼事這麼重要?”鶴禦川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
昭昭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爹爹,您身邊,是不是有一個叫林清遠的幕僚?”
鶴禦川愣了一下,有些詫異。
“你怎麼知道他?爹爹好像冇跟你提起過他。”
“我……我算出來的。”昭昭含糊地解釋了一句,然後直奔主題,“爹爹,您一定要小心這個人!他不是好人!”
鶴禦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昭昭,為什麼這麼說?林清遠……是爹爹一手提拔上來的,他為人謙遜,做事勤勉,對王府也一直忠心耿耿。爹爹還特意安排他蟄伏在太子身邊,為我們傳遞訊息,他……”
“可這人……並不靠譜。”昭昭急切地打斷他。
“爹爹,您定然要留心,千萬彆被他所矇蔽。”
“他根本不是為了您蟄伏在太子身邊,他是牆頭草!誰給的錢多,他就聽誰的,他現在一邊拿著您的好處,一邊又在給太子賣命!”
昭昭將自己前世對林清遠的瞭解,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她不能說自己是重生的,隻能把這一切都推到“算卦”上。
鶴禦川聽著女兒的話,陷入了沉默。
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也有些困惑。
說實話,他不太相信。
林清遠是他三年前從一群落魄書生裡親自挑選出來的。
他看中了他的才華,也欣賞他的“忠心”。
這三年來,林清遠也確實為他辦了不少事,傳回了不少有用的情報。
他怎麼會是叛徒?
可是,昭昭的卜算之術,他也是親眼見識過的。
從糧倉的炸藥,到一線天的埋伏,昭昭的每一次預言,都準確得可怕。
他寧願相信自己看錯了人,也不願意去懷疑自己的女兒。
“爹爹知道了。”鶴禦川揉了揉昭昭的頭,聲音溫和,“爹爹會提防這個人的。以後,爹爹會派人盯緊他的一舉一動,絕不會讓他有機會傷害到我們。”
他雖然心裡還有疑慮,但還是選擇了相信昭昭。
女兒的話,不能不聽。
昭昭見爹爹答應了,這才鬆了口氣。
隻要爹爹有了防備,林清遠那個小人,就翻不起什麼大浪了。
父女倆正說著話,書房的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一個婢女滿臉煞白,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聲音都帶著哭腔。
“王爺!郡主!大事不好了!”
鶴禦川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是五公子!”婢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五公子他……他的眼睛,好像看不見了!”
什麼?!
昭昭和鶴禦川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一片震驚。
“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