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皇帝的指示,胤祥做起事來也跟他四哥一樣,秉公執法,對於新進的賬目,有問題的就一律駁回去重新覈算提交。
原先那些老的虧空,更是限期補償。
不久,各種閒話便傳遍了朝野,說怡親王查賬的方式太刻薄了。
胤禛聽說以後,直接在早朝的時候當著諸位王公大臣的麵,駁斥群臣:
“朕特令怡親王管理清查,並諭怡親王,爾若不能查清,朕必另遣大臣,若大臣再不能查清,朕必親自查出!”
他威嚴的掃視眾人:“爾等詆譭怡親王刻薄,殊不知,王子非但仁義,還偷偷私下求朕,要把你們本來三年的還款期寬限到十年,如此之事,肖小不知,反謂王過於苛刻。
此言不但屈抑天理,人情何在?朕今藉此機會,特令爾等知之。”
眾人聞言震驚,但麵上都恭敬稱是。皇上這意思很明顯了:
怡親王做此事是被朕逼得,鍋是朕的,跟我十三弟冇有關係,你們要罵就罵朕,別罵錯了人!
殿內的眾人表情變了又變,最終都不敢再說什麼。
景仁宮正殿,弘曆今日請安過後卻不似往常般拉著珈寧說書房的趣事。
珈寧看出了他話語中的猶疑,笑道:“元壽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在額娘麵前都扭捏不敢說了?”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額娘。”
弘曆見珈寧點出,也不再糾結,口而出道:
“兒子今日途經文華殿,聽到幾位吏在議論朝政。”
“都議論了些什麼?”
“他們說皇阿瑪設立了會考府,得他們這些老臣們典當家產、地契還債...說當今皇上...太過嚴苛。”
弘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額娘,您……能不能勸勸皇阿瑪不要如此對待老臣?為何不能像皇瑪法一般寬仁……”
珈寧聞言,平靜揮手,示意青鸞帶著宮人們先全部下去。
“元壽,你長大了,有仁心很好,但是不能偏聽偏信,人雲亦雲。
額娘問你,你可知如今國庫有多存銀?”
弘曆搖了搖頭。
“不足八百萬兩。”
珈寧輕聲道:“而朝廷每年各項開支,至需要二百萬兩,況且西北羅布藏丹津叛一事你應該也聽說了。
如今國庫空虛,西北戰事又起,打仗需要錢糧,這缺口,從何而來?”
年愕然,不知如何作答。
“元壽可知,朝中百,宗室勳貴,共欠國庫多銀兩?”
“兒子不知。”弘曆聲音更小了。
皇瑪法也帶他聽過幾次政事,西北軍事他知道一些,但是國庫虧空居然如此之多,他之前卻從來不知。
“僅目前查明的數目是三千二百萬兩,單戶部一個衙門就虧空了兩百六十萬兩!”
珈寧聲音不大卻麵容嚴肅:“這些銀子,若是全部收回,可養邊關將士十年,可同時賑濟十五省災荒,修千裡河堤。”
珈寧的一席話,讓弘曆怔在原地:“額娘居後宮,怎麼對朝事如此瞭解。”
“此事說來話長,改日額娘再與你細說。但元壽,你要明白,你皇阿瑪並非刻薄,是不得已而為之。”
珈寧招手讓弘曆坐到自己邊,語重心長道:
“你皇瑪法寬仁,恤有些員確實生活艱難,允許百向國庫借貸,本是善意。
可人貪.婪,時日一長,一些蛀蟲竟將國庫當作自家錢莊。
如今大清憂外患,若你皇阿瑪不狠心革除積弊,也一樣把問題留給後人,那矛盾就會繼續積累。那樣,恐怕等不到後人的智慧,就已經千裡之堤潰於蟻了。
所以,你皇阿瑪纔想著把能解決的問題都在他這一輩解決掉,這樣他的兒子以後就不會像他這樣難了。明白麼?”
弘曆聽了珈寧的話,低頭沉思,良久方道:“可是額娘...那些老臣,真的都如此不堪嗎?”
“這就是你皇阿瑪所說的為君之難了。”
珈寧輕撫兒子的肩膀,嘆道:“人性是很複雜的,善惡一念之間,而並非黑白分明。
那些哭窮的老臣中,或許真有那麼一兩個家境艱難的;但那些藉此慷慨激昂批評朝政的,亦未必全是出於公心,也可能是你阿瑪的政策觸動了他的切身利益。
他們隻是想找個看起來站得住大道理,來維護自己家族的既得利益,你要學會看清表象之下的真相。”
“額娘說得是,元壽受教。”
珈寧微微一笑,拍了拍弘曆的肩膀:
“元壽,你的學問不錯,現在唯一缺得就是走出這深宮,親眼看看底層的百姓是如何生活得,聽聽他們在說什麼想什麼。
這江山社稷,不在奏摺裡,不在朝堂上,而在田間地頭,市井巷陌。
官吏們覺得你皇阿瑪嚴苛,恰恰是因為你皇阿瑪在潛邸的時候多次外出辦差,深知民間真實情況,那些官場的彎彎繞繞瞞不過他。
那些人糊弄不過去,纔會覺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弘曆眼中閃過明悟的光芒:“額娘,兒子好像有些懂了。”
“元壽,你皇阿瑪對你寄予厚望,你好好想想額娘今日對你說的話。”
珈寧看著快趕上自己高的兒子,聲道:
“再過兩年,你便要開衙建府,到時候微服到京郊看看,親眼見識一下這京城外,底層的百姓過得是什麼日子。那時候,或許會明白你皇阿瑪的苦心。”
正說著,門外傳來蘇培盛的聲音:“奴才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
胤禛步景仁宮殿,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珈寧起相迎,親自為他卸下披風,奉上熱茶。
“元壽今日也在?”胤禛看到弘曆,略顯意外。
“回皇阿瑪的話,兒臣來向額娘請安。”弘曆恭敬行禮,觀察著胤禛的神。
不過四十五六的年紀,鬢角已見白髮。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有著他看不的深沉。
“元壽今日課業如何?”胤禛在珈寧旁的主位坐下,狀似隨意地問道。
“朱先生今日講解《孟子·梁惠王上》,兒子有些疑。”
“哦?什麼疑?”
胤禛有些詫異,弘曆這孩子讀書悟一直很高,如今給他和弘晝安排的老師也都是朱軾、張廷玉這樣的大學士。會是什麼樣的問題,連他們都解答不了?
弘曆行了一禮,謙鼓起勇氣道:“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裡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皇阿瑪,兒臣不解,治國若不言利,國庫空虛如何填補?邊關軍餉如何籌措?但若隻言利,又與霸何異?”
胤禛聞言微微挑眉,看向珈寧,見也一臉意外地搖了搖頭,心下明瞭。
“你這問題,也算是問到了關鍵。”
胤禛難得地出笑容:“仁與利,並非一定對立。孟子反對的,是隻見私利而忘公義。
若為君者隻想著充實自己的府庫,那是私利;若為的是富國強兵,造福百姓,那就是公義。
追討國庫欠款,看似刻薄,實則是為了天下公義,這便是仁義與利益的統一。”
弘曆聽了胤禛的話,恍然大悟:“所以皇阿瑪追繳國庫虧空,不是不仁,而是大仁?”
胤禛頷首,麵容嚴肅認真地對弘曆道: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那些拖欠國庫銀兩的員,好比船上的蛀蟲,若不及時清除,終有一日會讓整艘船沉冇。到那時,遭殃的便是萬千百姓。”
弘曆拱手一揖:“多謝皇阿瑪教誨,兒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