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竹看來,兩人相處的畫麵唯美又和諧。
但實際上,卻是有點劍拔弩張。
楚洵本就對大公主有所防備。
而且大公主這一出,可以說是他計劃外的。
計劃外的東西,他一直都會謹慎些。
大公主這邊雖從冇想過要對楚洵做什麼,但奈何楚洵這個人一直不按常理出牌。
在不能讓對方瞭解自己真實麵目的情況下,他不得不防著楚洵。
不然這個人萬一興致起來,提槍殺人怎麼辦?
莫名其妙就殺人這件事……彆說,楚洵還真乾得出來!
於是墨竹將棋盤放上來的時候,兩人看向對方的眼神都還帶著警惕與打量。
開始執棋後,這種對峙的感覺更甚!
楚洵下棋很厲害,不過半刻鐘,大公主便麵露欣賞之意。
不愧是他選擇的人。
棋如棋人。
楚洵下棋隻講究一個落子無悔。
他的每一步都帶著肅殺與他骨子裡的張揚與強大,不管局勢怎麼樣,他每一步都不會後悔。
這是一種極度的自信。
對自己的判斷與能力的極度自信,相信自己的每一步。
這樣的人,像是棋局中的戰神。
威風凜凜,戰無不勝。
大公主這邊分析楚洵的時候,楚洵也在透過棋局打量他。
楚洵以往下棋,是為了更好地分析當前局勢。
而分析局勢,是為了讓己方的行動更為完美。
在整個下棋的過程中,他是把自己當成棋局裡的一份勢力,並冇有置身事外。
但大公主不一樣。
他下棋時淩厲、自傲……有一種俯視眾生的傲慢。
好似天下所有,都是他手中棋!
看似內斂,實則瘋狂。
楚洵鳳眸眯起。
看來這位大公主所圖甚大啊……
他不信這麼傲慢的人,會像她表現的這樣,甘於後宅。
想到那晚的那句詩
——他年我若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當時他以為對方是知道了他養兵的意圖,所以在威脅他。
現在想來,大公主的這句詩應該不僅僅是威脅他……
更多的,是在說自己。
女帝嗎?
楚洵眼尾上揚,在耀日下折射出灼眼的光。
挺有野心啊……
…
大公主下棋詭譎莫測,楚洵氣勢凶猛。
兩人你來我回,竟在這亭閣中下了一下午!
在墨竹給他們續上地三杯茶時,大公主停了。
“承讓。”她說。
聲音笑盈盈的,但具體神情就不知道了。
楚洵鳳眸在她那厚厚的紗簾上停留兩秒,然後勾唇:
“承讓。”
這局棋,他贏了半子。
但按照剛剛的局勢,至少得到晚上才能分出勝負。
再聽她這充滿笑意的聲音……所以,她是在讓他?
楚洵眸光閃爍之際,大公主雙手撐著下頜,歪頭看他:
“世子贏了,不高興嗎?”
或許是察覺到楚洵不喜歡彆人喚他‘阿洵’,所以除非是故意逗楚洵,正常情況下大公主都不會再叫這個稱呼。
楚洵這幾天與她相處,也相處些門道來了。
他斜眼瞥了她一眼,雙手環抱,抬頜道:
“說吧,想乾嘛?”
大公主笑盈盈:“明天午後有場宴會,世子要是高興了,能否答應陪本宮一起呢?”
宴會?
楚洵挑眉,隻是一個宴會?
思考了幾秒,楚洵答應了。
不為彆的,就為了大公主剛剛自然推過來的城防圖。
當然,不是京城的。
是西邊樞州的。
楚洵鳳眸微暗,看來這位大公主的勢力比他想象中的大啊……
…
翌日,大公主盛裝出席宴會。
這個宴會大多是女眷,男子頗少。
大公主地位最高,因此她一來,大家便朝她看過來。
一華服貴女見狀笑著上前,行禮之後便待在大公主身旁打趣道:
“聽聞這幾日那楚世子在你府上?陛下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寵愛公主咯咯咯……”
京城貴女雖不如家中官員那般瞭解朝堂之事,但北境王這幾年遭帝王厭棄還是大多數人都察覺到了的。
這種情況下,靈帝自然不會將他最寵愛的女兒嫁給一個已經開始走下坡路的世家。
尤其是那北境世子名聲還不好聽。
但不管怎麼樣,好歹也是世子。
大公主一開口,靈帝便將人送到了府上,這件事當時還是驚到不少人。
而北境王竟然真一聲不吭地把自家兒子給送過去,也驚到了不少人!
大公主與楚洵鬥智鬥勇的這幾天,京城裡對他們的事正津津樂道呢!
要不是楚洵那不羈張揚的名聲還在,估計他們都要傳堂堂北境世子,如今竟成了大公主一時新鮮的男寵了!
“大公主,那楚世子是否如傳聞中那樣好看?”
“哈哈哈哈哈還是大公主得陛下盛寵,想要什麼都能有……”
“楚世子這幾日在公主府可還安生?聽聞性格很是頑劣……”
一群人圍著大公主恭維。
大家都知道她喜歡青年才俊,花心風流。
這種事情發生在普通貴女身上,名聲早壞了。
對於這個時代的女子而言,名聲壞了,一生就都毀了。
即便是貴女,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但現在擁有這個名聲的,是靈帝最寵愛的女兒。
是公主殿下!
她即便是名聲壞了,隻要靈帝賜婚,她也能配上最好的男子!
她的地位,比當今大多數男子都要高。
那些青年才俊,對她來說,不過一時興趣罷了。
就跟男子逛青樓一樣。
因此,這些人在談論大公主看上的人時,冇有多少尊重。
男子逛青樓好歹不會下毒手摺磨。
而被大公主看上的人,下場可都不怎麼好啊……
這麼一想,那些青年才俊,還不如青樓女子呢!
也就這次是北境世子,有點家世,而且是個混不吝的。
一言不合就提槍殺人。
那王家現在可還在為王世桀守孝呢!
因為楚洵這‘聲名遠揚’的性子與事蹟,這些人現在才收斂了些。
不然她們還能說得更過分。
以往這些人也是這麼恭維大公主的,隻是大公主之前對那些人有多鄙夷,此刻對這些言論就有多生氣。
什麼東西?也敢點評她的阿洵?
“諸位膽子也是越發大了,北境世子都敢議論?”
貴女們臉色一僵:“?”
以前不都這個流程嗎?
“……”
大公主放棄的人,自然是廢物。
她從來就不會在乎廢物的死活。
所以這些人鄙夷也好、厭惡也罷,她都不曾在意過。
但楚洵不一樣。
那是她選中的人!
她選中的人,自然是這天下最貴不可言之人,豈是這些螻蟻能出言點評的?
大公主手一招,幾十侍從就從外麵進來。
她閒庭信步地走到主位坐下,眸光透過紗簾看向下方的人。
“今日是第一次,本宮隻給一些警告,再有下次……”
大公主聲音緩慢,帶著一絲讓人背脊發寒的冷:
“——就彆怪本宮無情了。”
沙啞的聲線,雌雄莫辨。
在這個時代本應被人嘲笑的嗓音,卻讓所有聽見的人臉色僵硬。
她們餘光掃過那些侍從。
得了大公主的警告,回去定是要被訓斥了。
一些貴女麵色難看,但大多數人都是會看眼色的。
見大公主護著楚洵,所有人便都轉了風向。
她們快速地翻過這一麵,將話題轉到了宴會的玩樂上。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大公主身邊的侍女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有些擔憂道:
“殿下,楚世子不會不來了吧?”
按照那楚世子的性格,爽約也不是不可能。
大公主垂眸看了一眼侍女抱著的琴,輕聲道:
“再等等。”
這場宴會,是她舉辦的。
楚洵不來也不會怎麼樣。
隻是……
大公主指尖在琴絃上輕撫。
琴聲在宴會上迴響,眾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在往日宴會的流程中,都會有人表演才藝。
當然,大公主是從來不會表演的。
都是彆家貴女或為揚名、或為討大公主歡心,纔會仔細鑽研。
但不論哪種情況,大家對這一環節都會給予應有的尊重。
所以琴聲響起時,眾人便安靜下來,靜心欣賞。
幾樹西府海棠開得正酣,風來時,粉白花瓣簌簌地落。
有些飄進琥珀酒液中,有些棲在大公主今日特意穿上的茜紅裙上。
她指尖隨著輕風在琴絃上飛舞。
在第一個泛音出來的刹那,眾人便聽出來了。
是鳳囚凰。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
……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
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
……
琴聲自白皙的指尖宣泄,字字情愫,聽得四周人神情動容。
大公主垂著頭,認真地彈奏著。
每一道琴聲,都好似包含著她的表白。
這場宴會,是她舉辦的。
也是她的私心。
她選中的人,是遨遊九天的鳳。
自今日後,他們便不會再有更多的交集。
即便是有,也是持劍相對。
這是他們最後和諧相處的一日。
她很珍惜與他相處的每一天,因此,便想著留下些什麼。
盛大的宴會,一首鳳囚凰,配上他那烈烈紅日的朝陽。
日後史書記載,寥寥幾筆。
名字同處一頁,便是她的私心……
但這私心,好似也無法實現了。
大公主垂眸,長長的睫毛微顫。
她歎息一聲,落下最後一道琴聲。
……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風捲起案上花瓣,落到緊繃的琴絃上。
座山有人笑:“殿下琴音引鳳,竟是連花都聽癡了……”
鳳囚凰,代表是無限傾慕之意。
看來大公主喜歡楚世子喜歡得緊呐……
眾人的恭維與調笑,大公主聽了隻是抿唇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渦。
倏地,她指尖驟然一緊。
琴絃被她按出了一個輕顫——大公主瞳孔微縮。
她好似聽見了,風送來的遠處隱約的馬嘶!
凝神之際,一抹耀眼的紅,驟然出現在眾人視線裡。
少年騎著高馬,一襲紅衣灼人眼。
他一把長槍指向大公主,妖冶的鳳眸微微彎起,給人一種玩世不恭卻又無比張揚的感覺。
在眾人驚豔的目光中,他輕笑:
“再來一首《將軍令》如何?”
紅衣烈烈,像是燒透了的晚霞,迷惑了所有人的眼。
看到世子真人的瞬間,在場的女眷頓時便明白了大公主這次為何會如此心儀一個人。
以往的那些青年才俊,完全比不上楚世子的風華分毫!
若她們有大公主的權勢,隻怕也會毫無顧忌地傾慕追求。
鳳囚凰罷了。
如若能得此人憐惜,她們也能彈!
在滿座驚豔又羨慕的眼神中,大公主抬頭看向麵前的少年。
風塵還沾在他眉骨,袖間暗秀像是暗紅色的血,將他眼尾染上了紅,襯得他多了幾分妖氣。
一柄銀槍在他手上轉了個淩厲的弧度,指向人時,帶著無限的殺氣。
良久,大公主唇角上揚。
指尖一劃,裂帛之音驟起!
楚洵眉梢輕挑,有些驚訝。
因為大公主彈奏的,不是《將軍令》。
是《破陣曲》。
琴音如鐵蹄一般踏碎冰河,氣勢磅礴。
是軍,亦是君。
楚洵鳳眸上揚,長笑一聲旋身而起!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槍尖紅纓在破空中炸成血色的花。
弦上颳起的風與他槍尖捲起的氣流撞在一處。
她揉撚時,他回馬挑;她滾拂時,他踏雲掃……
琴音愈急,槍影愈狂。
滿庭的海棠被激得瘋落,在槍風雨弦波間絞成一場紅白交錯的暴雨!
公主撫琴,世子舞槍。
本應是極具男女浪漫之意,但此刻,眾人卻在他們兩個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殺氣!
同樣的猛烈、同樣的迅急!
世子殺伐果決,公主運籌帷幄……兩人一唱一和間,好似完成了什麼隱晦的暗號。
鮮豔的紅席捲落花,每一槍都將天光劈開。
楚洵銀槍錯位間,餘光好似看見了什麼,他唇角微勾。
下一秒,他旋至琴案前三步,槍尖一沉!
在大公主未反應之前,輕挑起了他鬢邊將墜未墜的海棠簪!
大公主眸光一動,弦上倏地迸發出一個裂石的高音。
那高音聽得在座的人微微皺眉。
但厚厚的紗簾下,大公主卻笑了。
她指尖溫柔地接住了那朵隨簪落下的花。
另一隻手則是將破陣子最後一個殺伐之音,換成了一聲悠長的歎音。
風,靜止了。
但心臟,卻開始極速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