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見高勿庸挑簾進來稟報:
“熹妃娘娘,蘇培盛前來回稟說是翊坤宮的人邀請娘娘過去一敘。”
珈寧眼皮一跳,有些詫異地看向胤禛:“我與年貴妃素來無甚私交,她突然邀我是做什麼?”
胤禛拿起筆蘸了蘸硯臺的筆墨,隨意道:“她派人來養心殿求見了兩次都被朕找理由婉拒了回去,此番估計是要找你打探訊息。”
“打探什麼訊息?”
“她哥哥年羹堯在赴杭州途中,仍然擺著總督儀仗,沿途官員迎來送往,他都坦然受之。
到了杭州以後生活奢靡無度,門前車馬如雲,朕將他連續貶謫卻依舊不知悔改,前幾日朕已派人將他押送進京。
想必年家此次想借貴妃之口求情,朕不見她,她隻能派人找到你這了。”
“那貴妃真是找錯人了,我的訊息並不‘靈通’。”
珈寧話頭一轉,調皮地對上胤禛的眸子:“皇上莫非想讓臣妾去幫您探望探望病人?”
“嗯,去吧,離的遠些,別過了病氣。說不定珈兒還能知道些意外的訊息。”胤禛囑咐了一句,低頭繼續批剩下的摺子,隻是手指卻不由頓了一瞬。
翊坤宮前,珈寧看著忙碌進出的太監宮女,隻覺得院裡充斥著濃烈的湯藥味道。
“熹妃娘娘到——”小太監看到珈寧和青鸞進院,立刻高聲傳報,內室隨即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珈寧在小太監引領下走進室,裡麵藥味比外麵更甚。
年貴妃倚在榻上,昔日豔冠六宮的容已憔悴得了形,唯有那雙杏仁眸還殘存著幾分倔強。
“臣妾參見貴妃娘娘。”珈寧進屋後遠遠地對著年氏標準福了一禮。
“妹妹不必多禮,來人給熹妃看坐。”下人按年氏手指的吩咐,把繡墩放在榻前。
“貴妃娘娘今日覺如何?”
珈寧順勢向前幾步在繡墩上坐下,目掃過床頭幾上那碗未曾過的湯藥。
“我一向弱,此次估著已是時日無多,熹妃妹妹肯來一趟,真是給了我天大的麵。”
年貴妃苦笑著,聲音嘶啞:“珈寧,你我雖平日素無,但我知妹妹心善,如今這宮裡,肯來看我的,恐怕也就隻有你了。”
珈寧不聲地近前替年氏把了脈,脈象虛浮無力,確是久病之兆,開口道:
“年姐姐說笑了,皇上不是昨日還賞了你一支百年山參?他還是很關心您的病的,幾乎每日都問太醫況呢。”
年氏突然抓住珈寧的手,那雙瘦得見骨的手此時卻異常有力:
“珈寧妹妹,我不知道你今日能留多久,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我請你來,實在是有事相求。”
珈寧冇有回手,隻是靜靜地看著,心裡有了猜測。
“我二哥從杭州押送回來的事,你肯定聽說了……他……”
年貴妃忍不住哽咽道:“朝中那些彈劾的摺子堆得比山還高,我幾次請見都被皇上推拒回來……珈寧妹妹,如今隻有你能在皇上麵前說上話,求你替我哥哥美言幾句,留他一條生路……”
珈寧輕輕抽出手,端起靜放在旁邊的藥碗,用銀匙緩緩攪動:
“貴妃娘娘說笑了,誰不知道你是皇上捧在心尖尖上的人?何必讓我這個不相乾的人去傳話?”
年貴妃聞言,竟笑出聲來,笑聲裡滿是淒涼:“嗬……心尖尖上的人?好一個心尖上的人!”
她猛地咳嗽起來,帕子上染了一抹猩紅:“妹妹當真不知,皇上捧在手心裡的,從來隻有你一人?”
珈寧拿勺攪動藥汁的手一頓,卻見年氏揮手屏退了所有下人,青鸞見珈寧點頭,也退了出去。
“妹妹是聰明人,自那年避暑山莊,我冇有選擇照顧皇上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可能再原諒我了。
留著我也隻是為了年家,我自知犯錯在先,不敢奢求太多,外人看來的恩寵,不過是他精心佈置的假象罷了。”
年貴妃盯著珈寧,眼裡滿是血絲:“或許我剛入府的時候,他還願意在我麵前演一演,隻可惜那時候我年齡小,以為相敬如賓便是真心,還因為自己的莽撞而失了孩子。
從避暑山莊回來,整個孕期爺從未看過我,東西卻源源不斷地送,我心裡忐忑,安慰自己他就算怨我,總歸還是顧著孩子的。
後來思慮過重,孩子生下來就夭折了,他依舊取名福宜,外人都說這是爺看中我的福氣。
嗬,再次見到爺我才知道,從我選擇錯的那一刻起,我在他那裡就隻是一顆棋子的價值,他不會再碰我分毫……
那之後每一次‘有孕’,都是皇上打著年家的旗號,讓我配合演的一齣戲,既能籠絡我的兩位哥哥,又能幫你分擔其他女人的注意力。
每次家宴,眾人都在的時候,皇上看起來是隻顧著我和皇後,幾乎不怎麼跟你說話,可那刻意躲避的目,那不自瞥去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直到我偶然看到你和他在雍邸花園月下琴,相談儘歡,纔不得不承認你於他是最特殊的存在。
皇上那麼冰冷嚴肅的人,居然也會有那麼溫深的眼神,我從來冇有見過那樣的目落在除你以外的任何人上……”
“貴妃娘娘不要多想,憂思傷,皇上心裡也是有您的。”
珈寧輕聲打斷,將藥碗遞過去,舀了一勺:“您該喝藥了。”
年氏搖了搖頭,緩緩推開:“我知道妹妹不信,若不是親眼所見,加上這幾年見多了爺的手段,我也不相信那樣冷麪冷心的一個人,居然能有把心給別人的一天。
我第一次假孕,是在你懷小格格的時候,幫你引開府裡的注意,第二次是二哥隨十四阿哥去西北,他需要加個籌碼牽製年家,第三次是康熙六十一年……”
“貴妃娘娘與我說這些……”
珈寧抬眼,淡淡打斷年氏的話,眸裡閃過幾分探究:“隻是為了讓我替您在皇上麵前求?若真如您所說,那八阿哥……”
年氏第一次假孕,胤禛當時是跟珈寧說過的,但後麵都是假孕,有些出乎珈寧預料,福惠越長越像年羹堯,都說外甥像舅,難不也是假的?
“罷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福惠……並非我親生。”年氏聲音哽咽又摻雜幾分絕。
珈寧手一抖,碗裡的藥差點冇灑出去,輕嗔道:
“貴妃娘娘,話可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