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並冇下雨,不過也是一個陰天,錢嬤嬤把田小荷送到門口後便退下了,秋風吹的房間的窗欞沙沙作響,銅黃色的香爐裡燃著檀香,老婦人坐在屏風後,隱隱約約透出個影子。開門的小丫頭滿臉是笑的把田小荷迎了進去後便退了出去,田小荷走到屏風後才發現老婦人斜倚在榻上。許是因為天氣陰冷潮濕,她的臉色並不算好。
聽見聲響,老夫人悠悠睜開了眼睛。
“是小荷來了,快過來坐。”
老夫人笑吟吟地招呼田小荷過去坐。親昵的把桌上的果盤推到她邊上。
“老夫人,今天的天氣不好,您的腿可是又疼了?”
聽她這話,老夫人先是歎了口氣,然後笑了起來,“我這腿也是老毛病了,天氣稍微冷點就疼的慌,不過自從上次你給我做完艾灸後,這回已比之前強了不少了。這事急不得,來嚐嚐水果,正新鮮呢。”
桌上是一盤新鮮晶瑩的葡萄。看著便讓人口水直流。老夫人滿臉期待的望著田小荷,田小荷乖巧一笑,謝過老夫人之後撚起一顆放到嘴裡,果然果肉在嘴裡崩裂開,汁水四溢,香甜可口。
“嗯,果然好吃,不過這個不急。老夫人,我先看看您的腿。”
田小荷極有分寸的吃了幾顆葡萄後便停下了動作。她蹲下身把老夫人左腿的褲管挽起。露出雖保養得宜,卻因年紀大難免顯得有些枯瘦的小腿。
因為今日的溫度比上一次暖了些,且又經過一回治療,老夫人膝蓋周圍雖然還隱隱透出些青色,不過看著倒比之前強了不少。田小荷伸出手指,仔細的按了按膝蓋周圍的幾個穴位。
“老夫人,我按的這幾處地方,您覺得怎麼樣?”
“還是疼,不過比之前已經輕了不少了。”老夫人輕皺著眉,“之前每逢這樣連綿的陰雨天氣,夜裡總像有些寒氣刺著骨頭鑽心的疼,不過自從上次你拿著艾灸給我熏過,又連著用花椒泡了幾日腳,我倒覺得那寒氣鬆動了些,至少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老夫人雖這麼說,可田小荷心裡卻絲毫不敢放鬆,她仔細回憶著從薛大夫那醫書裡看到的望聞問切細法,還有薛大夫偶爾傳她醫術對她的指點。
“醫道如海,望聞問切。如海中四盞明燈,照得亮方敢行舟。”
她請老夫人伸出舌頭,隻見舌苔膩白未化,診脈之後,又深感脈絲絃細。
“寒氣仍在,且濕氣未出,則肝氣亦不順。”田小荷一邊說著,一邊拿出艾柱在燭火上點燃,“我們今日可多加幾個穴位,不僅能溫養膝蓋寒涼,更可調理肝氣,健脾化濕。”
艾柱燃起,青煙嫋嫋,田小荷手持艾柱,挨處懸在老夫人膝眼,陽陵,足三裡,以及新加的太沖穴,期門穴上。
被寒氣浸潤了許多年的經脈,在這筆直如線的青煙中緩緩的融化著。老夫人舒服的長出一口氣。
“真舒服啊,我若是早遇見你這丫頭就好了,也能少遭些罪。”
田小荷微微一笑,纖細的手指順著老婦人腿上的經脈輕輕按壓。當她指尖探查到膝蓋外側一處不甚明顯的凹陷時,明顯看到老夫人原本懶散的坐姿,幾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
田小荷一怔,最後似乎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擰起。指尖上又加了三分力道,沿著那處凹陷上下仔細的描摹著。果然,在膝關節外找到了一處深埋著的僵硬筋結,觸手冰涼與周圍溫熱的皮膚格格不入。
“老夫人,您這裡可是受過舊傷?”
“果然是個細心的丫頭,這都被你發現了。”老夫人驚訝於田小河的細緻,不過並未隱瞞,“那是年輕時候的事,怎麼著也有三十年了。”
這時窗外似乎飄了些小雨,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和屋內蠟燭的劈啪聲交織作響,顯得老夫人的聲音格外悠長。
“那時候我家姥爺在京城做官,我和他一起,我們在京城冇有人脈,他的官做到頭也就是個六品。原本是挨不著什麼大事兒的,不過那一年京城中出了叛亂。”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虛空裡,似乎正透著那氤氳的青煙,追憶著那段跨過數十年光陰的歲月。
“叛臣進京,在京中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正巧我那日不在家裡。在京城外的一處寺廟裡祈福。我不知原委,上了香正要回家,卻被守在京城外的叛軍發現了。他們見我衣著華貴,身邊又有仆從,便想我興許是哪個京官的家眷,漫山遍野的來追我,我一時不慎摔了一跤,跌落到山坡底下,我的腿就是那時候傷的。”
田小荷聽老夫人說著從前的故事,聽入了迷,忍不住追問道,“後來呢,您是怎樣逃出來的?”
“後來啊。”老夫人的目光慢慢變得更加柔和,聲音溫軟。似乎回想起記憶深處某些溫熱鮮活的回憶。
“後來呀,我被一個京城豪門家的夫人救了下來,那夫人身份雖高,可待人親切。見我受了傷,二話不說便親手幫我醫治。我在她那兒養了好幾日,等京城的叛亂徹底穩定下來,這纔回了家。隻是從那以後我再也冇見著她,聽說是隨著家裡的官人外放走了。冇過多久我家老爺辭官歸隱,來到了這兒,一晃竟就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了。”
老夫人的目光中有一種被久遠歲月觸及的恍惚,有追憶也有懷念。
看老夫人的神色,她一定在受傷期間得到了極好的照顧。
“那是當然,要不是她救了我,說不準我當時就死在山腳下了。”
老夫人看著安靜聆聽的田小荷,忽而笑了。
“這些話在我心裡已經憋了很多年了,平時也冇想著找誰說,今日見了你這丫頭,也不知怎麼的,這話匣子就打開了。”
“那還不好,心裡藏著事兒,能找到人說出來,心裡就舒坦了,這也是養生之道呢。”
田小荷俏皮的答道,老婦人的笑容更大了,拍了拍她的手,“對對對,你這丫頭,果然對我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