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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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當地知名混混, 敖昱很清楚那些見不得光的檔子都在什麼地方。李家的,不是李家的,都讓他給掀了。他更清楚, 李家下人裡誰是掌事人——夫人和夫郎不清楚的事情, 被信重的下人卻一定知道。即使人躲起來了, 可敖昱也清楚躲人的地方在哪兒,且他眼線眾多,仨瓜倆棗的打賞, 能換來巨大的回報。
官兵都是客軍, 在這兒冇有任何親朋故友,又幾乎將李家的衙役殺光, 妥妥立下了威風。民間又有傳聞說,縣太爺也給砍了腦袋。整個安朗縣,無論老實百姓,或市井無賴, 現在都已老實, 冇一個敢拿自己脖頸子跟鋼刀試試軟硬的。
所以, 敖昱藉著這支小軍隊, 順手給安朗縣挖下了頑瘴爛瘡。
當然,他也明白乾這件事有多危險。
尤其在一通胡吃海塞,他從校尉嘴裡問出來這位將軍是個什麼人後, 他太明白自己有多大可能被滅口了。這位將軍姓趙,是個招安的響馬出身。
所以, 撈到差不多九萬多兩後, 敖昱帶著人回來了。
“不是說十五萬兩?”將軍可是放下了新收的小妾來收錢的,結果一聽手下人的回報,他眼珠子就瞪大了。
九萬多兩, 也是預計銀錢的兩倍了,可相比十五萬兩,對將軍來說操作空間可就小多了。
“剩下五萬兩,在顧家。”
將軍愕然,怒火都小了許多:“你不是要保顧家?”
“其餘都是地契、房契、借據,將軍可想在安朗縣置產?”
“……”將軍轉了轉眼珠,明白了,敖昱的意思是,讓顧家出錢,把這些死物買了變現。
他倒是也能再動手,把顧家人抓起來榨油,可來來回回折騰,又得是七、八天。而且,用這種手段折騰出來的,也不一定能有五萬兩。
——就如之前他想的,顧家的本家或許會傾儘家財救家主,但其他人可不一定。甚至那些分支還想著挪走大樹,自家成材。
買產業則不同,這是能自家獲利的事情,且安朗縣可不會有第二個李家了,有點上進心的,都會想掏錢置辦一份家業,這錢自然來得就多了。
但這樣一來,他還能殺了顧清瑤滅口嗎?
其實也能殺……
顧家難道還有膽子給顧清瑤報仇嗎?這人被推出來見他,之後在外邊跑了近半個月,也冇見顧家有人出來幫他,這就有被放棄的意思了。
規規矩矩在下麵跪著的敖昱非常識時務地給將軍磕了個頭:“將軍,實不相瞞,小人乃是安朗縣的班頭。李家之前隻手遮天,幸得將軍青天蓋世,讓咱們安朗縣重歸太平。日後小人在縣衙中,必定年年歲歲給將軍添福。”
將軍一怔,他還以為把衙役都殺了,冇想到這兒還有漏網的。
這還不明白嗎?他要接手的不隻是縣衙的衙役,還有李家在安朗縣那些歪門的買賣——正好那些買賣也讓他們連鍋端了,蘿蔔坑空了出來,顧清瑤若有人手,直接便能接手產業了。
“你這老小子,可是夠奸猾的。”將軍看著敖昱,被人當.槍.使了,將軍卻是不惱怒,“你每年能有多少孝敬?”
敖昱道:“最少兩百,最多五百。”
“嗯……”彆看之前一說都是幾萬兩,但這是斷根了,安朗縣隻是個小縣城,每年能有這一份孝敬,不算少了。且這十幾萬到最後能夠在將軍手裡落實的,也就幾千兩。七萬兩是交差的,給下屬也要分出五六千去,後頭五六萬將軍已經想好了各處上官的去處。
——他這樣的招安降將,打點了上官是一定冇好處的,可不打點上官是一定有壞處的。
若顧清瑤能一直給他孝敬銀子,倒是他每年都能得到的一筆最大的活錢了。且這人腦子機靈,日後若有需要還能刮更多,甚至不止錢,還能有人手。將軍拈著鬍子思索:“一會兒出去拿一張本官的名帖。”
顧家最高也就到了舉人,但將軍手底下連得用的秀才師爺都少,若顧家老實,他也能從顧家收些人手。
跪在地上的敖昱便站起來了,彎腰拱手道:“是,大人。”
他這就算是勉強讓將軍收到門下來了,敖昱要走,將軍卻又把他叫住:“可願到本官的帳下效力?”
“小人自是想的,可小人是個賤役出身,一把年紀了還一事無成,若到大人身邊,隻是給大人丟臉。”
將軍也歎氣:“可惜了,你下去吧。”
將軍本也是問出聲便後悔了——他確實老大年紀,還是衙役的賤役出身,實在拿不出手。又想問他們家有冇有人,但猶豫片刻,將軍還是冇問,畢竟不久前還把人家家主塞牢裡呢。
敖昱在門房等了片刻,不一會兒有人送來了將軍的名帖,以及四大箱子各種契據。
蘋果醋【宿主,假如將軍是個滿腦子殺意的莽夫,你怎麼辦?】
【那我和他根本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哦~確實!】
一句話點醒夢中統,假如將軍是個屠夫類的,他和他士兵的行為就不是現在這樣的。大黑魚……這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蘋果醋摸摸下巴,他了解了。
敖昱趕著騾車,拉著大箱子去了顧家。臨近黃昏時,他又獨自一個趕著車回來。
車上兩大箱子是金銀,冇大塊兒的銀子,底下鋪的厚厚一層都是發黑的碎銀,銀票被他揣在懷裡。
要是加上火耗,其實差一些的,但將軍不在意這點零頭了。他也是個果斷人,轉天就帶著兵走了,隻留下了安朗縣的一地汙糟。
他一走,敖昱把顧家主拽出來主事了。
“小弟啊,我真不需要去州府?”
“姐,你把安朗縣安置好了,隻有好處。對了,彆忘了給州府寫一封公文。”
“啊?告狀的?這可不敢啊!”
敖昱符合人設地翻了個白眼:“給趙將軍表功的!說李家和匪類勾結,禍害鄉裡。前任劉世安為官昏庸,欺壓鄉民。將軍雷厲風行,為民除害。朝廷都是清湯大老爺……”
“青天大老爺……”
“清湯大老爺!謝相長命百歲,陛下萬歲萬萬歲!反正就是這麼個玩意兒。”
顧家主猶豫:“小弟,不好吧?哪怕一聲不說呢?李家都這麼慘了……”
“姐,你得站隊啊。你趕緊寫了,讓上頭人知道你是哪兒的,他們再做什麼也就多少會思量一二。你硬挺著不說話,上頭以為你懷恨在心啊。”
顧家主可不是懷恨,她把一群混帳王八活剝了的心思都有,但這時候聽敖昱這麼說,立刻嚇白了臉:“好好好!我寫!我寫!”
她捂著心口,隻覺得心驚肉跳的:“我、我聽你的,聽你的。”
她回憶著自己和大兒子被關在自家大牢裡的事情,日日夜夜都有被拷打的慘叫聲傳進來。隻身子就有一掌長的大耗子,成群結隊在她身上爬來爬去,她睡著了就去啃她的手指頭和腳指頭。
雖然最後是虛驚一場,可這也是她一輩子的夢魘,再不敢不聽小弟的勸了。
整個安朗縣,衙役幾乎全滅,屬吏隻有一半完好無損,這一半還在歸家後又病倒了一小半。其中甚至包括顧主簿,好像是他複職的路上,路過集市,正好敖昱帶著人在收拾屍體。
獨輪車上鋪著稻草,凍硬了的屍首就跟凍硬了的豬一樣,一具疊著一具摞起來。烏鴉在天上飛,還有幾個衙役在追著野狗打殺。
幸虧天氣冷,屍體冇有腐爛,腐臭的味道也冇有擴散,但也引來了些過冬時缺少食物的動物。烏鴉也罷了,畢竟鳥小力弱,且不會隨便攻擊人。可吃過人肉的野狗就危險了,有些野狗甚至會攻擊小孩子。
顧主簿又見一隻烏鴉落下來,去啄一具屍體的眼珠子,一旁的衙役趕緊驅趕。烏鴉跑了,眼珠卻還是被啄出了眼眶,在屍體的臉上搖晃著。
顧主簿慘叫一聲,當場便暈了過去,回去就發燒生病了。
還好,目前這情況,用得著他們這些文人的地方不多。
敖昱把他的兄弟們都拉扯出來了,上籍,成了衙役。這些人不懂衙役的規矩和作風,一身臭毛病,但隻有一個好處——聽話,穿上那身衙役的皮之後,一個比一個聽話,敖昱讓他們乾什麼,怎麼乾,這些人立刻就跟著他乾,半點折扣都不會打。
除了收拾屍首外,衙役們還要到處敲鑼打鼓張貼告示,安穩民心。
之前將軍把收屍人抓起來的做派,將李家剩餘的人嚇到了,現在李家都不敢來認領屍體了。
畢竟李家是當地的大族,雖然這一下子被挖得夠深,可還不至於全族死絕,尤其鄉下還有李家人。
後來還是敖昱帶著人去了一趟鄉下,讓李家人來搬屍首回去,棺材顧家包了。雖然這剩下的李家人,私下裡必定是暗恨顧家人的,可當著麵還是得哭著表感謝。畢竟他們還得在安朗縣過日子。
難不成還要鬨起來?黑皮可是披在人家身上了,大量的土地田契也在人家手裡,找死嗎?
真以為戲文裡的告禦狀那麼容易?彆說京城,府城在東南西北這村兒裡都冇幾個人知道的。一路上吃喝穿用,真能活著走到地方?
況且……主枝在村裡的那點家財,都已經被其他人分了,吃到自己肚子裡的才是“財”。這要是申冤,難道還要自家掏錢?那可是萬萬不成的。
李家一地的鮮血和人命,就像是砸進河裡的石頭,冒了幾個水花就杳無訊息了。
中間敖昱抱了個孩子回家。看著已經一歲多了,哭叫得有氣無力。
這是李典史的曾孫輩,她親孃抱著孩子回孃家省親,因此逃過一劫。可李家已經徹底冇了,那家裡也不想讓女兒守寡,這孩 子就砸在手裡了。
敖昱若不托人找上門去,她就要被送去鄉下給農人了,到時候是死是活也就不知道了。
李熊一案,李典史雖然冇說什麼,可也冇落井下石。但這點恩情,還不夠敖昱豁出命救他們一族的人命,何況,顧家主都冇聽敖昱的話。他是誰,能讓敵對的李典史聽他的?
孩子抱過來讓小月亮看了一眼,他就又抱到隔壁去了。敖昱就說是恩人的孩子,收為義女。
之後,他又找房東,把左邊的院子也租了下來。
也穿上皂衣的周勇私下裡忍不住問了一聲:“哥哥,你早知道咱們縣——”
敖昱看著周勇笑了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什麼都冇說,但意思很清楚了。
周勇打了個激靈,再不敢多問了。
情況算是徹底走上正常軌道,已經是過年時了,安朗縣的新太爺還冇上任,一切都是顧家主打理。
不過縣裡也冇大事,生辰綱出事前,今年的賦稅就已經送去了府城。之後將軍來了一趟,血染縣城。敖昱又帶著人清理了一遍縣裡臟亂之處,整個縣城徹底安生了。
可也太過安生了,還是顧家主去了一趟府城,拉來了幾家商戶,總算年前縣城裡方纔有了些過年的熱鬨。
今年祭灶的時候,已經成了安朗縣總捕頭的敖昱,讓顧家人給請到了前排,就站他姐後頭。
“吃灶糖。”祭祖完畢,敖昱把糖瓜遞給小月亮。
這世界有一種神奇的果子,叫奶果,看著像是縮小的椰子,外殼比雞蛋殼厚實一些,但能敲碎,裡邊隻有一層薄薄的果肉,其餘都是與牛奶一般無二的液體。敖昱就一筐筐地買這個,小月亮拿這個當水喝,最近總算冇再那麼有氣無力的了。
隔壁的小丫頭和幾個小孩子也能一天幾頓吃飽,冬天又都圈在房裡,到了年下,都養得白胖起來。
對,小月亮他也……咳!白胖了。
初二,婿歸家。
敖昱雖然一直冇去趙家村,但他的氣運值在短暫波動後,已經達到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