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這千裡眼,可是用於軍務?”
允祥怔了一下,不料珈寧竟如此敏銳:
“確有此用,不過隻作為皇家恩賜,特賞給督撫或高階將領。我正讓他們研究便攜精巧式的,可裝備前線大將,另外還有測量儀器,用於地理繪製。”
允祥指向一旁的工作臺,上麵散落著各種圖紙:“這是新設計的水平儀,這是測距儀...皆是為了實務所需。”
珈寧細細觀看那些圖紙。每一張都繪製精細,標註詳實,甚至有使用方法的簡圖。
她忽然注意到,每一張圖紙上都有允祥批閱圈定的印記。
“這些圖紙都要王爺親自審定?”
“日常用品那些他們按照原先的宮規製作便是。”
允祥微微一笑:“不過禦前使用的物件及這些實務器物,資料差之毫釐便謬以千裡,本王可不敢輕忽。”
他隨手拿起一張水平儀圖紙:“就比如這水平儀,若氣泡管稍有不平,測量結果便不準。河道治理中,水位高低差一寸,工程方案便完全不同。”
沅芷滿眼隻有手中的“千裡眼”,專心的研究擺弄,聽不懂這些,但是珈寧卻內心大為震撼。
不愧是“拚命十三郎”!這自驅力是真強,光是造辦處這些細枝末節,按現代牛馬一人乾兩三個人的活來看,也得分出一兩個專管的人,允祥直接一人就給包圓了!
不僅如此,他還兼著戶部、會考府、水利、兵部、外交、軍政大事、後期還要幫他四哥挑選吉地、負責陵寢建造……
“十三爺日理萬機還要兼顧這些細枝末節,真是辛苦。”珈寧輕嘆一聲。
允祥朗聲輕笑:“辛苦談不上,皇上每日勞的事更多,可惜我能力有限,隻能幫他分攤這麼多。”
好傢夥,還覺得幫哥哥幫的了?怪不得康熙說允祥乃“吾家千裡駒”,這都不是牛馬,簡直是天降神馬!?_?
這兄弟兩個都不長壽是有原因的,那麼大的工作量,普通牛馬可能一年就要累趴了,他們兄弟倆一個扛了八年,另一個扛了十三年!
他們邊說邊往前走,到了漆作附近。
沅芷看著眼前瓶瓶罐罐的彩漆,很是好奇:“十三叔,這些是怎麼來的?”
“硃紅來自辰砂,石綠來自孔雀石,金黃來自雄黃...每樣礦都要研磨極細,調桐油、生漆,比例不同,深淺各異。”
“就像調作畫?”沅芷撓了撓頭。
“正是,沅芷真是聰慧。”
胤祥微笑:“不過漆畫比紙上作畫更難。漆乾得慢,每層需等數日;會變,要預判乾後的效果。一幅漆畫,往往需數月乃至數年。”
他命工匠取來一件半品漆屏。屏風上繪著《寒林圖》,墨漆為底,點點白漆作雪,意境蕭疏。
“這是仿倪雲林筆意。”
允祥指著屏風上的畫:“皇上喜倪畫簡淡之氣,臣便讓漆作嘗試。隻是漆濃稠,難以表現水墨暈染效果,試了許多次。”
珈寧近前細看。畫中寒林枝椏錯,用漆極薄,確有空靈之。最妙的是,漆麵在不同線下會泛出不同澤,彷彿真雪般瑩瑩。
“這般工藝,怕是大清獨一份了。”不被宮廷的匠人技打,這些技若好好流傳到現代可都是非質文化產。
“還在改進。”
允祥認真道:“漆層若太厚,失去靈;太薄,又易磨損。目前正讓他們找這兩者之間的平衡突破技藝。”
正說著,玉作那邊傳來切割玉石的聲音。小丫頭又被吸引了過去。
架子上拍著新出的幾種成品:白玉雙螭佩、青玉山子、黃玉扳指...每件都溫潤有光。
允祥拿起那件白玉雙螭佩。玉佩不過掌心大小,雕兩隻螭龍盤繞,鬚髮畢現,姿態生動。
“這是蘇州玉工的手藝。蘇州工講究‘細、密、圓、潤’,刀法如筆法,一氣嗬成。”
珈寧接過白玉雙螭佩細看:螭龍鱗片細如米粒,卻片片清晰;龍眼以極小鑽頭掏空,嵌金點睛,炯炯有神。
“匠人雕刻這般精細,要費多少工夫?”
“一個熟練的玉工,雕這樣一件,需三月。”
允祥道:“先選料,去瑕;再粗雕,定形;然後細雕,精磨;最後拋光,養潤。每一步都急不得。否則,錯了一步,前功儘棄。”
他走到一位老匠人身邊,那人正在雕琢一件山畫,用的是番邦進貢的象牙料。
老玉匠見允祥過來,放下手下活計,恭敬行禮後雙手呈上了自己的作品:“王爺,您看這山勢……”
允祥接過細看:老匠人巧妙利用顏色深淺,雕出山巒起伏、雲霧繚繞。最妙的是,在山坳處雕了一間茅屋,屋前似有人影,僅豆粒大小,卻姿態宛然。
“不錯,有些‘深山藏古寺’的意蘊。”
允祥先是誇讚了手法工藝,然後提出了自己的修改意見:
“不過雲霧邊緣可再虛化些。象牙而脆,下刀要更輕,用‘遊描’刀法,細如髮,連綿不斷。”
老玉匠恍然,躬歎服:“奴才明白了!”
待到了銅作之,看到好幾樣類似今日允祥進呈前的宮燈,珈寧明白那些應該是改進之前的廢品。
拿起來檢視,果然,有的鑄件有氣孔,有的紋路不勻,有的介麵不平。允祥這個“質檢主任”真是嚴格把關,要求極高。
“王爺,燭剪樣式出來了,您看這樣的可行?”銅作的工匠管事捧著新製的燭剪問道。
這燭剪黃銅打造,柄部雕竹節紋,剪口細長鋒利。
允祥試了試剪蠟,乾脆利落:“鋒刃好。”
允祥點了點頭,指著底端“:但柄部竹節可再加兩節,更合手。另外,再配個小銅托盤,接剪下的蠟花。”
這般周到,珈寧在一旁看得深深歎服:“王爺對各類工藝都是如此通麼?”
“談不上通,也就略知皮罷了。”
允祥正道:“隻不過為皇上辦事,必須懂行,否則容易被一些匠人糊弄。就如這治國,若不懂農事,如何勸農?不懂河工,如何治水?”
他頓了頓,繼續道:“四哥讓我總理造辦,我便要對每件負責。這責任,不止於本,更是它賞賜時所承載的——皇上的審,朝廷的統,乃至大清的麵。”
“十三爺讓人整理編撰的《匠作則例》,這些經驗都會記麼?”
允祥說起這個,眼前一亮:“對,本王正在讓他們整理整理各類製作規範。比如宮燈,從選料、鑄造、組裝到檢驗,每一步都有標準。將來無論誰掌管造辦,按則例行事,便能保證品質。”
他咳了幾聲,有些悵然:“這樣,就算有天老十三不在了,造辦的工匠們翻開它,依照工序尺寸,也能做出合四哥心意的件。
他平日握慣的筆桿、靠慣的榻圍、批摺子時的臂擱……都不會走樣……
我這子時好時壞的,總要替四哥把‘以後’都安頓好,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