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醉人。
楚洵踏著風雪離開後,葉蓁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好久。
久到白雪將視線中的梅掩蓋,一片鮮紅變成了死寂的白。
葉蓁眸光怔愣。
隨著眼中那抹紅色的消失,他最後的火光也好似在心中寂滅成灰。
倏地,他抬了抬手。
一道人影出現在他麵前。
“殿下。”
葉蓁看著楚洵離開的方向,開口:“把梅下的酒挖出來。”
“是。”
梅下的酒,是他十年前埋下的。
那是他母親最後釀的。
十年……
佈局十年,總算到了能打開的這一刻。
屬下動作很快,不到一刻鐘便將酒罈子弄乾淨放到了葉蓁麵前。
作為受儘寵愛的大公主,葉蓁的吃穿用度無一不精細。
但出乎意料的,這個酒罈卻冇有想象中的精緻。
葉蓁從屬下手中接過,擺了擺手讓他先下去了。
同時,也讓暗中的那些人先撤下。
他想一個人待會兒。
等所有人都撤下,葉蓁抱著酒罈獨自來到梅亭裡。
雪還在下。
伴著風,帶來的寒意冰冷刺骨。
葉蓁穿得很厚,但即便如此,在外麵站久了也會冷。
冷得他原本就白的臉色都有些透明瞭……
但他本人卻絲毫不覺,隻是在梅亭中將那壇酒打開。
醇厚的酒香在梅亭中蔓延,遮蓋住了冷冽的梅香。
葉蓁垂眸。
其實,他在楚洵麵前撒謊了。
他並不喜歡梅花。
也不喜歡梅香。
所謂的賞梅,不過是邀請楚洵的藉口罷了……
葉蓁想著,將鬢邊的梅枝拿下來,腦海中浮現出楚洵剛剛給他彆上的畫麵。
少年紅衣獵獵,佇立在梅苑裡,自帶風雪傲骨。
鳳眸輕垂,那一刹那的笑不知驚豔了多少人的眼。
葉蓁想。
阿洵說錯了。
金枝玉葉,不染塵埃的……不是梅花。
是他。
“……”
梅亭裡,葉蓁忽然勾唇,仰頭灌了一口烈酒。
猛烈的灼燒感從口腔一直燃到了胸膛。
像火。
燒得葉蓁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像十年前的那場宮廷大火一樣,鮮紅的梅,紮根在腐土裡,花瓣吸食屍寒氣綻放,如血一般……
那一場冬日的火,終於,要重現了。
……
楚洵從葉蓁那裡回來後,便開始著手準備拿下京城。
謝臨風與李璨因為他的決定,也跟著忙得腳不沾地。
宮裡的打點,城外的軍隊……所有的一切都在暗處中進行著。
風雪飄搖,整個京城都變得肅穆起來。
皇宮裡,靈帝因害怕越來越慌亂。
眼見襄王大軍將至,可鎮北王卻還有著近十日的路程。
楚洵在府中下棋自弈時,聽聞靈帝今日又摔碎了一整套琉璃盞。
他勾了勾唇。
按照靈帝現在的急躁,應該快了。
京城,就快要是他的了。
楚洵心情很好地想著。
等靈帝被嚇得棄城而逃,那他就能不費吹灰之力拿下京城。
首都一拿下,天下歸心。
到時,他在南邊的佈局也可以直接展開,不需要再頂著起義軍的名號……
“啪嗒。”
一個黑子被楚洵放到了棋盤天元的位置。
楚洵鳳眸微揚。
希望到時靈帝能跑快點兒,讓他表姐好好玩玩。
畢竟這段時間,因為要給外麵做樣子,表姐被拘在王府無聊了好久。
好不容易可以摸兵器了,得讓表姐玩儘興才行……
冇錯,楚洵不僅想拿下京城,還想一舉將靈帝拿下!
他與謝臨風他們準備裡應外合攻下京城的同時,他的表姐冷詩韻,也一直在盯著皇宮的方向。
隻要靈帝一逃出京城,迎接他的。
將是神兵營的無儘暗殺!
……
楚洵這邊一切準備就緒,就等東風了。
可這時,朝廷上忽然傳出來一道訊息。
[靈帝下令,令鎮北王改道,帶著一萬大軍先一步前往西方,接管王淩的十萬大軍,殲滅襄王!]
聽見這個訊息,楚洵這邊的人都沉默了。
讓人帶著一萬士兵與剛打了勝仗,正士氣昂揚的襄王對戰……這件事也隻有靈帝能做出來了。
但不得不說,這是一個非常好、能解京城燃眉之急計策!
鎮北王威望還在,先不說他能不能攔下襄王。
就他改道的這個訊息,就足夠襄王頭疼一陣了。
畢竟鎮北王可不是王淩那個傻子,是真會打仗的。
十萬大軍在王淩手上是張廢紙,但在鎮北王楚雲驍手上,那是真能滅城的軍隊!
襄王不瞭解楚雲驍,隻是聽過名聲,都覺得頭疼。
而楚洵不同。
他很瞭解他父王。
在兵法上,他父王是真的有東西的。
隻要靈帝下令了,不管那王淩有多難纏,他父王都能把那十萬大軍給搞到手……
最後,說不定真能把襄王收拾了!
謝臨風聽了楚洵的話,臉色難看得不行。
“若是這樣,那襄王對京城來說就不足為懼,靈帝也不會想著棄城,那我們的計劃……”
豈不是胎死腹中了?
他們準備了這麼久!
李璨麵色也好不到哪裡去,畢竟他們原本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京城的。
但靈帝這道命令一下,他們之前做的那些準備就都白費了!
而且等鎮北王回來後,京城估計又能撐一些時日,他們又要長久謀劃……
李璨與謝臨風想的,楚洵自然都能想到。
他鳳眸掃過他們二人的臉,沉吟片刻,眼底倏地劃過一道淩厲的光。
“既如此……那便提前動手!”
提前動手?
謝臨風與李璨驚訝地看向他。
楚洵的指尖在桌麵上輕劃。
“若是等父王打了勝仗回來,我們拿下京城的機會就更小了……”
楚洵眼眸眯了眯:“得在父王回來之前就動手。”
不然,一切就都晚了。
他父王回來前,就是最好的機會。
楚洵看著桌麵上的兩點,眸光閃爍。
他原本是可以等的。
等到各方勢力打得不可開交,然後坐收漁翁之利。
但現在這個機會來得太好,好到他不可能放過!
京城,這個城市意味著什麼。
隻要是對那個位置有野心的人都知道。
所以,既然冇辦法等靈帝棄城撿漏,那就隻能硬攻了……
也不算硬攻,畢竟他父王還在外麵征戰。
京城的主要兵力不在,他在京城裡又有人,裡應外合……嗯,應該算偷襲。
唉,偷襲哪兒有直接撿漏爽?
可惜了,也不知道誰給靈帝獻的策……
不然就憑靈帝的那個腦子,絕對是想不出來這種良策的。
就靈帝那個隻會吃喝玩樂的腦子,隻能想出棄城而逃的策略……
既然下定了決心,楚洵便開始佈局了。
他對謝臨風與裡璨招了招手。
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錯愕。
在鎮北王回來之前動手?
這是準備直接逼宮?!
雖然心中很是震驚,但他們還是聽從楚洵的示意上前一步。
三人在王府裡密謀。
而此刻,公主府裡。
葉蓁修剪著梅樹的枝椏,聽著下屬的彙報。
在聽聞靈帝下的命令後,他滿意地笑了。
看著滿苑的梅花,他拍了拍手。
“來人,將梅苑裡的酒都送到宮裡去。”
“是!”
下人們開始紛紛啟梅苑裡的烈酒。
葉蓁看著,眼中劃過梅色的紅,勾唇:
“這酒,還是適合宮裡的宮宴。”
這火,也得在皇宮裡燒才行。
葉蓁抬眸,看向皇宮所在的方向。
不過這次,燒的就不僅是後宮了……還有
——前朝。
……
如楚洵所料,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他父王就整頓了大軍,正麵跟襄王剛上了。
襄王能起勢還是有點東西的,加上他們剛勝了一場,正是氣勢足的時候。
所以在一開始,他父王並冇有占到優勢,連連敗退。
但畢竟是常年打仗的將軍,幾次調整後,便開始和襄王拉扯得有來有回。
後麵趁著地形,給襄王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第一支捷報從西邊傳回來時,朝廷上下麵色各異。
人心啊,就是這麼反覆。
在襄王大軍虎視眈眈時,他們害怕得兢兢戰戰,求神告佛希望有人能拯救他們,將襄王拿下。
但真當這個人出現後,他們又生怕這人的功勞太大,蓋過了他們的風頭……
楚洵看著手中的信紙搖了搖頭。
比起那些心思厚重的朝臣,靈帝此刻都顯得單純了。
勝仗一贏,便馬不停蹄地開了宮宴慶祝。
還真是不掩他那愛好吃喝玩樂的本色!
不過也好。
看著信紙上說的靈帝宴會奢靡的規格,楚洵彎了彎唇。
享受吧,也就這最後一次了。
楚洵將信紙置於燭火之上,看著它慢慢燒成灰燼。
那雙狹長好看的鳳眸在燭火的搖曳下,顯得比往常更加妖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