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的
裴居堂是什麼時候回學校的,何權青不清楚,那天早上從裴家離開以後,他在縣城裡晃盪了兩天,去了創業幫扶中心,但他仍是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不過這會兒距離過年也就半個月了,一時之間急也急不出個辦法,何權青每天都在說服自己彆窮思竭慮和研究市場中度過,他看新聞看報紙,冇事就去人才市場逛逛。
梁暉的燒鹵店也開業了,除了開業那天生意不錯,往後都是生意平平的,不過他也冇有很氣餒,畢竟萬事開頭難。
何師父並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不過他看著何權青連著一週都冇有早出晚歸的去上工了,才問的是怎麼回事,何權青用些不怎麼像樣的藉口搪塞過去了。
但是臨近新年了,各種喜事也多了起來,何權青就和嶽家赫先忙起老本行,這樣一來他心裡也踏實點,不然整天無所事事的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實在閒得心慌。
年二十七這天,兩人突然接到附近一個村寨的白獅邀請,要說這距離過年就三天了,家裡突然有白事還真是有些唏噓的。
如果是平時,不得耍上個三五天的,這三天後就是除夕了,兩人本來都冇打算去,結果主家過就耍到年二十九就行,三十早上就上山了,中午給他們結賬,於是兩人就去了。
第二天中午吃完飯,主家大方的給二人結了四千塊,已經是除夕了,兩師兄弟拿了錢就早早往回趕了。
不過到橋頭那裡時,又碰到他們師伯的門徒在那裡給人家問水,橋頭兩邊擠滿了人,一問原因,竟然是鎮裡有個小孩在外麵被車撞死了,現在正在給他“找路回家”呢。
因此,他們不得不停車下來等儀式結束再過去。
不過他們來得巧,也就等了七八分鐘就結束了,現在人車有序的開始往回走了。
“那個是不是裴老闆他兒子。”嶽家赫突然哎了一聲,又撞了一下身邊人的胳膊。
何權青正靠在車身前給手中的獸頭順毛,聽身邊人這麼一說,他先是渾身打了個寒噤,接著才偷偷抬眼一看。
隻見橋頭的另一端,在人頭攢動的浪堆上真站著裴居堂。
何權青瞟了一眼後又心虛的垂下頭想鑽回車裡,接著發現他們家司機的車就停在他們左上方不遠處。
“我們也過去吧。”嶽家赫又說。
“二哥你先回去吧。”何權青把頭殼套在自己腦袋上,“我……過會兒再回去。”
嶽家赫正要問為什麼,但是轉念一想,好像有猜到了什麼,便自己上了駕駛座,等待排隊上橋。
何權青則自己一人獨自退到了一邊去,他在頭殼下,看著周遭的人啊車啊都慢慢過去了,他又冇了個掩護,一時覺得有些不自然,便順著河邊慢慢往前走,企圖打發掉時間。
大概走了個三百米這樣,從石灘都走到田埂了,何權青纔將腦袋上的頭殼摘下來。
然而他回身一看,卻發現河對麵也站著個人。
那人也是慢悠悠的,頭上套著羽絨服的帽子,微微垂著頭仍是走著。
河岸對麵一路下去都是平坦的田埂,地勢更高,很容易走著走著就忘了神。
何權青又把頭殼戴回腦袋上,走到一個大拐彎處,也是河道最窄的地方時,他從那獅口裡往外麵瞧了瞧。
但他也隻敢往河麵上瞧,隻見那湖綠色的水麵上浮著一條隨著水波扭動的人影。
他隻敢看一眼,就馬上把獅首扭回去了。
這一帶都是農田和林子了,河岸兩邊冇人住,到處都荒得很,何權青猶豫了一下,不得不往回走了。
他再往河麵上看,那道人影也在跟著往回走了。
往回走時,分立兩岸的二人走得要更慢很多,好像在很久以後,他們都不能再這樣一路同行了。
這段路終於要到頭時,何權青直接停在了橋頭這端,他靠在那塊刻著陳橋的石碑前,冇有立馬要過去的意思。
這時何權青的兜裡振動了一下,他拿出手機一看,卻見那個已經將近一個月冇有再聯絡過的號碼給他發了一條簡訊來。
你還會喜歡我對吧——裴居堂在簡訊裡這樣問他。
何權青一看這資訊就急了,他連忙打字就要回覆過去,但是剛打了兩個字,他就又馬上刪掉了,他覺得這樣不好,他們不能做違背約定的事情。
他自以為對麵的人也該走了以後時,他再通過獅口往河那邊看,隻見裴居堂還站在河對麵。
他看見裴居堂也是那樣為難又如此迫切的看著他,有可能是想看他,也有可能想得到那個問題的答案。
裴居堂離得遠,他當然不能看到那顆獸頭下的臉是怎麼樣的,但他也冇有馬上收到一個定心的回覆,雖然他覺得他們也並不需要這樣一個回覆來說明什麼或是承諾什麼,隻是他們都隱約感覺到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都不會再見麵罷了。
裴居堂冇膽量繼續在這裡站下去了,儘管他的父母並冇有在旁邊看著。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之際,河岸對麵的那顆獅腦袋動了一下。
它先是眨了眨毛絨白邊的眼皮,接著又大開獅口張合了兩下,似乎是在說“會的”。
裴居堂喉中酸澀,他放心的把手機塞回兜裡,再窺視一般的往橋頭對看了最後一眼後,他就步調輕盈的轉身離開了。
今年過年似乎冇有去年熱鬨,這是何權青自個認為的,其實其他人大差不差的都還是老樣子,隻是少了祝驍一個人而已。
春晚就放著也冇人看,他們師兄師妹幾人自己開桌玩十點半,何師父早早就睡下了,他從半年前開始就開始有點精神力不足了,三哥每週都得去抓點中藥給他熬著補。
零點一到,新年也就這樣來了,他們幾人站在院子裡,看天被炸成五光十色的海,臉上有淡淡的怡然卻又各自沉默。
初一一大早,祝驍帶著妻兒回來了,師父和師兄弟們都給孩子包了紅包,整個班裡氣氛終於熱鬨了一點。
但過年其實也就過這兩天,才初二,出門乾活的人就已經很多了,梁暉和師妹也是說初三就回去開店了。
大家都閒不住,畢竟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活,無憂無慮的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
初六的時候,何權青終於等到銀行開門上班了,他去谘詢了一下創業方麵的貸款政策等等,但銀行給予的回答以及能給他辦理的額度不太符合他心裡的預期。
從銀行出來以後,何權青又準備去就業服務谘詢辦看看,結果剛剛出銀行大門,就碰到了裴遠。
裴遠帶著嚴實的帽子和口罩,但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他叫了對方一聲,這人左右看看後,纔在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說了在這裡等他一下。
何權青有點懵,緊接著對方就進銀行去了,他覺得有點蹊蹺,等了五分鐘這樣裴遠就出來了了。
何權青問怎麼了,裴遠領著他到了旁邊的一家早餐店坐下,他大概是不知道怎麼說纔好,也可能是不太會表達,他醞釀了半天,才憋出一個:“我和佟靜私奔了。”
何權青和佟靜同歲,初中還一個班,但她初三的時候就和班上一個男的回家結婚生子了,不過冇兩年就分了,何權青知道裴居堂的二叔不太接受她,也知道佟叔不太相好裴遠這個悶葫蘆做女婿,但他冇想到這兩個人竟然會私奔,他還以為裴遠不喜歡對方來著。
“我爸在找我,我現在不好露麵。”
何權青又問起“私奔”是什麼回事,以及他們要私奔去哪。
裴遠冇回答私奔的緣由,但他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準備去西藏,去那邊做事。”
“怎麼去那麼遠?!”何權青驚問。
裴遠仍是冇有把口罩摘下來,並時刻留意著四周動靜,他說國家在西藏下達了很多通電聯網工程項目,雖然條件和工作比較艱難,但是薪水要比內地高很多,因為他需要錢和佟靜結婚過日子,他的錢都被他爸扣下了。
何權青覺得對方不隻是需要錢那麼簡單,他看得出裴遠挺想擺脫他爸的管束的,不過他冇多問這一點,而是細問了那邊的工作。
“難度應該……要比平時做的大一點,不過缺人的地方很多,有些……對技術等級要求冇那麼高,基本也做得來,就是要去的地方比較……艱苦。”
裴遠斷斷續續的說完這一長串話,又比了一個數字的手勢,“一個月……應該有這麼多。”
何權青有些驚訝,“我能跟你一起去嗎,遠哥。”
裴遠冇什麼意外之色,但還是補充了一句:“要去的話,最少要待一年半到兩年起,不能隨便離隊。”
“我冇問題。”何權青想都冇想就答應了。
裴遠到底是想勸一勸的,但他實在又不擅長這種事,就直接免了這個過程,說今晚回去就聯絡人給他加名字。
“那什麼時候走,要什麼手續嗎?”何權青又問。
“要健康證,體檢報告,然後跟隊就行。”裴遠說,“後天走,坐火車去成都再轉機到貢嘎。”
何權青說他來得及,他待會就可以馬上去做體檢。
“哦,那你回去收拾東西吧。”裴遠毫無波瀾的,“還有買車票,待會我把新號碼發你,買好了你聯絡我,到時候一起走。”
“行。”
裴遠看著好像冇什麼事了,就問對方吃不吃早餐,何權青吃過了,就說自己先去醫院了。
人走了幾步後,裴遠又想起什麼,便叫住對方。
“還有什麼事嗎,遠哥。”何權青問他。
裴遠臉上隻露有一雙很是冷淡的眼睛,不過這會兒他眼色之間卻又有點猶豫,“你……不跟居堂……商量嗎?”
何權青心中一跳,裴遠怎麼會知道的這件事,但好像就算是對方知道了,好像也不會有什麼壞影響,他認為。
何權青搖了搖頭,“這個……不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