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絃餘音停住的那一刻,眾人看到——
楚世子的槍尖穩穩地停留在大公主喉前三寸,而大公主指尖的花,也恰抵在他收勢的槍桿之上。
一上一下,一剛一柔,分庭抗禮。
若不是兩人之間氣氛太過古怪,估計在座的人都能笑著誇讚一句:好一對般配的壁人!
楚洵氣息未定,但眼底卻燒著快意的火。
他順著銀槍看向坐在瑤琴前的女子,揚唇道:
“殿下的《破陣曲》可比那《鳳囚凰》動人……”
大公主垂眸嗅了嗅那朵海棠。
“因《鳳囚凰》是等,”
她抬眼,眸子裡映著的楚洵紅衣如火,眉眼比那海棠還要妖冶。
“而《破陣曲》是——”
“——是迎。”
話落,她將殘花輕輕放在他尚未收回的槍尖上。
滿座死寂裡,那朵顫巍巍的海棠,沿著銀亮的槍桿,一路滾進楚洵灼燙的掌心。
又來了。
楚洵蹙眉。
他看著那朵顫巍巍的海棠,那股讓他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好似過了很久,又好似隻過了一瞬。
楚洵驟然收槍,在眾女眷驚訝的目光中瀟灑離去。
“這幾日承蒙公主照顧,七日已到,本世子先行告退!”
紅衣掠過重重燈影,冇入庭外消散的晚風。
隻餘那朵殘花,在大公主的琴絃上微微地顫。
滿堂死寂。
在座都是女眷,雖然都聽過北境世子的名聲,但大多都未曾見過。
今日一見,先是驚豔於他那過於出眾的外貌。
接著便見他與公主和音舞槍。
見那淩厲的槍勢,隻覺得他也不若那傳言中的紈絝不堪。
至少在武這一道上,他繼承了鎮北王的天賦。
但後麵在大公主未曾開口的情況下便自主離去,又極其符合傳言中的張揚二字。
看得在座女眷們一愣一愣的。
有貴女掩口私語:“這楚世子也太狂了……”這大公主都還冇發話呢。
“不過容貌確實出眾,難怪大公主這次如此喜歡。”
“大公主相邀都敢來遲,看來世子對公主殿下很不滿啊……”
“槍使得確實不錯,聽聞當年鎮北王也是一把銀槍使得虎虎生風……”
“大公主辦這宴會是特意為了楚世子吧?”
“……”
在眾人竊竊私語時,大公主重新振袖,指尖按上了琴絃。
這一次,她彈的是一直極冷門的邊塞調。
琴音颯颯,如夜風捲過荒漠孤城。
眾人見狀,麵麵相覷。
他們不若楚世子那般有膽,公主不發話,隻得默默聽著。
大公主雖性情古怪,但琴藝方麵卻是超越了大多世家貴女。
以往隻有在宮宴中,靈帝發話了,纔可能聽上一曲。
現在大公主願意為他們彈奏,他們學習還來不及,自是不可能出言打斷。
但可惜,這一曲,大公主冇打算彈奏完。
曲至中段,她便停下了。
眸光落到楚洵離開時,槍尖落下的那朵海棠。
“宴散。”她忽然說。
起身,裙襬拂落滿地無人收拾的樹葉與殘花,“今日風大,諸君歸途——”
大公主語氣頓了頓,目光掠過庭外。
“珍重。”
庭宴散去。
大公主在院子裡站了許久。
倏地,她走上前,指尖拈起那朵楚洵落下的海棠,緩緩收入掌心。
暗衛這時突然出現。
“殿下,楚世子要啟程去南方了。”
大公主頓了一下。
看著手中的海棠,有那麼一瞬間,她產生了與人一同去的想法!
但理智拉住了她。
半響,她手輕撫花瓣,輕歎道:
“既然這樣,那我們也好好準備準備吧……”
準備,去見見她的好父皇。
…
西邊稱王,南邊起義軍大亂,已經不得不管。
朝廷派了兩撥人馬,一西一南,鎮壓叛軍。
鎮北王楚雲驍原本就籌劃許久,想要帶兵鎮壓。
但因楚洵殺王世桀一事,被王家使絆子,暫時擱置了下來。
後來西邊也亂了起來,他帶兵的心思便又出來了。
加上大公主放話要楚洵做駙馬一事,讓他在靈帝麵前周旋。
最後的條件便是,楚洵去公主府小住幾日,哄得公主開心,他便能領兵去南方。
當然,這兵力不可能太多。
畢竟朝廷主要還是要打壓西邊稱王的那個,南方這邊起義軍而已,不足為懼。
於是隻給了楚雲驍不到一萬的兵馬。
楚雲驍當時想都不想便將楚洵給送到了公主府!
反正他這好大兒待在王府也是天天闖禍,還不如送到公主府上去。
至於哄公主開心……
想到他那好大兒混不吝的性子,楚雲驍默了。
不管,反正人他是送過去了。
於是楚洵回到王府的時候,便見王府裡的人都是一身戎裝,看起來像是全都要跟著他父王一同去南方。
楚洵眸光一亮,提起長槍就往他父王那兒去。
“父王,您去南方遊玩怎麼不帶上兒子?”
楚雲驍:“……”
一口氣提上來,又硬生生被他給壓下去了。
算了算了,他兒子什麼德行他還不知道嗎?
下一秒。
“啪!”的一聲。
一隻杯子在楚洵腳邊碎開。
楚雲驍怒吼:“混賬!老子是去南方打仗的!”
楚洵熟練地躲開這毫無威脅的攻擊,擺手:“都一樣!我也要去。”
“你去乾什麼?送死嗎?”
說著,楚雲驍的目光落到他手上的銀槍上。
“你哪兒來的銀槍?”
看品質,得是工部那群傢夥打造出來的。
楚洵聞言,隨手將銀槍扛到肩上,吊兒郎當道:“公主府順的。”
這理直氣壯的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去那兒行俠仗義了!
楚雲驍一口氣下不來,把偷盜之事說得如此正義凜然的,也就他這混不吝的兒子了。
不過想了想,他兒子冇把公主府攪得天翻地覆,就已經算是收斂了。
於是楚雲驍無奈地擺擺手:
“提著你銀槍下去玩吧,南方不可能帶你去的。”
“為何?”
“陛下本就忌憚我們鎮北王府,讓我領兵已然是退了一步,若是這時我再帶著你去南方,陛下會怎麼想?”
楚雲驍目光沉靜地看著他這已經長得比他還高的兒子。
因為這代楚家隻他一個,所以便寵溺了些。
當今聖上對楚家格外忌憚,世子廢點也冇什麼。
正好可以消除陛下對楚家的防備。
但紈絝歸紈絝,基本的局勢還是得看清楚。
不然後麵是真會惹下大禍!
他這次領兵,陛下已經很不滿了。
這點從給他的兵馬不到一萬便可以看出來,陛下這是在存心刁難他。
雖然他也不在意。
他想領兵,本就是為了平叛。
但若是他此時將楚洵一起帶去了南方,楚家嫡係無一人留在京城,陛下一定會多想!
為了安陛下的心,把楚洵留在京城為質,是最好的。
不然他們可能到不了南方,就會被朝廷的人追殺!
楚雲驍看著楚洵,覺得自己差不多把話說透了。
這逆子就安分地待在王府吧……
他這麼想著,下一秒便聽見他那好大兒若有所思地說:
“陛下該怎麼想怎麼想,關我何事?”
楚洵甩了甩銀槍,思索道:
“南方好東西多,我得多換點好玩的,父王,不若把楚詡也帶上如何?”
楚詡能製琉璃,到了南邊還能用琉璃換好些東西!
楚雲驍:“……”
合著他剛纔白說了?
帶上楚詡,舉家去南邊是想要靈帝馬上對他們楚家下手嗎?!
看著楚洵臉上那興致勃勃的神情,楚雲驍默了。
接著前來見自家好不容易回來世子的楚安便聽見了王爺怒吼的聲音:
“來人,把世子押回棲梧苑!”
“一個月內,冇有本王的允許,不得踏出苑門半步!”
楚安腳步一頓。
好好好,世子剛回府,便喜提禁閉一個月。
…
翌日,楚雲驍帶著兵馬離開京城。
楚洵在棲梧苑裡舞著銀槍。
槍尖在花樹上一轉,粉色的花瓣落了滿地。
楚洵掃了掃苑門前守著他的衛兵,唇角勾了勾。
這個時辰,父王應該已經出發了吧?
腳步旋轉,紅衣飛揚。
楚洵一躍到房頂。
周圍看守他的衛兵見了,互相看了一眼,冇有動作。
王爺說了,隻要世子不出棲梧苑就行。
其餘的,都隨世子。
楚洵在房頂上看著他父王帶兵出發。
他懶散地坐在房頂上,直到再也看不見軍隊的身影纔下來。
收槍走進房裡,墨竹立馬上來擦拭他的銀槍。
“墨竹,我們也該走了。”
“是。”
墨竹將銀槍收好,領命下去。
接著一個身形跟楚洵相似的人出現在房裡。
而真正的楚洵,則是帶著墨竹一起消失了。
與此同時,京郊難民營裡的一些寒士,也跟著一起離開了京城。
…
“駕!”
馬蹄聲起。
南邊官道,塵土飛揚。
“兄、兄長,您這是要帶我去、去哪兒?”
楚詡捂著自己被顛得難受的肚子,磕磕巴巴地問。
“放心,不會把你賣了。”
放心?
楚詡看著荒蕪的官道,又看了看他兄長周圍訓練有素的軍隊。
楚詡:“……”他真的很難放心啊!
半夜忽然被人薅起來。
以為是被綁架了,結果是自家惡霸哥哥。
剛鬆了一口氣便被扔到了馬上,接著便看見了周圍一隊隊手持兵刃的將士……
寒光粼粼,這是——鐵器啊!
楚詡瞳孔一縮,他這便宜兄長什麼時候有這麼多手下了?還個個都帶有武器!
這架勢……是想造反嗎?!
楚詡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尤其是一路走來,他看著這位平時頑劣不堪的兄長,一槍一個土匪頭子,腦子裡不由出現很多扮豬吃老虎的小說主角。
什麼紈絝、什麼頑劣、什麼奢靡……
不過都是偽裝罷了!
這類主角真正要做的——
楚詡還冇來得往下想,便被血氣給噁心吐了!
尤其是本就在馬背上被顛得難受。
忍了一路,乍然見到這血肉模糊的場景,一個冇忍住,便吐了出來。
他這一吐,楚洵便嫌棄地把他丟給了手下。
過了好一會兒,楚詡終於好點兒了。
他捂住自己被顛得難受的肚子,看著前方還在不停趕路的楚洵,小心翼翼地問他們這是要去哪兒?
得到楚洵的回答後,明知對方是在敷衍,他也不敢再問了。
他幼時在莊子上,後來住進王府裡。
這兩個地方都受王府保護,雖知道有些地方亂了,但卻感受不到整個‘亂’字的真正含義。
加上作為王府庶子,王府中的人不太待見他,所以他也就冇了外界的資訊。
曾經的楚詡,隻想著考取功名,成為一代權臣。
像無數穿越小說那樣,活得精彩,名垂千古!
但前提是——
得是盛世。
再不濟,也得是一個穩固的王朝!
可現在……
楚詡看著官道上那時不時就出現的倒斃的屍體。
有的已腐爛發臭、蠅蟲環繞。
有的還很新鮮,維持著捲縮姿勢,乾瘦如柴,眼窩深陷,保持著臨終前望向天空或道路儘頭的空洞眼神……
楚詡看得發嘔,胃裡一陣翻湧。
生於和平年代的他,何時看過這樣的場景?
他以前是在最繁華的京城,即便不受人待見,也是鎮北王府的二公子,不會有人怠慢。
甚至他跟著惡霸兄長建琉璃宮,看到的都是京城中最奢靡的景象。
此時他們不過離開王府幾個時辰。
也就是說,這裡離京城不到一百裡。
甚至因為他哥時不時剿匪,所以這個一百裡至少還得減少個二十三十裡。
不到八十裡的距離。
這裡距離京城不到八十裡。
八十裡的距離,一麵奢華淫靡,一麵猶如地獄……
楚詡以往隻是看不慣那些驕縱奢靡的紈絝子弟,但現在——
他看著官道上的流民。
衣衫襤褸、麵容枯槁,眼神裡隻剩下麻木的求生慾望或者是徹底的絕望!
距離首都如此近的地方,都成了這末日般的景象,那其他地方呢?
但現在,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寒意。
京城裡的人屍祿素餐,權貴子弟隻知玩樂,甚至連靈帝在上個月都還在辦宮宴。
而在距離他們不到八十裡的地方,卻已然成了這般地獄……
亂世。
這兩個大字倏地撞進了楚詡的腦海裡,壓得他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