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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遙的思緒飄遠,嘴角不受控製地勾起一抹傻笑。
十二個人並沒有全都擠在一起,而是以各自的小團體,三三兩兩地散落在洞窟的不同角落。
但因為都戴著無線耳機,王講解員那溫和又清晰的聲音,便成了連線所有人的紐帶。
「大家請看這邊,」王講解員手中的冷光手電,照亮了另一側牆壁上一幅描繪佛陀本生故事的連環畫,「這幅畫講述的是『薩埵太子捨身飼虎』的故事。你們看這隻老虎,雖然因為飢餓而瘦骨嶙峋,但它的眼神、它的姿態,依舊充滿了百獸之王的氣勢。還有小太子,他投身懸崖時的決絕,被老虎吞食時的平靜,那種為了普度眾生而犧牲自我的大無畏精神,被畫師用寥寥數筆,就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靠……」秦昊看著那幅畫,下意識地發出一聲驚嘆,他湊到許心恬耳邊,壓低了聲音,「這老虎畫得也太逼真了吧!你看那牙,那爪子,感覺下一秒就要撲出來了!」
「別說話,」許心恬輕輕地撞了他一下,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壁畫,全然沉浸在那古老的故事裡。
「哇這構圖。」
「薩埵太子投崖的那個瞬間,畫師用了個俯視的角度,下麵是餓虎,上麵是前來尋找的兄長,整個畫麵的敘事性和戲劇張力,一下子就出來了。還有這色彩,老虎身上的橘紅色,和背景山石的青綠色,形成了強烈的冷暖對比,視覺衝擊力極強。這審美,領先了現代一千年都不止。」蘇逸看著畫說著自己的想法。
薑澈在旁邊安靜的傾聽著。
「這位老師說得太好了!」一個略顯突兀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他顯然也蹭到了講解,此刻正一臉「遇到知音」的表情看著蘇逸,「這用色,確實是絕了!我上次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看展,那些個現代派大師,玩色彩的,我看也沒幾個能比得上咱們老祖宗的!」
蘇逸被打斷了思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接話,隻是往旁邊挪了一步,試圖與那人拉開距離。
那男人卻顯然沒看懂他的臉色,反而更來勁了,他指著壁畫上另一處,唾沫橫飛:「還有你看那線條!行雲流水,一氣嗬成!這叫什麼?這叫『吳帶當風』!我跟你們說,我一個朋友,就是搞國畫的,他說……」
「先生,」薑澈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響了起來,他往前站了一步恰到好處地隔在了蘇逸和那個男人之間,臉上是溫和卻疏離的微笑,「講解員老師要帶我們去下一個區域了。」
那男人被打斷了話頭,有些不悅,但看到薑澈那副姿態,最終還是悻悻地閉上了嘴。
宋子陽仰著頭,看著滿牆的佛陀菩薩,感覺自己眼睛都不夠用了。
「小白,」他小聲地問身旁的林白嶼,「為什麼這裡的佛像,長得跟咱們廟裡看到的不太一樣啊?感覺……臉都比較圓,還帶點異域風情。」
「因為早期的佛教藝術,深受古印度和中亞地區犍陀羅藝術的影響。」林白嶼的聲音,像清泉一樣,在喧鬧的人聲中,清晰地傳入宋子陽的耳朵,「你看他的五官輪廓,鼻樑高挺,眼窩深邃,這都是犍陀羅風格的典型特徵。後來隨著佛教在中原地區的傳播和發展,才慢慢地和我們漢族的審美融合,變得更加本土化。」
「哦……」宋子陽聽得似懂非懂,但他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是全然的信服和崇拜,「小白,你懂得真多!」
「……以前在書上看過。」
沈聞璟一直很安靜。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跟任何人交流,隻是牽著謝尋星的手,一幅一幅地,認真地看著。
他隻是看。
他能感受到,那些畫師在落筆時,心中那份虔誠的、滾燙的信仰。
他能想像出,在這昏暗的洞窟裡,他們借著微弱的油燈光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將自己的生命、才華與信仰,全都傾注在這一片冰冷的牆壁上。
他們或許從未想過,自己的畫,會在千年之後,被無數雙來自不同時空的眼睛注視。
他們隻是畫。
為自己,也為心中的神明。
這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創作,讓沈聞璟的心裡,生出一種久違的、近乎戰慄的感覺。
謝尋星覺得,這一趟,來得太值了。
「好了,各位老師,」王講解員的聲音,將眾人的思緒拉了回來,「這個洞窟的參觀時間到了。接下來,我將帶大家去參觀一個非常特別的洞窟,也是我們莫高窟的標誌之一——第96窟,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九層樓』。」
她領著眾人走出這個充滿了盛唐氣象的洞窟,沿著蜿蜒的棧道,走向遠處那座依山而建的、宏偉的九層木構建築。
「九層樓內,供奉的是一尊彌勒大佛。這尊大佛高三十五點五米,是莫高窟的第一大佛,也是世界第三大佛。它始建於初唐,是武則天時期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宣揚『彌勒下生,則天代唐』的說法而下令修建的。」
「因為佛像實在太過巨大,所以工匠們隻能依山而建,先在崖壁上鑿出佛像的雛形,再在外麵建造樓閣,將其覆蓋保護起來。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座九層樓,是民國時期重修的,但裡麵的大佛,卻是實實在在的,從唐朝一直流傳至今的。」
聽著講解,眾人已經來到了九層樓的腳下。
他們仰起頭,那座紅色的、飛簷翹角的宏偉建築,在藍天的映襯下,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莊嚴與壯美。
踏入樓內,光線瞬間變得更加昏暗。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當他們的視線,順著講解員手電筒那束微弱的光,緩緩向上移動,最終看清那尊大佛的全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敬畏與渺小的感覺,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那尊大佛,盤腿而坐,低垂著眼,神情悲憫,彷彿在俯瞰著腳下這芸芸眾生,千百年來的悲歡離合。
他太大了。
大到你站在他腳下,甚至無法看清他的全貌,隻能感受到那種鋪天蓋地的、屬於神明的威嚴與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