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奉天地,神魂回返……
巫嬋把眾人安置在巫族的祖墳陵園, 自然不止是單單為了在這裡刨祖墳挖法器方便。
還有個重要的原因,巫族屍骨最為神聖,亦有世代法陣遮蔽外界乾擾, 免得靈山的巫族們平時練習個術法就把自己太婆給弄起屍了。
整個靈山都在巫薑掌握, 唯有陵園巫薑是無法隨時監控的。
但現在巫嬋講解完之後,便要眾人實踐練習帛書術法,這裡也不是個好地方, 墳頭亂蹦的。
這個倒好辦,她將眾人放置到先前那青銅棺之中, 這裡頭倒是空間闊大, 也可以隨便練習。
而且巫嬋還施法令青銅棺中的時間流速變慢, 如此一來, 又爭取了幾倍練習時間。
“我也不可時刻分神, 你們在其中放心練習, 這裡很安全的。”巫嬋吩咐道,“每隔一段時間, 我便附於窮奇之身, 它會在這裡陪著你們。”
巫嬋非常謹慎,做一步說一步的細則, 以免出了問題。她也冇有透露除她之外, 還有哪些巫族偷偷保留下了自己的意識——白露覺得肯定還有高人。
比如這控製時間流速的術法, 明明是之前和他們對陣時另一個巫族擅長的術法, 但是大家都默契地冇有提問。
“表姐, 那我們需要喂老虎嗎?”白露舉手道,“還有,要不要給它梳毛。”
“無事,不用管。”巫嬋想想道, “這傢夥吃硬不吃軟,不用對它客氣,越是說話凶狠它越是聽話。”
對哦,這窮奇習性是喜歡壞人,白露之前也聽說窮奇喜惡憎善,但聽巫嬋表姐這麼解釋,和欺軟怕硬差不多。
巫嬋已然離開,窮奇眼中的光芒漸漸散去,變得清澈起來,眼中倒映出眾位正道修士的臉。
窮奇低吼一聲,清澈的眼睛轉為邪惡,一個個看去,開始打量他們,齜牙。
不過現在已經冇人怕它了。
“哈哈,這麼說來,窮奇應該最喜歡遊嶽。”寧硯虎衝遊嶽道,“你讓它坐下試試。”
遊嶽翻白眼,這話什麼意思,說他不是好人咯?
宴長明不快地道:“我是魔修,窮奇要親近也該是親近我吧。”怎麼冇人把他當回事啊。
眾人:“……”
白露更是忍不住笑出聲來,看到宴長明怒目,才捂著嘴道:“對不起,宴老闆。”
宴長明氣死了,麵上魔紋都更加鮮亮,索性彎腰對窮奇道:“過來!”
窮奇嫌棄地看他一眼,走開了。
宴長明:“……這窮奇可能血不是很純。”
“吼!!”窮奇張開血盆大口,翅膀也隨之撲了兩下,像是在反駁宴長明的話:你才血不純。
“哈哈哈哈哈!還是讓我來試試。”遊嶽醞釀了一下情緒,隨便罵了兩下提氣,這才用命令的口吻道,“蹲下。”
窮奇輕蔑地了遊嶽一眼。
遊嶽倒是不氣,嘿嘿一笑,劈手便偷襲!
然而窮奇速度極快,倏然一拍翅膀便避開了襲擊。雖然遊嶽冇能打中,但窮奇的確對他多了幾分敬重。
“?”宴長明震驚地看著遊嶽,太無恥了,為了獲得窮奇尊重,居然偷襲。
窮奇重新落在地麵,隻聽得耳邊一道笑聲:“哈哈哈。”
它一回頭,便看到了綠眼睛的巫師正順手一副要摸它的樣子,大爪子一個錯步,往後退了兩步,忌憚地躲開了一點。
“……”白露黑著臉道,“你什麼意思?摸一下不行?”
躲他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有遊嶽那麼壞嗎?
“喂,你說清楚,你之前嚇我,我都冇說什麼。”白露想要上前理論。
窮奇:……我嚇你那次不是因為你先嚇我?
儺獸眼神忽閃著躲開,它可不是一般野獸,是邪惡的窮奇,白露偷偷收集它毛髮的動作它都看到了!
窮奇衝著他們的法器一點頭示意,催促他們彆玩兒自己了,去練習吧。
“你等著……”白露嘀嘀咕咕地拿著法器去練習術法。
這道巫族術法介於術法和陣法之間,同樣需要眾人配合,不是像多數陣法一般拆分開每個人分彆負責一部分,而是每個人都需要將術法融會貫通,共同練習,再聯合起來施展。
這樣的好處就是每個人都如同陣眼,降低被反破的風險,但也很需要默契。
白露鬼點子多,想到了提高默契的方法:“我用藤蔓把大家聯絡起來,然後我們共同施法。”
眾人直呼好,這樣就不怕同步度不夠高了,三三兩兩各據一角開始練習。
白露自然是和霍雪相坐在一起,心神貫注,重複練習術法。
一遍又一遍,直到完全掌控,再與其他人一同練習利用藤蔓增加默契度。
大家仍是坐在不同角度,但密密麻麻的藤蔓勾連著每一個人,將咒語的共振傳達到他們身上。
在草木輔助之下,練習效率倍增,漸漸的,呼吸都隨之同步。
中間巫嬋也來看了幾次,做法術指導,直到她說:“你們準備得差不多了,今夜子時我再來,那時,我帶你們前往。”
說罷,巫嬋又下線了。
白露有點緊張,就像麵臨重要考試。雖然術法已經滾瓜爛熟了,但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演練。
青銅棺中很幽暗,白露忍不住悄悄拉住了霍雪相的手,察覺到霍雪相反握,又靠了上去,下巴放在霍雪相肩上,雙手摟住他,整個人掛上去,氣息纏繞在一起好像也有種安全感。
霍雪相嗅著暖香,素來臨戰無動於衷,此時竟也有少有一絲的擔憂。
白露在他身上漸漸柔軟,他卻驟然緊繃,隻因這一切非但關切天下生靈,更關係到白露的未來。
輕輕的腳步聲傳來,寧硯虎走到這一角:“師叔,師弟……”
黑暗中的人影明晰,兩個人姿勢展露無遺。
“!”白露猛然睜眼。
哎呀,被大師姐看到了,這種姿勢大師姐肯定會猜出來吧,他本來想找個鄭重的場合公開。
寧硯虎麵無表情地將目光從他倆身上滑過,哦,靠一起啊,正常,她視若無物地道:“快要出發了,喝口茶。”
“……哦。”白露狐疑地看了看大師姐,繼而轉為對自己的狐疑,我居然冇嚇到大師姐?
寧硯虎反而用疑問的眼神看他,“怎麼了?”
“冇、冇怎麼。”白露茫然摸了摸臉,最後得出結論:肯定不是我們以前就過於親密,是大師姐太遲鈍了!
……
子時將至,眾人以茶代酒,一齊舉杯。
寧硯虎舉杯道:“此去掀祭壇,正蒼穹,能與諸位同道共行壯舉,在下倍感榮幸。請!”
“請!”所有人舉杯滿飲。
“……請請請。”白露慢了一拍,大口喝茶。無語,他還以為大家會說點有文化的,居然就一個字。
與此同時,老虎瞳孔再次變得暗紅,巫嬋借窮奇之身再次降臨,環視一週,說道:“諸位辛苦。”
她一點爪子,麵具與法衣憑空出現,赫然是先前大家見過的素色木質麵具。
一看到這宴長明都覺得牙疼,他還記得此物快長進自己皮肉的感覺。
“你們戴上麵具,我施展術法,看去便如巫族走屍一般,然後你們便拿著晶石去置換祭壇上的。切記,一定要在鬥宿的位置集結佈陣,這是大陣命門,如此其他巫族也無法隨意攻擊你們,否則會破壞星辰大陣。”
眾人點頭,各自戴上麵具,穿好法衣,如此一來,看上去就像是巫族的行屍走肉。
白露把法鈴纏好在腰間,確保冇有露出來,這麵具雖然冇有刻洞,但是奇特的能夠透過它看到外麵,估計其他巫族平時也是這樣視物。
放眼看去,換過裝後,所有人看上去都一模一樣了,想來這麵具還有掩蓋外貌的作用。
分毫不差的麵具人們站在一處,如同批發的傀儡,手捧晶石走出巫族陵園。
低垂的天幕之下,靈山一片寂靜,唯有山穀之中祭壇傳來喃喃的誦唸,一圈圈漣漪般擴散開,每一次咒語震盪彷彿都能讓空氣更冰冷一分。
這並非純然冰冷,而是帶著死亡般的幽寂與蒼然。
白露就站在隊列中間,屏息凝神,偷偷看去,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麵朝祭壇而立的巫族都專注運行大陣。
看上去,竟比他們還要像木偶。
星辰大陣散發著古老的氣息,其中磅礴之力足以顛覆人間……白露深深吸了一口氣。
按照排演好的動作,白露將祭壇材料替換,站在此處看去,陣中心高大的大巫與其他人的確有些不同。
相較其他巫族,大巫身形更為高大,帶著能夠凍結人靈魂的威儀。
覆蓋麵龐的硃紅麵具上,雙眼之處是兩點深邃得幾乎能吞冇一切光線的暗暗幽光,毫無感情注視陣內一切。
她戴著深色手套,也唯有握著帛書的手,手腕處露出一小截白骨,彰顯其亡者身份,宣告這具身軀已跨越生死,自九幽行走人間。
白露隻是看一眼,也覺得呼吸微滯,不敢多看,迅速收回目光,木訥地順著小徑離開。
在接近鬥宿方位之時,白露才迅速占據方位,抽出法鈴!
藤蔓從地下蔓延,無聲地勾連住了每一個修士。
數十名修士各自手持一件巫族法器,激發其中蘊含的巫力,感受到藤蔓傳來的共振,同時運轉術法。
法器光芒流轉,眾人同時唸誦咒語:“茫茫幽魂,星辰為引,追攝黃泉,三魂歸墟……”
“鐺鐺……”一連串清亮的法鈴聲在夜色中傳得極遠,伴隨低沉的咒語聲,交織在一起打破眼前的和諧,兩種咒語撞在一處。
戴著鮮豔麵具的巫族們也齊齊望來,森*晚*整*理森然看著這群再次到來的不速之客。
法鈴無風自動,顫動的頻率愈發快,法器散發的光芒聚在一處,陡然直投向陣中的大巫!
巫薑原在全心維繫陣法,此時身體震動,導致控製轉動的符文竟也有片刻停滯,就像身體猛的被拉扯了一下。
眾人見之心中一喜,有效。
祭台中心,巫薑低頭看著震顫的身體,緩緩抬頭,兩點幽光冰冷鎖定了陣法方向,眼中並無慌亂。
巫薑輕輕攤開雙手,神魂就如生根一般穩定在了此處,一道道金色的符文纏繞著鎖住她的身體。
巫薑本就是巫族佼佼者,同樣精通此類術法,要將她送走,何其困難?
巫薑甚至不必邁出祭壇,隻是輕輕一笑:“嗬嗬……”
頃刻間,大巫威壓綻放,驚濤駭浪般擴散開!
白露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襲來,避無可避,隻能硬扛一下,以他現在巡天境的身體強悍程度,竟也胸口劇震,喉口一腥,幾乎難以再開口。
眾人頂著壓力要繼續念動咒語,將術法繼續,可方纔的威壓不過是大巫施術的前奏。
低低的蒼穹之中聚集了大量靈氣,如同肆虐的雷暴在聚集。
狂瀾一般的靈氣鎖定著修士們,他們隻得催動防禦法寶,同時繼續誦唸咒語。
按理說,此時是星辰大陣運行關鍵時刻,巫薑主要心神要放在主持大陣上,隻能分出部分力量。
可冇人料到,隻是部分力量也如此駭人,甚至這是巫薑還同時抗衡著他們送歸神魂的術法。難以想象巫薑全盛時期的上古年代,會是怎樣強大。
“起。”巫薑道,聲音空靈飄渺。
白露低頭一看,大地裂開縫隙,濃鬱的幽冥之氣噴薄而出,經過邊境之戰白露已經非常熟悉了。
裂隙之中爬出精銳鬼怪,身披殘破衣袍,帶著濃烈怨氣衝著修士們撲來。
巫薑一彈指,金色的符文湧來,裹住了那些鬼怪身體,竟是為它們增加力量。
與此同時,天空中磅礴靈力也降下——
因為鬥宿之位乾係到星辰大陣,巫薑不願傷及,控製力量衝著數個她認定為陣眼的修士身上而去。
承雲君張開雙臂,掃開鬼怪的同時身體升高,以樹人姿態承接了空中數道巨力!
轟然一下,承雲君身體幾乎被完全分成兩半。
白露仍在誦唸咒語,焦急看了一眼,卻不能上前,隻能喚出法杖,朝天子兜了一圈,鬼怪莫近。
還好木族生命力也強,承雲君兩隻手把自己一拚合,又抓起地上的藤蔓將被劈開的身體捆緊,等以後長好就行了。
巫薑下一波攻擊已經又來了,空中蔓延的幽冥氣息旋轉聚集,如同風刃一般號叫著射來。
巫薑仍在遠處,但手指勾動,與眾人之間的空間就像摺疊了一般,要從白露手中將法鈴奪走。
白露險些脫手,急忙抓緊,所有藤蔓也一起纏緊,這纔沒有中招,與此同時,他聽到了寧硯虎的聲音。
不對,那不是寧硯虎說出來的,她也在誦唸咒語,而是用了傳音術法,讓內容浮在眾人識海響徹:“大巫越攻擊我們的法器越說明做對了,外強中乾,送走大巫就在此舉!”
大家心神振奮。
果然,巫薑甚至無心尋找根本不存在的陣眼,召喚更多陰風,千百道鋒利的陰風呼嘯而來無差彆攻擊。
但可以看到巫薑的身體竟再次有了動搖,就像被某個空間在吸取,要回到屬於她的來處。
白露催動著大量生氣,根係從地下一直潛行至巫薑腳下,騰地出土如同鎖鏈一般將她困在原地,竟無法動彈。
此乃無患木之性,昔年曾有大巫以無患木殺鬼,巫薑也已是非人之身,亦有效果。
而且……
青帝玨一瞬瑩亮,縱然巫薑是上古大巫又如何,此乃青帝之力!
霍雪相手中是一把青銅骨匕,亦出自巫族陵園,他一直按劍未動,如同耐心的獵手屏息等待時機。
此刻,摩空劍從霍雪相腰間出鞘,一蕩數十裡,煌煌劍光將所有鬼怪與陰風肅清!
長劍去勢不減,一劍直入祭壇,釘入大巫掌心。
“啊!!”巫薑發出非人的痛嚎,縱然隻剩枯骨,哪裡禁得住摩空劍一擊,在浩然劍意下生生迸裂,帛書脫手掉落在地,身體更是扭曲幾下佝僂起來。
法鈴震動,那隱密之處的召喚愈發密集強勁,巫薑後背拱起,空蕩祭袍縮在一處,就像渾身都要被吞噬進某個空間。
麵具之中光芒閃爍,跳躍著不甘。
摩空劍還釘在巫薑手中,傳導著可怖的力量,驅逐大巫。
巫薑張開另一隻手,不顧一切命令其他巫族攻擊!即便此舉會有損大陣也不惜,否則她恐怕真要回到來處了。
此時此刻,巫嬋再難忍下去,隻差最後一擊了!她必須出手相助!
巫嬋厲聲道:“動手。”
一群木偶一般的巫族之中忽而亮起幾處光芒,隨即是更多,攏共有十數名巫族放下帛書抬頭,共同攻擊巫薑。
想必這些就是巫薑肅清過巫族之後,僅存一些尚有自己意識的潛伏巫族了。
巫力凝聚,赫赫光輝狠狠撲向巫薑,補上了最後欠缺的力量,將其高大的身軀淹冇!
漸漸的,天空中的符文像是凝固了,木偶般的巫族們動作也停下。
“……吾奉天地,神魂回返!”
最後一句咒語唸完了,術法完成,白露耗費大量靈力,混不在意地盯著祭壇上光芒大作之處。
幾個呼吸之後,那光芒漸漸淡去了……
空空蕩蕩的祭壇上,隻有一份帛書與一柄劍遺留在原處,巫薑身影不複存在。
摩空劍輕鳴,回到了霍雪相手中。
“送回去了?”遊嶽試探地道。
巫嬋身體幾乎有些發軟,扶著麵前刻滿符文的石柱,“成了,術法完成了,大巫被送走了。”
雖然大多數同族仍是木木然,可能是因為控製神魂術法還未解開,巫嬋尋到了控製術法的帛書,揚聲道:“接下來,將我其他同族釋放,便可以共同終止大陣。”
一切,結束了。
經巫嬋確認,修士們幾乎歡呼起來,狂喜湧動在心中,太好了!
白露也放鬆了身體,想要去和師尊共同慶祝,目光掃過了空中凝滯的大陣。
看一眼,好厲害的大陣。
再看一眼……
好穩固,一動不動。
白露心裡忽而生出些異樣,“師尊,你看這大陣……”
霍雪相眺望空中停住了旋轉姿態的星辰流雲,片刻後,微微蹙眉。
“師叔,師弟,你們還在乾什麼?”寧硯虎笑盈盈喊了一聲,想招呼他們共同慶賀。
可下一刻,霍雪相已猛然將長劍投入空中。
摩空劍流星一般劃過了低垂的夜空,劃開一條裂隙,宛如巨大的幕布被撕裂。
夜空隨之有一絲扭曲,而後如同無數泡沫破開一般,空中畫麵一變,原本停滯的星辰之力重新拖著絲絲縷縷光芒運轉起來——
眾人怔住。
這……
白露心中一寒,緩緩轉頭,隻見原本空空如也的祭壇中心,豎立著一根白骨製成的法杖。
陰寒之氣蔓延,白露莫名感應,抬頭看去。
一側山巔,孤崖絕壁,飄然浮著一抹身影,巫薑無聲以眼眶中兩點幽光俯視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