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27 貪
此前他們坐在遊船的艙房當中,空桑問過盛瑤,為什麼會替華山揹負罵名,其實當時,空桑並冇有那麼想知道答案。不過是兩個並不熟稔的人,說出一個彼此相關的話題,藉此更加瞭解對方一點。
然而,他冇有想到,從抱有目的上船,到於歡好之時給他下毒,自始至終,盛瑤都冇有放下過防備。
哪怕他們不久前才交頸而臥,赤身相對,做著世上最為親密的事情,她也完全可以硬下心腸,乃至於置他於死地。
空桑躺在床上,任憑血從傷口處往下淌,洇濕床單,許久未凝,靜靜地看著上方,目光似洞穿房梁。
在臨門登聖之時和她有了交集,或許是她手上還染著他的血,空桑能感知到二人之間的聯絡,也感受到她奔赴逍遙宮,不惜棄逍遙宮而走,甚至繞了遠路去往鹽城,為的是極力避開自己。
然而……他想見她。
隻恍然那麼一會兒,他就覺得盛瑤離開了好久、好久。哪怕隻是站在她的背後,遠遠觀望,他都想要見她一眼。
放任自己追上她,一直跟了一路,再到出現在她的麵前。
“心無放逸,不失眾善,多欲為苦,生死疲勞。”以前修得那麼清楚,如今放不下的人變成了自己。
空桑就這樣看著幽熒再世,看著她竟真的蘊養出世間至陰之物,看著她複活她的愛人。
他從不愚鈍,知道那人是華山光耀百年的天才人物,也知道原來在改變她人生的黑暗時分,她並不是孤立無援,而是有人擋在她的麵前。
就這樣知曉了當時的謎底,一陣恍然。
恍然大悟,如此應當,應當到這樣百無禁忌的女人,心甘情願為另一個人揹負罵名,處心積慮騙過江湖所有人。
應當到,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她成為凶名在外的魔女,也能夠露出如此少女嬌羞的情態,這般動人。
明明是應當的。
這很合理,不是麼?
但不知道為什麼,空桑腦海當中,強製性地閃過這樣的畫麵,根本揮之不去。
一麵是她妖嬈至極地躺在他的懷中,冷血地將手插進他的胸口;另一麵是她淚眼漣漣地抱著愛人,麵若桃花地貼向那人的胸口。
一麵是她抓向他的心臟,冷硬地說,絕不可能讓控製自己的人活在世上;另一麵是她不惜剝開手上冰凍的幽熒,以血餵養愛人。
明明是應當的。
這般合理,冇有任何不對,但就是不知為何,他覺得很痛。
像是再次感覺到那隻小巧、纖細的手,握住了他的心臟,一陣窒息般的疼痛,甚至比她的手真正刺向他心臟時還要難忍,幾乎令他昏聵。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
空桑無法呼吸,徑直望向盛瑤,看見她終於移開了目光,看到了自己,在掩藏厭惡的恐懼之後,緊緊抱住了那個男人,將自己的身體側轉過來,擋在了他的前麵。
當年他在西域傳道,盛瑤被埋在地底,所以即便她以這樣曲折的經曆重回時間,她也愛著那時黑暗處陪伴她的人,冇有任何問題。
冇有任何不對。
可他就是痛苦、憤怒、不甘。
因她柔情對待的不是自己而痛苦,因她竟真狠心對自己痛下殺手而憤怒,因當年那個擋在她麵前的人不是自己而心有不甘。
心不甘,情不願,是為貪。
怒火攻心,意氣用事,是為嗔。
顛倒妄取,起諸邪行,是為癡。
他徑直望向了盛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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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瑤額頭青筋狂跳,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幾乎是憑藉本能,抓著徐鶴一就往後退。
他不願退,護在盛瑤麵前,可這時的他纔剛剛複活,身體羸弱,又失去慣用的神兵,武力不及從前十分之一。
盛瑤怕到無法移動步伐,但是她更擔心徐鶴一,伸出手拉住他,想要張口。
但是她張不了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樹林間一片薄薄的白霧彌散開來,像是霜雪天氣的清晨時分,幾乎看不清遠處的情形。
馬兒狂嘯,突然間莫名失控,黑鏈冇能穩住馬車伕,就這樣被甩出了車外。
她大聲訓斥狂暴的馬,卻冇有用,略作思考抓著昏迷的連城跳下馬車。
那馬疾駛著朝盛瑤奔來。
徐鶴一擋在她前方,馬蹄上揚,幾乎就要踏了下來,被他伸手攔下。
他確實不及從前十分之一了,隻不過攔下了馬,就已經有些吃力,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消耗。
盛瑤強行突破控製,出手幫他,可這馬像是發狂了一樣,馬腿橫掃,盛瑤又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
她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一步,霧氣漸濃,她心底那股濃鬱的不安突然間警鈴大作,她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
一道如有實質的黑影,緊緊地將她包裹了起來。
徐鶴一反身要追,朝她伸出手。
那將她包裹著的黑暗凝成了人的形態,擊在徐鶴一身上。
他往後退上一步,步伐不穩,卻執意向前。
可這黑影帶著盛瑤越退越遠,又是一道凝實的黑氣襲了過去,徐鶴一嘴角溢位一道鮮血。
盛瑤心痛得想要滴血,但是她發不出聲音來,眼皮越來越重,強行睜著眼睛,卻隻能看見徐鶴一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直到她被黑暗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