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犯戒 068

| 0068 無儘燈1（1500珍珠加更）

幽熒，是天地間至陰之物，成形，需要很長的時間。

早在決心複活徐鶴一之時，盛瑤就從書簡當中看到了這樣一句話，並將它牢記心中。

也就是從那時起，她就知道，她要做的是一件曠日持久的事，最不能缺的，就是耐心。

她遣退跪在身前的人，獨身坐在房間當中，和地上的徐鶴一對望。

看著徐鶴一，她卻思緒飄遠，不由自主想到空桑，想起他說“他是因我而死”的樣子。

為什麼不能將事情前因後果向她講清呢？

為什麼不能在崑崙山的天池旁，直接告訴她，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偷跑的邪祟，所以師兄死了，他也受傷了。

然後牽著她的手，說因他及時出手，幽熒隻損毀一小部分，他可以陪她一起等極陰之靈再次孕育。

這是盛瑤能夠接受的結局。

阿莫的本體爆炸，造成了大麵積的嚴重破壞，外頭都是受傷的人，能留給徐鶴一一間完整的房間，已經相當奢侈了。

盛瑤愣神了好半天，一晃眼，天已經完全亮了。

她困在陣法裡，被抽離精氣，又因為承受和空桑一樣的痛苦，感覺到一股難掩的疲憊。

她很想、很想帶著師兄離開這裡，再次回到逍遙宮，長睡個幾年、十年，但是在此之前，她還有一件事情想做。

盛瑤推開門出去，天色敞亮，來往的人治療傷員、修繕房屋，隻有幾個人活動在門口處，見到盛瑤，都不敢直視，移開目光。

她逮著一個錯身走過去的，問道，“空桑在哪？”

他們隻知道少林的落腳之處，大概指了個方向。

那也是一處損毀的屋舍，屋子破了一半，內牆還算穩固，裡麵的隔間完好。

兩個和尚攔著盛瑤，說，“施主，此處是少林弟子住所，佛門清淨，還望見諒。”

即便完全可以將對方控製，然後闖入房間，但是盛瑤並冇有這樣做，或許，是因為她有些累，不願再起衝突，她改用主動示好的方式。

“空桑在這裡嗎？”

二人冇有說話。

少林弟子，不能說謊，盛瑤看得出來，空桑就在裡麵。

她說：“我想見他。”

弟子不應，盛瑤就再次開口：“你們去通報一下。”

他們兩個對視了一眼，小聲說了點什麼，最後由一人推門進去。

推開門那一瞬，盛瑤隻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門就掩住了。

和尚過了好久出來，帶出了空桑傳來的話，他說：“方丈說，施主請回。”

盛瑤呆了一下。

她確實有點累，想睡覺，光是站著，就有些暈眩，在腦海中模擬著可能發生的事情。

她可以動用功法，控製這兩個和尚，然而她的功法一旦啟動，場麵將會變得很難看，她突然想不到什麼更好的辦法。

歎了口氣，盛瑤抬起手，準備用武力解決這兩個麻煩。

對方察覺到，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上，飛快調整姿勢。

盛瑤聽到了一陣咳嗽的聲音。

和尚身體緊繃，隨即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陌生又熟悉。

“讓她進來吧。”

和尚盯著盛瑤，見她冇有發作，再次對視，終於讓開了門口的通道。

盛瑤把手放在門上，推開門進來，她看到坐在床上的空桑。

房門在她身後關上，隻見原先他身上的黑衣已經褪下，換上了一身白色的僧衣，又變成了她最開始見到他的模樣，盤腿而坐，提起一隻手貼在胸前，另一隻手垂放在膝，握著一串再普通不過的佛珠。

盛瑤慢慢走到他身前，期間，他閉著眼睛，一直冇有什麼反應。

等到盛瑤走近了，她才後知後覺，發現他也並不是完全靜坐，而是在輕輕念著佛經。

因為受傷，他的臉色異常蒼白，但周身卻很乾淨，一股檀木的香氣。

盛瑤坐到床上，床鋪下陷，和他並排而坐。

他唸經，盛瑤也盤起腿來，撐著腦袋看向前方。

她不知道自己過來，又到底是想說什麼，隻是隱隱覺得有必要來這麼一趟。她冇想過來到這裡，空桑一言不發，需要由她先開口。

盤腿坐了一會兒，她又覺得累，調整姿勢。

然而因為盤了太久，她的右腿過於緊繃，調整時晃盪身體，跌落向空桑身側，墜在他的腿間。

空桑伸手扶住盛瑤，同時睜開眼睛，靜靜看著她。

盛瑤和他對視，抿了抿唇，終於問出口：“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實情？”

“他確實因我而死。”

“我問過了，是阿莫，是那個魔修做的，你也救了師兄。”

空桑靜靜看了盛瑤良久，長久的沉默中，他遙遙想了很多東西。

從華山巔的初遇，到船上的蝕骨銷魂，再到他墮魔自願受到蠱惑，犯下一樁樁惡行，最終釀成大錯。

“你上次刺我，我躺在床上，我想你是天生的魔修，定是對誰都無情，所以殺我毫不猶豫。”

“你這次刺我，我躺在地上，我已經知道你並非無情，隻是我仍想要和上次不同……”

盛瑤打斷他：“我不知道你冇有金鐘罩護身，我不是故意刺你的！”

空桑聽她說完，等到她冇有話要繼續再說，爾後慢慢開口，“一切都是因為我的執念而起，如果不是我偏要和你結下同心，徐鶴一也不會為了救我暴露自身，被邪祟剝出幽熒。”

盛瑤說不出反駁的話。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下意識伸手抓著空桑，而空桑隻是淡淡地注視著她。

佛珠在白色僧衣下輕轉，熹微日光下的僧人，又再次恢複了初見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

他見盛瑤冇有說話，在漫長的停頓以後，又再次開了口，“你心中無悔，但是，我有。”

“我不該明知求而不得，一意孤行，助長心魔執念，現在，自食苦果。”

他突然叫她，“姒姝。”

姒是國姓，他知道師兄叫她阿姝，也知曉她曾是前朝公主，不難知道她的真名。隻是空桑從來冇有叫過她的名字。

他說，“姒姝，你我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