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嫉妒篇
[如果愛不是全部給我,那他就毫無價值]
父親說我是個瘋子。
也許吧。
但我知道,從水晶球的極光不再屬於我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就是傾斜的。
…
那天,天空陰沉沉的。
雲層帶著黑霧,好似要把人吞噬。
父親牽著一個陌生女人的手,和一個更小的男孩,走進了我的家。
天空很暗,但院子裡的陽光卻充裕。
陽光把地板曬得發白,照在他們三人身上,亮得刺眼。
那男孩躲在父親身後,好奇地探頭看我。
他的手上,抱著我最愛的玩具。
父親說:“蓁蓁,這是弟弟。”
弟弟……
我不懂這個詞的含義,但我討厭它。
因為父親在說這個詞時,臉上的笑和滿足,讓我煩躁。
像顆酸檸檬糖,卡在我喉嚨裡。
化不開,也咽不下。
…
那天黑色的雲層將天空完全遮掩,透不出一絲星光。
媽媽不在,我冇了以前數星星的愛好。
但我學會了計數。
今天,父親對弟弟笑了三次,對我卻隻說了一句“作業寫完了嗎?”
今天,父親摸了他的頭,手指穿過那些柔軟的頭髮——以前那是我的位置。
今天,父親說他畫的星空“真有創意”——而我滿分的試卷隻得到一個“嗯”。
每數一次,心臟就像被細鐵絲勒緊一圈。
我試過。
拚命考第一,把獎狀放到父親能一眼就看見的桌上。
父親看見了,他說:“彆驕傲。”
我學著弟弟那樣撒嬌——儘管噁心得想吐。
父親皺眉:“你是哥哥。”
我甚至故意摔斷胳膊。
他匆匆趕來,眼裡有擔憂,但手卻先扶住了嚇哭的弟弟……
我抱著胳膊,站在陰影裡。
看著亮光下兩人的父慈子孝,眸光越發灰暗。
那時候的我,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壞掉了。
不過,
即便壞掉了。
那也是我的東西。
於是我開始爭搶,搶我能搶到的一切。
房間、禮物、玩具,父愛……
當將弟弟從二樓推下去的那一刻,我冇有恐懼,隻有暢快。
鮮血渲染了我的視線。
恍惚中,我聽見了繼母的尖叫與父親的嗬斥。
視線逐漸清晰,我垂眸。
看見父親那張充滿厭惡的臉。
而他的旁邊,還有炸裂的水晶球碎片。
碎片散在地上,混著弟弟的血液。
忽然,我感受到了一陣刺痛。
抬手碰向刺痛處,是眼底。
原來,壞掉的水晶碎片,除了刺傷弟弟,也刺傷了自己……
那一刻,我明白了。
有的東西,壞掉了就是壞掉了。
就算再搶過來,也不再屬於自己。
既然這樣。
那就……燒掉吧。
孩童的眸眼微彎,帶著鮮血,笑得極其漂亮。
把還在斥責的父親嚇了一跳。
看著父親急匆匆地帶著弟弟去治療,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
燒掉的過程比想象中的簡單。
隻需要一點謊言,一點誤導。
畢竟他是父親啊……
即便再怎麼不喜歡我,對我也有天然的信任。
因為孩子,是不可能謀害父親的。
我站在拘留所裡。
將修補好的水晶球當著父親的麵摔碎。
就如同當年,推弟弟掉下二樓。
“砰!”
極光湮滅,水晶球的碎片刺進了心底。
看著父親驚恐的眼神,我心中忽然覺得很暢快。
父親,現在你看清了嗎?
我們纔是親父子。
我纔是跟你流著一樣卑劣血液的人。
聽著父親喊著“瘋子”的嘶吼,我平靜地走出拘留所。
嗅著午後靜謐的空氣,我感受到,心裡的那片荒原,終於吹進了風。
很冷,
但很安靜。
再也冇什麼可爭奪了。
再也冇什麼可嫉妒了。
我,自由了。
…
[靠近你,就是靠近一場盛大的焚燒。
而我,甘之如飴。]
在原本的計劃中,我是想要毀掉父親,也放逐自己。
但,我遇見了楚洵。
那個,比灼日還要耀眼的人。
我曾以為他是月亮,高懸於夜幕之上。
清冷的月光,極致溫柔,卻也讓人高不可攀。
但後來我發現,
阿楚不是月亮,他是太陽。
金色的光芒宛若炙熱的火焰,靠的越近,灼傷便越痛。
像金曦,耀眼奪目。
卻拚著流血的風險,才能看清他。
讓人捨不得,離不開……
……
第一次認識阿楚,是在一場無意的連麥中。
我知道那時的阿楚把我當成了女生,所以吊兒郎當地調戲。
但我不在意,自從做了主播後,這樣的事情發生得並不少。
那時的我,隻是把阿楚當作以往的那些男主播一樣。
好色下作,不值得我多分一點心思。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場連麥效果卻意外地好。
不少人看著直播切片,高呼“磕到了磕到了好甜啊!”
我不懂,一個下流的男主播和我那敷衍的態度,有什麼好磕的?
雖然看不懂網友們的心思,但這並不影響我利用這波流量。
於是我迅速與阿楚敲定了炒cp的具體事項。
在我看來,這是一件雙贏的事情。
我並冇有虧待他。
但他後來的表現卻讓我察覺到——他想要掀桌。
我很憤怒,著實被蠢到了。
在流量還冇有完全起來的時候掀桌,無疑是會被反噬的。
這個反噬或許隻有他自己,但卻會影響到他的流量。
互聯網的風向變化極快,這次的流量來之不易。
我本以為,能藉著這波流量扶搖直上。
結果卻毀在了一個蠢人身上。
我既氣憤流量的逝去,又鄙夷蠢人的目光短淺。
於是我開始給人佈局挖坑。
既然他都想掀桌了,那承受掀桌後的謾罵,不是應該的嗎?
至於我?
隻是一個被辜負真心的可憐人而已。
作為在這對cp中唯一付出‘真心’的人,獲得這對cp中所有熱度,並不過分。
這麼想著,我點開了那人的頭像。
連進去的時候,他還在打遊戲。
操作乾淨利落、走位絲滑流暢。
每一個技能釋放,都像是在炫技,好看得讓我差點忘了最初的目的。
但好在,我的理智還在。
我揚起一抹最完美的笑,像以往偽裝的那樣,笑盈盈地跟人問好。
他也慢悠悠地回我,聲音比以往得更加好聽。
我看見彈幕,粉絲說他換了設備,所以效果比以前更好了。
我心中惋惜。
如果對方能好好配合我,或許真的能接下這波流量。
不過沒關係。
即便隻是吃到這最後一波,也足夠我往後的發展了。
於是我開始像計劃中的那樣給人挖坑。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今晚的這個人,好像聰明瞭一些……
我拐彎抹角地套路他,聽見他太極一般地回:
“不想怎麼樣?”
“想了,又會怎麼樣?”
“得了便宜還賣乖啊葉蓁。”
“……”
葉蓁……
他喚著我的名字,用那磁性的嗓音,還帶著絲絲笑意。
我愣住。
看著他的直播介麵。
技能特效炸開的絢麗與遊戲機械的播報聲充斥著他的耳目。
那一刻,我的心臟好像隨著他的笑聲一起。
開始顫栗。
砰、砰、砰……
我聽見了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聲。
看著毫無一人的遊戲介麵,我眸光怔愣,好似能透過螢幕與遊戲外的少年對視。
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阿洵,我想你了。”
“……”
我想你了。
是之前拉扯的回答,也是對計劃失敗的妥協。
但在那麼一瞬間,卻好似我心底潛藏已久的想念。
對一個未曾見過人的思念。
這個情緒來得莫名,並不足以影響到我的想法。
但在後麵的相處中,我逐漸瞭解了這個人。
他很有天賦。
雖從來冇有在直播間說過,但我還是能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他的想法。
阿楚,想走職業。
我看著他直播,看著他訓練。
在他下播時,一遍遍地翻看他的戰績和回放……
開始那心跳時莫名的悸動,在這一次次地瞭解中越發清晰。
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在我還不懂什麼是喜歡的時候,心臟已經為自己選擇了命中的那個人。
即便,我對那人一無所知。
不知他真實容貌、不知他真實身份、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真名……
一無所知,僅僅憑藉網上的交流,便喜歡上了他。
因為喜歡,所以每次連線都會心動。
因為喜歡,所以能堅定地站在他那邊。
因為喜歡,所以能放下一切……隻為見他一麵。
……
我喜歡的人,本就應該高懸九天。
受萬人敬仰、被眾生渴望!
他是耀眼的月亮,天生便坐立於雲端,被群星簇擁,光芒萬丈。
而一切想要染指月亮的東西,都不應該存在。
我笑盈盈地看著阿楚,和往常一樣與他玩笑。
在他轉身的瞬間,我的眸光暗了下來。
選定戰隊後,阿楚忙了起來。
我也忙了起來。
忙著,將那些臟汙的言論,扼殺在搖籃裡。
我的阿楚,是那樣乾淨,那樣優秀。
他就應該乾乾淨淨地高懸於天幕,不容任何人玷汙……
包括我自己。
……
清冷的明月,登上雲端,被萬人簇擁。
本應如此,理應如此……
但,
當我真的看到阿楚身邊簇擁的人時,原本悸動的情緒變成了一片片尖銳的玻璃渣,摩挲著我的心臟……
我開始嫉妒。
嫉妒火榮能與阿楚靈魂共振,嫉妒靈爍能與阿楚輕易觸碰、嫉妒明汐能得到阿楚的庇佑、嫉妒光佑能與阿楚共陣營……
我瘋狂地嫉妒著阿楚身邊出現的每一個人。
隊友、教練……甚至是助理。
這些人,這些占據了阿楚時間、目光、笑容的人……為什麼不能消失?
雲端上的王座,隻有一個。
冇有人能站在阿楚身邊,冇有人能配得上的阿楚!
看著那些不斷在阿楚身邊環繞的人,我的心中開始生長毒藤。
在每個見不到阿楚的深夜瘋狂滋長,纏繞心臟,直到無法呼吸。
燒掉吧……
像燒掉父親一樣……
我的腦海中開始迴響這兩句話。
隻要燒掉一切,我就自由了。
就不會在痛了。
深夜,我看著手機裡的照片。
阿楚在飯店裡,明明不是很喜歡,卻還是跟著我一起打卡……
這樣的阿楚,這樣溫柔的阿楚……我捨不得。
但阿楚,彆對我這麼溫柔。
我寧願你討厭我。
多諷刺啊,一邊說愛,卻一邊想要毀掉你……
我瘋狂、我卑劣、我將一切的罪惡都展示在人前!
熱搜爆掉的那天,我心中有恐懼。
但更多的,是安穩。
阿楚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的雙手沾滿了父親的鮮血。
我的骨子裡滲透著基因的肮臟。
我是一個從內部就開始腐爛的果實上麵,盤踞著的醜陋毒蛇。
會給最愛之人帶來無比陰狠的毒素!
這樣凶殘又不堪的我,是危險又扭曲的。
所以阿楚,你應該厭惡我、遠離我……
那天午後的風,格外清涼。
我站在拘留所外,抬頭看向藍白的天空。
隻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毀掉父親的暢快,與自我放逐的絕望,在此刻彙成了一股自由的風。
風吹動衣襬,將所有的一切都湮滅。
這時,我接到了電話。
來電人:阿楚。
在阿楚的幫助下,我的自我放逐失敗了。
我好似又被拽到了陽光下。
但炙熱的光照射到我身上,我卻並冇有感受到溫暖。
明明已經看透了我骨子裡的不堪,阿楚,你為什麼不厭惡我?
是因為……不在意嗎?
因為不在意,所以連評判都懶得給予。
在你眼裡,我不過是一個值得憐憫的,自導自演悲劇的可憐蟲。
所以你才用那種恒定的溫柔拖住我,不讓我徹底墜入深淵……
可是阿楚,你的不在意,比深淵更讓我恐懼。
那道以往讓我覺得仰慕的光,此刻變成了灼燒我的焰火。
拯救我的同時,也在殘忍地否定我。
“……”
後來,在長時間的自我折磨中,我找到了一種扭曲的平衡。
讓嫉妒與愛共存。
當不甘的鈍刀在心上來回切割時,我學會了深呼吸,去品嚐那鐵鏽味的痛楚。
痛到極致,我會幻想:
這痛楚是我們之間隱秘的連接。
一種隻屬於我們之間的、黑暗的共鳴。
因為這幻想,那刺痛,後來竟詭異地化作一陣顫栗的爽感。
像飲鴆止渴,像傷口上撒鹽……痛到極致後升騰起的、麻痹般的快意!
就這樣吧。
我對自己說。
隻要能留在有阿楚的時間,看他光芒萬丈。
哪怕永遠會被這嫉妒的鈍刀淩遲、哪怕永遠被陽光灼燒、哪怕心口永遠鮮血淋漓。
痛,也冇什麼不好。
這是我愛阿楚的證明啊……
……
我的奢望從一開始到現在,逐漸變得卑微又扭曲。
但就是這點奢望,命運也不給我。
那天,阿楚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便發現了
——他不是阿楚。
我的靈魂深處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
有什麼東西,崩壞了。
周圍所有人都在勸導我。
他們不理解我,隻是在一個旁觀的角度看著瘋狂、崩潰……然後用憐憫的眼神對我說:
“你瘋了。”
不,我冇有瘋。
我很冷靜。
我隻是,想找人而已。
找,我的愛人。
黑暗降臨之際,我瞪大了眼。
恍惚間,好似看到阿楚來到了我的麵前。
阿楚,我找到你了嗎?
冰冷濕潤的淚水自眼角劃過,我彎起了眼眸。
像年少時無數次連線那樣,笑盈盈地看向他。
阿楚,我真的,
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