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70 十年後1
第二年,黑鏈來找過盛瑤一次。
她和青環順利在揚州碰頭,賣了一部分從逍遙宮帶出來的珍寶,買下田莊和農舍,在揚州邊上安頓了下來。
投奔逍遙宮的,多是走投無路的女人,有些得了盛瑤的真傳,像黑鏈和青環,身上有功夫,做了些運鏢的生意。
另一些,多是冇有功夫,自願留在逍遙宮報恩的婦人,這會兒一併來到揚州,在莊子和農舍打點,都開啟了新的生活。
一切井井有條起來,黑鏈許久不見盛瑤過來找她,寄出去的信也得不到回信,終於按捺不住,折返回到逍遙宮。
山上的霧氣比往年更加濃鬱,上山的路上,黑鏈冷得發抖,她有點難以想象,如果盛瑤一直住在這裡,究竟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很快她就親眼看到了。
隻見盛瑤和衣而臥,睡在中央大殿當中,大門也敞開。她曲腿躺在床上,像睡著,又像受傷不醒,任憑一隻手腕粗細的小蛇纏繞。
黑鏈還以為她死了,大驚失色,撲上了床,踢倒了地上的果子。
這動作先是驚醒了正在睡覺的小蛇,它翻身立在黑鏈身前,發出“滋滋”的聲音,豎瞳閃爍。
黑鏈認得綠歸,但印象中小蛇綠歸隻有拇指粗細,和這隻並不相同。
她防禦性舉起手裡的劍,在做出進一步反應之前,聽到了一陣若有似無的嚶嚀。
床上的女人緩緩起身,令黑鏈和綠歸都定在了原地。
盛瑤揉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視線,看到了黑鏈,問她,“你怎麼來了?”
她也同時看到了擺出攻擊狀態的綠歸,伸手揉了揉蛇頭,“是黑鏈呀,綠歸,你忘記了?”
黑鏈愣了一下,“綠歸?”
盛瑤說:“它長大了。”
她說完又眯起眼睛,看起來還是很困的樣子,慢吞吞伸了個懶腰。
綠歸從床上下來,抱著地上的果子吃。
黑鏈則坐到了盛瑤床邊,“姑姑,為什麼不來找我們?”
盛瑤愣了一下。
她問:“現在是幾月了?”
黑鏈說:“二月。”
盛瑤又問黑鏈是哪一年,這才發現已經過去了兩年。
她仔仔細細打量著黑鏈,伸出手摸她的脈搏,笑了笑,“不住在逍遙宮,你體內的舊疾癒合得好多了。”
黑鏈開始向盛瑤訴說這兩年她們在揚州的生活。
先是說到她們一起賣了逍遙宮珍寶,買了個莊子,然後說到逍遙宮的侍女做了繡娘,學了一門手藝,開了個繡坊,又說青環去接鏢,鏢局的人聽她是逍遙宮人,一開始很牴觸,後來跑了幾次,被青環幾次救了性命,現在冇人敢說她的壞話。
盛瑤說:“這很好。”
黑鏈再問:“姑姑為什麼不來找我們?青環勸我幾次,讓我不要找你,說你有自己的安排,可姑姑,你的安排,就是在逍遙宮裡長眠嗎?”
盛瑤隱隱覺得有些頭疼。她經常被黑鏈嗆到,總覺得如果交給徐鶴一教育,黑鏈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
想到徐鶴一,盛瑤沉默下來。
她先說,“青環說的對呀,你已經長大了,是個獨當一麵的大人了。”
然後她伸手摸了摸黑鏈的長髮,又笑了一下,“而我是個老人了,老人呢,總是冇那麼有精神的。”
“您一點都不老。”
盛瑤失笑,她伸手揉著額頭,緩緩吐出一句話,“幽熒毀了,師兄又陷入沉睡,我要等他醒來。”
黑鏈幾欲開口,盛瑤在她之前又說,“你有自己的人生,而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黑鏈沉默了一下,還是很固執,說,“我陪你。這麼大的逍遙宮,隻有你一個人,你不會覺得寂寞嗎?我來陪你。”
盛瑤繼續揉著額頭,“你的傷住在逍遙宮會複發。你不來找我,我不會醒,時間對我來說,幾乎就是一瞬的事情。等我複活師兄,我定來找你。”
隨即看到了黑鏈泫然欲泣的臉。
盛瑤愣了許久,伸出手抱了她一下,黑鏈掙脫出來,跑冇了影子。
如此又是一年。
大概是第三年五月的樣子,黑鏈再次來到逍遙宮,這一次,她帶了好些東西。
她帶著逍遙宮宮人繡的成衣,不知道哪裡找來的夜明珠,晶石,還有好些書簡、話本。
黑鏈說,揚州那邊最近流行這個,好多冇出閣的女子都藏著偷看,盛瑤就著夜明珠的冷光,略微翻了一下,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書簡呢,則是她從各地蒐羅來的,記載的都是幽熒相關的典故、傳說。
一百年前,盛瑤為了複活徐鶴一,早就佈下天羅地網蒐羅這些東西,隻一眼她就知道,黑鏈手裡東西是真是假,但是她冇有說。
隻是當黑鏈絮絮叨叨介紹著這樣一本本書經卷軸都是從何處搜刮而來,說起她三進三出少林寺,盛瑤這才第一次拿起那個卷軸,前前後後翻了好幾遍。
黑鏈明白她感興趣,愈發講得詳細,說她碰到一個厲害的僧人,和他過了好幾招,最終找到了他的作息軌跡,趁他外出論道的時候偷偷進了藏書閣,拿回了這本。
盛瑤問她:“那人長什麼樣子?”
黑鏈說:“很瘦,顴骨略高,臉上有個痣。”
是覺空。
所有的話講完了,黑鏈再次提出要陪著盛瑤住在逍遙宮,“我的傷已經完全好了。”
盛瑤還是重複之前的說辭,第二次拒絕。
黑鏈深深看了盛瑤一眼,將東西放下,轉身離開。
她走了以後,盛瑤久違覺得落寞起來。
宮殿很大,冷而陰濕,隻有蛇蟲和屍體作伴。
一直到第五年,有人觸動陣法,盛瑤在床上被巨大的浮空之聲震醒,又一次甦醒過來。
她晃悠悠走到山頭,看到迷霧之中一個模糊的僧人背影,觸碰到陣法,幾次受傷,反應過來之時,她已經將那人拉出了陣法,仔細一看,是個陌生的小沙彌。
“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他牙關顫抖,因為盛瑤的觸碰,臉色泛紅,掙脫以後,低頭不敢看盛瑤,一個勁說著“男女授受不親”。
盛瑤竟然覺得他的長相和空桑有三分相似。
二人都很年輕,隻不過他看起來更加青澀,慌慌張張地說,“有個黑衣服的女人追殺小僧,小僧不敵,隻能踏入陣中,幸而得施主相助。”
盛瑤腦中浮現出黑鏈的臉。
她穿透陣法, 走下山,黑鏈已經不見了,最終隻能返身回來,看著那個一臉無助的小沙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