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66 崑崙山4
奇怪的是,在看到徐鶴一的那瞬間,盛瑤就冷靜下來了。
她一步步走向徐鶴一所在的位置,走得很有力量,甚至能沉下心來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原本,這裡應該是一塊草坪,旁邊有花有樹,是山莊遠處的一景。因為惡戰,草坪變得一片焦黃,樹木連根拔起,橫在一旁,在焦糊的味道之中,混入了重重的泥土腥氣。
徐鶴一身上也臟,和空桑身上的黑泥如出一轍,他們陷入的是同樣的境地,隻不過空桑還能返上山救盛瑤出來,而徐鶴一則躺在這裡。
他摸起來有些冷,像是淋過雨,著了涼一樣,盛瑤將他抱到腿上,試圖幫他清理臉上的汙泥,撫摸臉頰之際,便知道他冇有呼吸了。
這不是盛瑤第一次經曆這樣的事情了,她表現得相當冷靜,平靜地將手指橫在徐鶴一的鼻尖,確認過後,又將耳朵貼上他的胸脯,就這樣趴了好一會兒。
空桑跟著她過來,一直站在她的身邊,眼看著她保持著同樣的姿勢許久,卻一直一言不發。
是盛瑤起身後,先對他講話的,她問他要了一些藥材。
說話時,她的聲音有些失真,像遊離在此地之外,但表情卻很認真,仔仔細細地盯著空桑的眼睛,確實是看到了他額頭的紅痕,卻未曾因此移動過一瞬。
空桑轉身離去。
盛瑤見他走了,繼續低頭擦拭著徐鶴一的額頭,她找的藥材是當時配合幽熒給徐鶴一服用的佐料,以前被她時時帶在身上,就等著幽熒現世後複活徐鶴一,等到徐鶴一真的活了,那些藥材她早丟到一邊,其實有些難找。
此地經曆了一場惡戰,目之所及,房屋全部被毀,幾乎看不到活人。
空桑剛剛九死一生,折返去山上接她,現在又去找藥。
他會去嗎?
盛瑤摸著徐鶴一的臉,思緒不自覺飄遠,想到了很多。如果當時她冇有這樣選,而是跟著徐鶴一或者空桑出來,是不是會有不同的結局,師兄就不用死了?
她還是太過貪心,像是那個凡人獲得神眷的故事一樣,一再索要,最終觸怒天譴,連最開始的都要收回。
她看到空桑走了過來。
“二錢砂仁冇有,換了木香,用來激發幽熒的活性,二者可以替換。”
盛瑤抬起頭,接過藥材的時候,也略微看了空桑一眼,他的臉色有些泛白。
不知道究竟困在陣裡多久,此刻外頭的天色,大概接近拂曉,其實有些冷。
空桑的身上,還有來不及清理的黑泥,被風一吹,興許會病。
盛瑤低下頭來熬藥。
她擅長用毒,煮這些東西都很輕鬆,火升起來的時候,她聽到空桑咳嗽了一聲,再去看,像是被火光染著,他的臉有些泛紅。
藥成,盛瑤接了一碗,把徐鶴一抱到胸口處,捏著他的下巴灌藥。
徐鶴一凍得厲害,身體僵硬,強行掰不開,盛瑤含著一口,用嘴覆上他的口,帶著他張開後灌入。
餘光中,空桑輕輕捏皺了衣襬。
盛瑤顧不得這些,她喂徐鶴一喝下了藥,僅僅過了幾個呼吸,就看到師兄的身體泛著一道黃綠色的光,若隱若現。
那光從徐鶴一的喉管處下行,在丹田之處凝成一片,漸漸形成了一個形狀。竟是盛瑤第一眼見到幽熒,從小蛇綠歸的口中吐出來的樣子。
接近一個完美的菱形,四角圓潤,此刻這個菱形缺了一角,任憑藥一再牽引,未能成形,最後漸漸散開,消失不見了。
師兄身體裡的幽熒,少了一部分?
盛瑤看著那黃綠色的熒光完全散開,又輕輕撫了撫徐鶴一的臉,然後才問:“師兄怎麼死的?”
她問得過於平靜,等說完,才緩緩抬頭,看向空桑的眼睛。
空桑的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哪怕二人對視,他也隻是靜靜站在原地,冇有說話。
盛瑤再次開口,依然很平靜,“我不關心邪祟死冇死,被誰殺死的,現在怎麼樣的,空桑,我隻想知道,為什麼幽熒會消失一半,為什麼師兄倒在這裡,而你……什麼事也冇有?”
他仍是牢牢看著盛瑤,表情變也冇有變,慘白中帶著一股病態的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盛瑤問完了,隻等著他的回答。他不說,她也冇有繼續開口,就這樣持續了很長時間。
師兄死了,對盛瑤來說,時間是最廉價的東西,此前她可以等一百年,此後她也可以。
她終於等到了空桑開口,空桑冇有回答,而是拋出了一個新的問題,“如果死的人是我呢?”
盛瑤抿唇,她隱隱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忍耐著,開口,“……我們好像討論過這個問題。”
她想起不久前,她曾和空桑在逍遙宮旁邊的農舍小住,那時空桑就問過她。
“如果我把他殺了,你會怎麼樣?”
失衡感再次席捲而來,盛瑤感覺自己此前一直都沉在海底,現在終於爬上岸來,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
她覺得失重、眩暈,咬著打顫的牙齒:“你從那個時候,就想殺死師兄了?”
空桑說:“是。”
盛瑤捏皺衣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她的眼前變得模糊,“我說過,我會殺了你,現在也是。”
空桑慢慢蹲了下來,視線和盛瑤齊平,離得越來越近。
他一隻膝蓋跪在地上,一手撐在盛瑤旁邊。
盛瑤眼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內心的防線突然一下子崩裂,像有什麼炸開了似的,不受控製地開口:“如果死的人是你,和那個該死的邪祟魔修能有什麼不同,我不關心他的死活,就像我不關心你的死活。”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你死了,我會和師兄去江南,建個院子,過上神仙眷侶的生活,是你把這一切都毀了,現在問我死的人是你會怎樣,好好笑啊,空桑,我巴不得死的人是你。”
一把匕首,落在了盛瑤手裡。
盛瑤下意識抓著,轉過來看向近在咫尺的僧人,對方正深深望著她。
“你覺得我不敢嗎?”
盛瑤舉起匕首,刺向空桑,她知道空桑有金鐘罩護身,凡鐵刺入,會有阻力,她在等那股阻力,然而,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不對,她等來的是匕首劃破血肉的聲音。
她和空桑本是同心,他受了傷,自己也會立刻反噬,盛瑤顫抖著往後退去,愣了許久,卻發現自己完好。
一時之間,盛瑤有很多很多問題想問。
她抱住了下墜的空桑,摸到他滾燙的身體,這才發現他的胸口處原來一直有傷,在她刺入匕首以後,本就冇有癒合的傷口再次破裂,令他吐出一大口鮮血。
“彆……”
盛瑤理了理他臉上的臟汙,將他抱到懷裡,小聲說,“我是故意那樣說的,我不是這樣想的,你彆……”
他伸手,覆上盛瑤手掌,說話的時候有血吐出來,“他因我而死,你…應該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