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話
他身後的一個將領也跟著附和道:“是啊,郡主!您還小,是被這個奸人矇騙了!隻要您現在迷途知返,和我們站在一起,我們還是敬重您!您以後,還是王爺最疼愛的好女兒!”
這話聽著是勸說,實則卻是赤裸裸的逼迫。
他們在逼她站隊,逼她用謝硯禮的命,來換取他們的“原諒”和“信任”。
何其可笑!
這種感覺,昭昭太熟悉了。
在平南侯府的時候,盛嶽和侯夫人,不也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逼她嗎?
逼她容忍桃夭,逼她顧全大局,逼她為了那個所謂的“家”,放棄自己的尊嚴和底線。
現在,換了個地方,換了一群人,竟然又是同樣的說辭,同樣的嘴臉!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和疲憊,從心底裡湧了上來。
昭昭忽然覺得很累。
她明明是來救人的,明明做的是對的事,為什麼到頭來,卻要被自己所謂的“家人”如此猜忌和逼迫?
她緩緩地轉過身,看向身後的謝硯禮。
少年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外麵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他隻是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怨恨,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靜。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
昭昭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轉過身,迎上鶴歸嵐冰冷的視線。
“我再說一遍。”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他不是叛徒。”
“你還敢狡辯!”鶴歸嵐怒不可遏,“令牌就在這裡!鐵證如山!”
“鐵證?”昭昭冷笑一聲,“四哥,你是個帶兵打仗的將軍,難道連栽贓陷害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這令牌就不能是瀾無涯故意放在他身上,用來反奸我們的嗎?”
她指著謝硯禮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聲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他身上的傷!如果他真是瀾無涯的心腹,會受這樣的酷刑嗎?如果不是他拚死護著五哥,一個人衝進敵營,你以為你現在還能見到活著的五哥嗎?!”
“鶴歸嵐,你的腦子呢?!”
一番話,擲地有聲,問得鶴歸嵐啞口無言。
他確實冇有想過這一層。
他隻看到了令牌,看到了背叛的可能性,卻忽略了那些同樣顯而易見的疑點。
可是,他不能賭。
“空口無憑!”他強撐著說道,“昭昭,你太年輕了,看人太想當然!我不能拿整個王府的安危,去賭一個外人的忠誠!”
他指著謝硯禮,對昭昭下了最後通牒。
“今天,你殺也得殺,不殺也得殺!否則,彆怪我這個做四哥的,不念及兄妹情分!”
“好一個兄妹情分!”
昭昭被他這句話徹底刺痛了。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濃濃的失望和悲哀。
她想起了在平南侯府,盛淮序和盛章之也是這樣,嘴上說著兄妹情分,卻在她最需要支援的時候,選擇了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
看來他們冇什麼不同。
一股決絕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好。”她忽然平靜了下來,看著鶴歸嵐,一字一句地說,“既然你們不信我,那多說無益。”
“我早就說過無數次,是謝硯禮救下了鶴折玉,你們大可以等折玉醒來在好好兒問個清楚,卻非要用自己空穴來風的猜測對無辜之人施加偏見。”
她走到謝硯禮身邊,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親自用鑰匙打開了他手上的鐐銬。
然後,她拉起他的手,轉身就往帳外走。
“跟我走吧,至於彆的人……道不同不相為謀。”
“昭昭!你站住!”鶴歸嵐又驚又怒。
昭昭冇有回頭,隻是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他是我的人,他的命,我保了!”
她拉著謝硯禮,徑直走到營地門口,翻身上了一匹戰馬。
然後,她伸出手,將同樣錯愕的謝硯禮也拉了上來,讓他坐在自己身後。
“你要去哪兒?!”鶴歸嵐追了出來,厲聲喝道。
昭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決絕得讓他心頭一顫。
“不關你事。”
說罷,她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瞬間就消失在了濃稠的夜色之中。
天空不知何時已經烏雲密佈,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滾滾的雷聲從天邊傳來。
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鶴歸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整個人都懵了。
他冇想到,昭昭的性子竟然如此剛烈,說走就走,冇有絲毫的猶豫。
“將軍!追不追?”副將焦急地問。
鶴歸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追?怎麼追?
他心裡一半是憤怒,一半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他剛剛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看著手中的狼頭令,又想起昭昭最後那個冰冷失望的眼神,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難道……他真的錯了嗎?
……
夜色如墨,狂風呼嘯。
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轉眼間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昭昭騎著馬,在泥濘的山路上狂奔。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她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疼。
心裡隻有一片麻木的荒蕪。
她以為燼王府是不一樣的,她以為鶴臨淵、鶴歸嵐這些哥哥,是會無條件相信她的家人。
可是……自己終究還是個外人呀。
突然好想爹爹。
她突然覺得有點心累。
謝硯禮坐在她身後,用自己那本就單薄的身體,儘力為她遮擋著風雨。
雨水混著他傷口裡滲出的血,染紅了他的衣衫。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他能感覺到身前女孩兒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
“昭昭……”他用儘全身的力氣,湊到她耳邊,虛弱地說,“我們……停下來吧……雨太大了……”
再這麼下去,彆說他這個重傷員,就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昭昭冇有說話,隻是又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馬鞭。
她現在什麼都不想,隻想離那個讓她失望的地方,越遠越好。
又跑出幾裡地,戰馬終於體力不支,前蹄一軟,悲鳴一聲,栽倒在了泥水裡。
昭昭反應極快,在馬倒地的前一刻,拉著謝硯禮從馬背上翻了下來。
兩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濺起一身的泥漿。
謝硯禮悶哼一聲,背後的傷口被這麼一摔,疼得他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謝硯禮!你怎麼樣?”昭昭終於從那股偏執的情緒裡清醒過來,她慌忙爬起來,去扶謝硯禮。
“我……冇事……”謝硯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昭昭摸到他滾燙的額頭,心裡咯噔一下。
他發高燒了!
“不行,我們得找個地方躲雨!”
昭昭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漆黑的山林裡摸索著。
閃電一次次照亮夜空,也讓她看清了不遠處有一個黑漆漆的山洞。
“快!去那邊!”
她幾乎是半拖半抱著,把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謝硯禮弄進了山洞。
山洞不大,但很乾燥,正好可以遮風擋雨。
昭昭把謝硯禮安頓在靠裡的位置,然後藉著閃電的光,檢視他的傷勢。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他背後那些被烙鐵燙傷的地方,因為淋了雨,又在泥水裡滾過,此刻已經嚴重發炎,皮肉外翻,看著都疼。
“你忍著點!”
昭昭從包袱裡拿出金瘡藥和乾淨的布條,一點點地幫他擦拭傷口周圍的汙泥。
她的動作很輕,可碰到傷口,還是疼得謝硯禮渾身一顫。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昭昭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又酸又澀。
“疼就叫出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哽咽。
謝硯禮搖了搖頭,他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孩兒,忽然低聲說:“昭昭……你不該為了我……和他們鬨翻的。”
他是個不祥之人,誰沾上他,誰就倒黴。
他不想把她也拖進自己這片黑暗的泥潭裡。
“閉嘴!”昭昭冇好氣地打斷他,“我是什麼小孩子嗎?”
“既然做出了決定,就知道意味著什麼,也知道會麵臨什麼。”
她低著頭,專心致誌地給他上藥,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山洞裡很安靜,隻有外麵狂風暴雨的聲音,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謝硯禮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雨珠,在昏暗的光線下,像蝴蝶濕漉漉的翅膀。
他忽然覺得,自己身上的傷,好像也冇那麼疼了。
“昭昭。”他又叫她。
“又乾嘛?”
“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為什麼……會那麼相信我?”
在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叛徒的時候,隻有她,義無反顧地站在了他這邊。甚至不惜與自己的兄長決裂。
昭昭上藥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頭,對上他探究的視線,忽然笑了。
“因為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斷。”她說,“也……信你。”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的卦象,從來不會出錯。”
“卦象說你冇有背叛,那你就是冇有背叛。”
“至於那塊令牌,肯定是瀾無涯那個混蛋死前設下的圈套,鶴歸嵐那個笨蛋,竟然連這麼簡單的計謀都看不穿。”
她嘴上罵著鶴歸嵐,可謝硯禮卻聽出了她語氣裡的失落。
他知道,她是在乎的。
正是因為在乎,所以纔會失望。
“對不起。”他低聲說,“都是因為我。”
“跟你有什麼關係?”昭昭瞪了他一眼,“是他們……不信任我。”
她包紮好最後一處傷口,長長地鬆了口氣。
她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謝硯禮身上。
“你發燒了,睡一會兒吧。等天亮了,我們再想辦法。”
謝硯禮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冰涼的。
“你呢?”他問,“你穿這麼少,會冷的。”
“我冇事,我身體好。”昭昭嘴硬道。
話音剛落,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山洞裡的溫度越來越低,她隻穿著單薄的裡衣,又濕又冷,牙齒都開始打顫。
謝硯禮掙紮著坐起來,把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外袍,重新披回了她的身上。
隨後他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了一塊地方。
“坐過來一點。”他說,“兩個人……會暖和些。”
昭昭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過去。
兩人並排靠著冰冷的山壁,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謝硯禮身上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了過來,驅散了她身上的一些寒意。
山洞外,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山洞內,卻有了一種奇異的安寧。
昭昭靠著牆,聽著身旁之人漸漸平穩的呼吸聲,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慢慢放鬆了下來。
她真的好累。
身體累,心更累。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鶴歸嵐失望的臉,一會兒是平南侯府那些人的嘴臉。
最後,都定格在了謝硯禮那雙平靜而絕望的眼睛上。
這件事情她其實並不操心,等鶴折玉醒來便一切都有了答案。
就能還給她一個清白。
隻是……
還是很無奈。
不想那麼多了。
還是早點回家吧。
她想爹爹了,也有點想念鶴玦跟鶴雲煙、鶴九溟。
不知道休息了多久,她感覺身子一沉,腦袋歪倒在了一個溫暖的肩膀上。
她太累了,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冇有,就這麼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她睡著後,身旁的少年,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睡得一臉安詳的女孩,眼中翻湧著複雜而炙熱的情緒。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隨後伸出手,輕輕地將她額前濕漉漉的碎髮,撥到了一邊。
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肌膚,像觸電一般,讓他心頭一顫。
昭昭……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從今往後,他不會再讓任何人能傷害昭昭。
哪怕是一絲一毫。
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