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天下,再看天上……
那一刻, 巫薑操控下的山嶽如同凝結十萬大山之勢,山體壓下時白露隻覺渾身靈力也被壓製得無法動彈,肉身更是幾要崩碎。
這並非單純的巨力壓製, 白露從骨縫痛到神魂, 無以名之的恐懼席捲全身。
山與地還在相融,要把他碾碎其中,白露的手指在山石間動彈, 掙紮著催動法杖破法。
法杖與朝天子相融,本是世間難得的神器, 可在這聚集群山精髓的碾壓之下竟也無法動彈, 神光難現!
白露能感覺到朝天子也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為了替白露一同分擔壓在身上的滅頂之力。
極致的痛楚侵蝕著大腦, 令他幾乎想要放棄生存意誌……
正是意誌有些潰散的刹那, 忽而, 白露感受到了一絲脈搏。
那是來自土層深處野草根鬚的搏動,唯有木族們能感受到。
此時此刻, 弱小的同族好像也感受到了白露的存在, 悄然鼓勵,扣動了白露心弦。
土層之上的草木早已被燒去, 可是它們的根係還在喘息。
就是這微小的動靜, 竟令白露眼眶濕潤, 腦子空了一瞬, 希望陡生。
以匍匐之姿, 也要征服絕境。
識海因這希望顫動,沛然生力,隻覺青帝玨也微微一熱,聽任他調動湧出了更多力量, 一股若有似無的溫柔拂過心神。
天星變化又如何,白露意念一動,澎湃的靈力便轉化為魔力,同樣能統禦草木。
隨之,萬千條柔韌細絲隨著山體的裂縫一路向上頑強瘋長,最終托著他撞碎所有堅固岩石,破土而出!
山體裂開,藤蔓拱衛著手持法杖的巫師霍然出現,與劍修遙遙對望。
而且這一次,巫師也突破了巫薑奇詭的空間之術,如同生根一般矗立原地,動搖不得。
看著這都不受影響的二人,巫薑毫無波瀾的眼眶之中破天荒地充盈了幾分欣賞,同時也終於辨認出白露的身份:
“青帝一脈?”
難怪巡天境也那樣口無遮攔,對草木有如此掌控,原來是青帝後人。青帝後人,拜一個劍修為師?古裡古怪。
不過如今看,這二人,值得她親自動手。
巫薑抬手,將手套褪去,露出白森森的手骨,指節分明,“我仰慕青帝陛下久矣,昔年改換兩洲風貌,可惜不得相見。我巫族亦求通天接地之法,不知此方乾坤,誰人為主?”
巫薑向前一步,指骨在空中輕點,“山河同嘯!”
周遭山脈如巨龍甦醒,應聲而動,牽引著此方天地間的所有靈氣,令所有人行動愈發凝滯,如陷泥沼。
地底衝騰而出金紅的鎖鏈,如九條火龍蕩遍周遭,怒潮迭起,修士們共同聚力防禦,劇烈震顫之後,隻見百裡草木瞬間化為焦炭!
白露催動的草木每每還未成型便已乾枯,更能聽到山穀內的植物在發出旁人聽不到的慘叫,隻有他和承雲君有所感應,心中痛惜無比。
巫薑眼中有一絲嘲意,完全明白此舉會激怒木族。
“太……太過分了!”白露憤恨地持杖,生氣狂湧,自青帝玨中流淌,淡淡的青芒彙聚在一處成為焦土之中唯一的色彩。
經過山穀之中時,又一道金芒加入,便是霍雪相出劍,三尺長劍吞吐萬丈金光。
來自劍修與巫師的術法以摧枯拉朽之勢,疾速向巫薑撲去。
巫薑靜默不動,任由生氣劍氣煌煌,腳下山脈如活物一般生長,化為了擎天之壁,擋住法術的狂潮。
青光與劍芒仍噴薄在山體之前,源源不斷,一陣高過一陣。
生氣來於地,劍芒借天星。
劍光閃爍著星辰的靈性,霍雪相力量一催,本就悍然莫敵的劍光竟是吞吐出了更為強大的鋒芒!
堅固巍峨的山體如同霜雪遇火,竟是漸漸消解崩碎。
巫薑冷笑,劍修亦觀星得法,巫族也尤其擅長觀星,劍修在她逆轉此方星力的情況下還能堪破借力,可是……
“天星?生氣?”
隨著山體被摧毀,露出其後高大的巫族真身,一道空渺而透著睥睨的聲音響徹山穀。
“爾等須知,草木枯榮、星輝流轉,儘皆賴於……日精!”
大巫蒼白的手骨伸出,一左一右翻動,形如奇異而充滿韻律的舞姿,而後其中竟是現出一道熾白光芒——
純粹到極致的至陽力量,充斥著焚燒萬物的本源之力。
世人借天星為力,而巫薑竟是攝取太陽星力!
高大的身軀矗立在熾熱的光芒中,彷彿一尊神祇,姿態猶如焚天,掌控著至高的權柄。
一切劍光或地力在其麵前,如冰雪一般極速消融湮滅,根本無法撼動其分毫。
這般奪天地造化的偉力,難怪巫薑能驅動星辰大陣。
烈日之光彷彿能將白露整個人也焚燒殆儘,抬手遮目。
霍雪相仗劍辟去光輝,抵抗不退。
巫薑語帶玩味:“還不退?”
霍雪相冷然問道:“大巫昔年為何戰死?”
這是一個巫嬋未曾提及的細節,她隻說過巫薑昔年戰功赫赫,並未飛昇而是隕落在戰場。
巫薑眼中幽光乍起,過了片刻才道:“自是為了巫族,有混沌妖眾自異世來。若非身後還有眾多族人與靈山,我不會輸。”
白露一震,他冇細想過此事,所以巫薑當年也是為了族人戰死。異界妖邪猝然入侵,是鬼還是怪?他幾乎能想到那也是如何震撼的一場大戰,以巫薑付出生命的慘勝告終。
然而一死一活間,萬載之後,死過一遭的巫薑卻反而傾軋同族,令人感慨。
霍雪相道:“所以我們也不會退。”
“好,那我便教你們,修仙可得何力。”巫薑一片漠然,不為所用,萬萬年的九幽沉睡好像也讓她更為無情,“金烏西升,天星逆行,萬籟、俱寂。”
大巫托著可震顫星鬥的力量,向下一傾!
如同熔化的太陽,汁液流淌到了人間,看上去無形的光能夠在瞬間蒸發一切,朝著每一個踏上靈山的異族而去。
象征死亡的熾白光芒到了眼前,白露以法杖抵抗,可不過片刻,杖頭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消融。
朝天子發出痛苦慘叫,卻不得不抱著青帝玨退到掃帚之上。
白露也惶然猛退,握著青帝玨,還未來得及仔細檢視這至寶有冇有損耗。
一隻枯白的手無視空間阻隔憑空伸出,隔著百丈距離捏在青帝玨之上。白露雖立地不動,可巫薑還可鬼魅般出現。
白露要收回青帝玨,那隻白骨手似有難以匹敵的力量,輕鬆便將白露手裡的青帝玨攝走。
白露瞳孔劇震:
“青帝玨!!”
朝天子在掃帚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就這麼一眨眼啊,他的法杖主人的青帝玨,都冇了。
怎麼不把他也帶著,他也死了算了!
“彆叫了!”白露被搶了話,急道。
太陽之力還在逼近,來不及森*晚*整*理痛惜,白露撒出盾結符防守,低頭望去。
所有同伴都節節敗退,岌岌可危,更不妙的是,巫薑未傷及其他巫族,但巫嬋她們作為叛徒不在此列。
可是巫嬋還在骨刃之罰中,根本無法阻擋,眼看陽光便要吞冇了她們的身軀。
白露相隔山穀,一時半刻根本無法觸及——
“錚——!!”
一道開天辟地般的劍光驟然擴散,金芒阻攔在所有人之前,連同巫嬋等巫族,一同庇護在後。
驕陽在熾熱瘋長,劍光比之如同螢火,卻無法湮滅,縱然他的身影幾乎也要被淹冇在無邊的白光中。
白露胸口氣血湧動,落於山巔,掃帚點地,急切地道:“朝天子!”
他頃刻便已想通,自己要再次引動地絡之力方能抵抗!
巫薑依仗日精,除卻天星,恐怕唯有地力能稍加抗衡。
可是靈山乃是天地懸臨之處,遠離真正的土裡,他手中更失去了青帝玨,要如何施法?
“要不我們還是先把青帝玨搶回來。”朝天子急道。但是這樣就要穿過耀眼的日光,又如何可能從巫薑手裡搶回青帝玨。
一片雲在白露頭頂飄蕩,沈雲天低低地試圖為他擋住光芒,雲霧在烈日下也幾乎消散。
掌心的藤蔓搖曳身體,如同無言撫慰,隻是身軀被照耀得有了幾分乾枯之意。
遠處,霍雪相身體幾乎淹冇在盛大的光芒洪流中……
“不,我第一次領悟地絡時,還冇有青帝玨。”白露目光一凝,果斷道,“你記得……建木還在靈山之下嗎?這裡不是完全懸空的!”
朝天子愣住。
白露閉目,心神進入浩渺地絡,神識急墜,轉瞬間已下沉千萬裡。
驕陽蕩世,天星逆行,草木同悲……一切都在地絡之中有所印證,它們是力量的反饋,是包容的大地。
一切喧嘩淡化,越是急,白露的心越是寂靜無聲,充滿必得的堅定信念。
觀神定慧,便如昔日留仙峽,一心求借天地之力。
在頤城破境之時,白露曾感覺意識被青帝玨推到了自己體內,內觀宇宙。
方纔在山底,他也覺得隱隱有一個力量在安撫自己的意識,此刻,白露終於豁然開朗!那就是青帝玨的意誌,又或者,那是青帝所留下來的意識指引。
撥雲見日般的徹悟浸透了心神。
無論青龍鎮的血屍煞,還是玄山地火,又或者劍獄之變,一切源頭都指向星謬與巫薑之禍。
然而,青帝秘境重現人間,並非人力、巧合,也非地絡所動,而是青帝玨的意誌冥冥之中意識到了天地失衡,人間有禍,方纔現世!
青帝玨教會白露很多,令他感受著萬物之靈,山河之聲,但白露也深深知曉了:
青帝玨是存儲生氣、溝通地絡的法器,但真正的力量根源在廣闊的大地之中 。
他不一定要通過青帝玨方能借力。
這地絡萬千,皆在心中。
“嗆”一聲,白露反手抽出雪羽劍。昔日霍雪相“不會劍”的傳言浮現心間,他好像知道了為什麼。
萬法相通,融彙貫徹一切力量之後,用的是杖是帚是劍……又有什麼區彆?劍法,不過是另一種引導天地力量的途徑。
而這,也是他在霍雪相教導下,於磨礪間領悟到屬於自己的第三劍,時雨、逢春,人間換!
雪羽劍刺向大地,一氣貫穿懸臨之地,整片大陸的地絡如同千萬條江河奔流咆哮,向上磅礴暴漲,金色洪流瘋狂彙集,瞬間灌入那道搖搖欲墜的劍光。
頃刻間,金光竟與那輪驕陽成勢均力敵之態。
這是何力,竟可與驕陽匹敵?
連巫薑也無法按下巨大的驚愕,心神震動。
心念急轉,她忌憚白露的青帝遺澤,已將青帝玨奪走,為何白露反而可借來更浩瀚的地絡之力!
簡直就像那位能變人間風貌的青帝陛下重臨人間……巫薑心中頭一次生出絲絲慌張,殺機愈重,森然欲動手。
白露抽出雪羽劍,上前與霍雪相並肩而立,一句話止住了巫薑動手之勢。
“大巫是上古時代的巫族,冇有怎麼見識過人族文化,也不認識字吧?你這種在我們這兒,應該也算是文盲。”
巫薑也不知白露為何再次陣前嘲諷,目光如刀看著他。
山穀內其他修士也汗顏看來,隻道白露在紅塵試鋒養成習慣,這種時刻,竟也有心情暴言。
白露手指一動,山脈竟從巫薑掌控中脫離,起伏變幻起來。
“你知道嗎?人族的文字是象形的,比如山脈連綿。”
“形狀和字形相似,這樣像不像山字?”
“山勢陡峭,這就是崎嶇。”
霍雪相側頭看著白露,眼中浮現回憶。
這是他曾經在玄山第一次帶白露看山之時教過的,白露全部都記得,而且融會貫通。
其他修士也怔怔的,他們本以為白露隻是習慣性嘲諷一下對手,可為何一句接一句,真像是認真上起課來?
巫薑亦是有些錯愕,不意被白露嘲諷文盲後又上了一堂識字課,荒謬至極,方要動手——
“這些是我師尊教的,還有一個字,是方纔我自己悟到的,也教給你。”白露認真地道,冇有用任何複雜的詞句,“仙,在人族文字中,是左邊一個人字旁,右邊一個山。”
“我曾經想了很久為什麼,大概因為山就是人可以登臨最高最險的地方,凡人修仙,便是追求他們心目中最高的力量,最厲害的自己。”
上古之時,水族、羽族、木族、巫族等種族輪番登場爭霸,人族是其中最為弱小的,冇有漫長的壽命,冇有生而強壯的肉身。
連爬上山巔,對人族來說也是危險而費力的。
在一場場交戰之中抱團生存,守望互助,延續至今,方纔迎來盛世。難道,這全歸功於一時星象嗎?若無之前那萬萬年的努力生存,早就不複存在了。
草木堅韌,人亦如是。
白露一路而來,看過無數修仙者,也看過不知多少凡人,他看過烽火連綿的長城,看過小鎮溫暖的燈光……而那些作為人族的修行者們,骨子裡似乎也仍儲存著作為人族的特質。
白露道:“所以我認為,修仙的精髓在於向上攀登,而不是高高在上,向下碾壓。先看天下,再看天上,而不是拋卻天下,踏破大地。”
巫薑再笑不出來。
一言悟道,直指本心。此時此刻,又何懼境界雲泥之差。
青帝留下的遺澤點化了白露,他也從中悟到了屬於自己的東西。認識自己便是認識宇宙,神魂與天地共鳴,無論魔力、靈力、生氣、劍法、地絡……萬物皆可為力,互相轉化。
霍雪相指間草木搖曳,觸及心神,心有靈犀之下,他抬首,望著陣內星辰運轉。
說起來要多虧了巫薑,設星辰大陣於此,令霍雪相明悟,此刻眼中容納星辰,停滯許久的霜輪九身訣一直在疾速運轉,壓抑多時的修為也終於在頃刻間衝破原有境界,直入三不境!
人和,即可創造天時、地利。
霍雪相舉劍引星辰如海,萬千星辰如幕。
白露持劍貫地,十二洲地絡之影悉數湧現。
天星地絡交織成網,璀璨的星光與地氣絞向不可一世的大巫!
天羅地網如何能逃,局勢驟變,巫薑從勝券在握成了負隅頑抗,驕陽狂猛衝殺,卻在天地之力下被悉數絞成碎金。
驕陽為死者所召之虛影,天地之力乃生者貫徹的信念。
“你們……休想送走我!”巫薑聚起渾身之力抵抗,嘶啞道,“金烏歸命,神魂永固!”
天星、地絡、驕陽,三股滅世般的巨力對撞,百裡相照,呼嘯著坍縮一切光芒於劍尖。
“送不走,那就神魂俱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