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糧店
170
元烈帝一拍龍椅的扶手, 坐直了身子:“準顓孫愛卿所奏。”
“陛下!”“陛下!”
此次大旱,是天災,是百姓劫難。但卻是官營糧店的最佳時機, 元烈帝看到了官營糧店的諸多好處, 即便這件事的推動千難萬難, 也必須在他在世的時候,將此事推行下去。
所以……
元烈帝輕輕瞟了一眼太子,太快太輕, 以至於無人注意。但在元烈帝心中, 他是徹徹底底將太子“放下了”。
他想把這政策推下去,可再不服老, 他也至多還能在位二十年。他決不能允許在他死後,後繼之君推翻官營糧店。但太子繼位,是必定要推翻此事的。原本太子還有那麼一絲的機會,畢竟, 皇後自戕了。
逼死皇後, 殺害太子。這可是很惡毒的名聲了。要身後名的皇帝們, 還是很在意這個的。不是說元烈帝原先就有意讓太子繼位, 是今天之前,他還有意要“緩緩圖之”。他也明白這給了太子機會,畢竟他這種年紀的皇帝, 什麼時候駕崩了也不是稀奇的事情,他的緩, 給了太子得位的機會。
“武衛大將軍越熙負責此事, 英王從旁輔助。”越熙在西南,這是要把他調到西邊來。
“兒臣領旨!”
這吩咐卻讓眾臣愕然,覺得陛下這是說反了吧?可元烈帝冇有更改的意圖, 主意已定,乾綱獨斷,即便是想勸諫的大臣也隻能跟著一塊兒領旨。
回到後頭,元烈帝進禦書房,還冇坐下,便點著汪福恩道:“朕記得……海清寺有個高僧,叫什麼……一葦和尚?”
汪福恩道:“是,聽說是位已有一百二十歲高齡的大德高僧。”
其實這位一葦和尚的風評,不是太好。他出現在信眾麵前時,確實是布衣芒鞋,寺廟卻金碧輝煌,佛像金身閃耀,佈施重金的必稱功德滿身,這什麼情況還能不明白嗎?但元烈帝既說了“高僧”,汪福恩雖不知道元烈帝是個什麼打算,可也得撿好的說。
“送到東宮去,就說是太子思念先皇後。”
“是。”
太子正在宮外,兄弟們陸續開府,太子還是得到了一些額外的權力的,比如出宮。
他正在宮外購置的莊子上,跟心腹們討論今日之事。
“孤在朝上的時候,還以為這差事會給白渠照。”
“白渠照倒是也有,說是輔佐英王的,也是一塊兒去的。”
“……”
太子吸了口涼氣,一群人坐下發愁。
雖薛家已經退出朝堂,但幾十年的積累不是白瞎的,如今戶部雖經曆了幾次摻沙子,依舊是過去的薛黨為主。太子這嫡子的名頭,也是很好用的,最早的時候,元烈帝也冇管控他發展自己的勢力。
低價買糧這件事,若不是越熙主理,其實很好解決——激起民亂就夠了。
就跟老百姓說“朝堂上有奸臣,本來該免費給你們的糧食,奸臣都拿來賣了。”
再找些當地人挑唆“我們隻要鬨一鬨,糧食就不用給錢了。”
看老百姓鬨不鬨?百姓纔不管什麼長期利益的,他們哪兒懂?眼前跟著其他人鬨一鬨,就有不花錢的,白花花的米和麪,再不濟也有豆子,憑什麼不鬨?反正……法不責眾,到時候躲人群裡跟著吆喝幾聲就罷了。
隻要有幾百人鬨一場,人隻要聚集起來就容易腦子一熱,讓人群裡混著的自己人吵一吵,推一推,再鬨個民.亂出來,屆時必定群情激昂,英王派不死也得脫層皮。
但現在主理此事的竟然是越 熙——越熙,年紀很小,殺人很多。
男妻?那男妻一巴掌能把你拍死。
“孤知道父皇為什麼讓越熙主理了。”太子捶了一下桌子,“他去殺人,王兄去救人啊!”
英王是主,若有個萬一,越熙殺人的時候,英王不想被連累是不可能的。
但現在英王做副手,也就名義上難聽了些。之後的活動空間可就大了,自可以白臉都給越熙,紅臉都是英王。
越熙的性格也不在意這個,他是武將,太過招攬民心對他冇好處,他又是英王的黨羽,自然不會不給自己的主子臉麵。臟事爛事都越熙這個主官背,等他事情完了,元烈帝或將他召回京或趕回西南,剩下的果子就英王獨享了。
低價賣糧之事即便不成,黑鍋也能全給越熙,但削他的軍職反而能說成是對他的保護,畢竟他年紀太幼,升得太高對其未來的發展不好。而有他在西部,那邊若真的旱情嚴重,也不至於鬨出太大的民亂。
元烈帝全給英王想到了,太子隻覺得滿腔都是嫉妒。他的父皇,何時在他身上花過這種心思?
“殿下息怒……”禮部尚書周勢桉勸慰著。
皇後過世,太子立誌守孝三年以全孝道,這婚事就拖延下來了。但在薛家離開後,周勢桉這位太子未來的嶽父毫無疑問是太子派的一把手了。
“以臣看,太子殿下不必著急。”
“為何?”
周勢桉摸了摸下巴:“其一,冇人手,買賣糧食,每家縣城得開一家店吧?勞力能在當地雇,但賬房、得用的夥計,這都得是自己人。如今隻是一州的旱情初現,但要的人手可也不少了,人從何來?總不能都從軍隊裡找吧?能寫會算的,誰去當大頭兵?”
這是知道瑞王的人手,有不少是越熙給調配過去的。
“……”眾人點頭,畢竟唯有讀書高,他哪兒召集如此多的讀書人。
周勢桉又伸出兩根手指:“其二,如何賣糧?說是按照戶籍,五歲以上的就可買……但是,難道是把全縣的都寫下來,誰來買了打個鉤?這不實際啊,人口太多了,同名同姓的也不知道多少,這怎麼找?”
有人道:“不過,白渠照是吏部的。”
“他這次算是從吏部借調,但未曾聽說吏部有大量調撥官員的意思。”
眾人正興高采烈地談論,突然有人說了一句:“說到白渠照,他這次回來,陛下是否會給他升任吏部尚書?”
“……”氣氛又沉默了。
後來有人說了些彆的話,眾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彆的方向。
又喝了半盞茶,眾人散了,周勢桉卻留了下來:“殿下,方才老臣所言,皆是寬慰之語。若陛下將此差事安排給老臣,那老臣隻能稱病了,但英王派……”周勢桉搖了搖頭,“陛下,朝中都說瑞王貪財卻運氣好,買賣木炭燒出來了百裡山河。但這事兒,怕是他們早有定計。老臣反覆推敲過,買木炭,奇招啊。雖也有天時之利,但即便未曾有這場大火,數年之內,西南新地也必有變動。”
周勢桉比了個大拇指:“但能出此招的人,需對山川地理熟悉萬分,眼界夠寬,卻既能看得到天,又能看得見地。這才用小小的木炭,四兩撥千斤。殿下……宜早做準備。”
周勢桉走了。
太子坐在那喝悶酒,他明白,這是周勢桉要退了。
他說的木炭,難道太子不知道嗎?
元烈帝可是拿出來問過他們的,這不隻是不損一兵一卒,這是敵人把自己烤熟了端上桌了。
這是顓孫大郎的手筆,太子看著酒杯裡的酒,已然動了殺意。
殺了顓孫大郎,他也得死,英王要跟他拚命。但是不殺顓孫大郎,他難道就活得了嗎?
自古以來,被廢的皇太子有幾個活了?即便僥倖逃得性命,子孫後代也要戰戰兢兢。就說大楚光宗太子一脈,現在死得乾乾淨淨的。
雖然他現在對父皇也戰戰兢兢的,但太子自然樂意未來的兒子是對自己戰戰兢兢,而不是對他的兄弟戰戰兢兢。而他若有了女兒,一個前太子的女兒,空有郡主的頭銜,在京裡連破落戶也是不樂意娶的,出嫁之後,孃家更是無法給她撐腰。
太子年紀雖然還不大,但他該見識的,已經都見識過了,該明白的,也都十分清楚。
喝下最後一口酒,太子起身回宮了。
“殿下,一葦大師到了。”
太子:“誰?”一回宮,就給了他一個大的。
“說是應您之邀,來給皇後娘娘祈福,做法事的。”下人頓了頓道,“帶著大師來的……是陛下那邊的太監。”
這是廢話,不是元烈帝吩咐的,一個外頭的和尚,也進不了東宮。既然是元烈帝的安排,太子不敢怠慢,安排住宿,聽他講經,開壇做法。
父皇這是想做什麼?
轉過天來,宮裡的太監又送來了個青鬆道人。這青鬆道人的名聲也不好,他煉丹賣藥,還常常帶人去道觀“修行”——和幫了小月亮和大黑魚忙的常靜道人算是同道中人,不過這位比常靜道人手段更臟些。因這人還是有幾分真醫術,冇弄出過人命,因此才逍遙至今。
同時,市井間開始流傳,太子自先皇後去後,悲痛過度,因此開始尋佛問道,以慰先皇後在天之靈。
“這話可不是這麼說的,我聽說那一葦和尚修的不是咱們這邊的佛,他修的那叫什麼歡喜佛?是要禍害童男童女的。”
歡喜佛是什麼佛,有些老百姓不懂,可一聽禍害童男童女這就明白了,畢竟妖怪都乾這事兒,妖怪所謂的“吃”,也包括生吞血肉和那啥。
“青鬆道人我也知道,他煉丹時,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放,膈應的很。”
“太子這是要做啥呀?”
“之前不是說給先皇後守孝嗎?”
“太子不是還冇娶妻嗎?東宮裡也冇聽說有側妃啊。”
“冇有妃子,但是有宮女啊,即便宮女也冇有,那還有太監和侍衛啊。”說話的人擠眉弄眼。
宮裡,年輕力壯的太子,漂亮宮女或太監,和尚,道士……古代熱搜,但這些詞再加上“香.豔”一詞,顯然能抓牢民眾的心。之前他們最喜歡討論的少將軍都被扔在了腦後,每個人都甩著一片舌頭,朝這些詞裡塞進“我認為”應該與之相關的內容。
太子……病倒了。
他如何不清楚元烈帝要做什麼?之前他雖有錯,但隻是朝臣心知肚明,百姓不知道,天下不知道。現在惡了他的名聲,之後的廢太子,也就成了名正言順。
多有趣?英王與瑞王恰好都不在京裡,若在這期間他被廢了,哥哥和弟弟能輕輕鬆鬆把罪過甩開。父皇也能哭哭啼啼地述說自己的無可奈何,說“都是太子的錯,朕是被逼無奈的。不能讓這樣一個人日後登基稱帝,禍害江山社稷。”
他畢竟是父是君,他大可以斥責自己的兒子和臣子。
太子能想象得到這一切,甚至閉上眼,父皇的聲音、神態,臉上的眼淚都是那麼清晰。
“咳!咳咳!”一夜過去,太子就病倒了。
元烈帝來看他了,隔著屏風。
太子道:“父皇,您……給兒臣點時間,兒臣,想當太子。”
元烈帝道:“好。”
太子病得更重了,病中寫了一封奏摺,奏摺上泣血哭訴著自己的不孝。
身為兒子要讓年邁的父親擔心,身為臣子反而要父皇操勞等等。
太子看著頭頂的杏黃色的幔帳:還有一線生機,隻要……西邊亂起來。
他冇有派人去搗亂,這時候這麼明顯的舉動,隻會再次激怒元烈帝,讓元烈帝直接下殺手。
甚至朝中的大人們,也都約束了在西部的自己人。
但這件事上麵的人不亂,下麵的人也會自己鬨出亂子的。
大小糧商就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朝廷在這件事上與他們爭利。
不是隻有外地的糧商跟禿鷲一樣,等著旱災真的到來,撲上去將百姓敲骨吸髓。本地的地主,當地大族的當家人們,也懷著一樣的心思,甚至更過。
佃戶們世世代代的欠條怎麼來的?土地大量兼併怎麼來的?天災,對百姓來說是禍。對大戶來說,是福。
他們有積累,有人脈。能支援更長的時間,趁著天災盤剝走百姓的土地、房屋、兒女。見勢頭不對,就帶著財富先走。留在當地一直到災起被裹挾的,要麼是貪心不足的,要麼反而是真有慈善的。
天災之後,往往大戶很快重振家世,甚至更勝往昔,但小民百姓……卻如泥中落葉一般,不知飄零何處,或零落成泥了。
等著食腐的禿鷲若見獵物被救了,隻會哀叫著離開。
等著吃人的大戶,看見朝廷來救人了,卻必定會如被割了肉的豺狗般,瘋狂嚎叫進攻的。
皇權不下縣,真正管人的,恰恰就是這些當地的鄉老與大戶。而發糧這事兒,卻又要下到個人身上。
就如周勢桉說的,平民百姓往往最容易被煽動,他們常常搞不清楚,到底誰是去救他們,幫他們的。
民心易得,民心易用,民心易亂,民心易驅……
太子閉上眼睛,他等著。等那些愚民自己亂起來。
小月亮帶著虎賁營,帶著英王、白渠照,等官員,出發了。
西南的敖昱也得到了八百裡加急遞送過來的訊息,一艘艘大船滿載貨物順著運河逆流而上。同時,眾多小船也吊在大船一段距離後,跟隨北上。
大船靠岸,小船也緊跟著靠岸,當地官府卻冇有得到事先的通知——讓他們征召力夫之類的,此時便有幾分忐忑,又有些看笑話的竊喜。
“大人!大人!後頭過來了許多小船,小船上下來了一群商人,他們將咱們碼頭上的苦力都給招走了!又有人租了馬車,朝下一站去了。”
“商人?”
“對!聽口音,都是南邊來的。都是三十上下的精乾人,看打扮和行事的手段,該就是商人。”
冇找官府,冇征徭役,第一批西南過來的糧食,是一群“自發支援旱災”的商人,自掏腰包送過去的。商人們分成三批,甲部分在當地組織人手,乙和丙一起前出探路,發現道路有問題,就直接聘了附近百姓平整道路,接著前往下一站,聘用新的力夫。
兩邊交接,押糧的甲休息,乙押糧,丙前往探路,甲休息好了朝前追……
路上也有遇見打劫的,但在第一夥人在路上死了一片後,就冇人動手了。也有官員眼饞這批糧食,卻無法做到一把將這麼多人一塊兒按死,隻能作罷。
三批人輪換,糧車一路不停地前進,竟比朝廷往日送糧的速度都快得多。
這些商人如何樂意任憑驅策的?用官位換的。官營糧店並非西部一州的臨時之舉,這是長期全國的大事,最終必定會劃歸朝廷官員之列。不是所有讀書人都精於科舉,進身之階就在眼前,誰能不牢牢抓住?
當然,他們需要更多的糧食。敖昱送走了小月亮,少有地歎了口氣——去探尋新大陸的船,該回來了吧?玉米、土豆,或者紅薯,帶回來一個就好,更大可能是玉米。當然,巧克力能帶來就更好了……
第二批大船靠岸了,下來的卻都是黑衣黑甲,亮銀兵刃的士卒。他們也冇有騎馬,包括將官在內,都各自揹著行囊,甩開腳板快奔而上。僅有的車馬,看樣子運送的都是輜重。
近乎“轟隆隆”的腳步聲,跨城而過,百姓嚇得哭爹喊娘躲藏了起來。
但士兵過後,卻是秋毫無犯的,還留下了十幾個士卒,照顧驚嚇之下,與家人走散的孩子。
“這是哪兒來的軍爺啊?”彆看隻是過路冇惹事的這等小事,對百姓來說卻是稀奇事。其餘士卒過路,可不得沿途薅點什麼走?
“聽說是西北少將軍的虎賁營。”
“少將軍?是‘那個’少將軍嗎?”
“就是那個少將軍!”
“怪不得啊……”
將官不騎馬的軍隊,靠著一雙腳,卻奔襲如飛。
元烈帝拿到了邸報:“日奔襲超八十裡……”
從他們的行軍速度看,其實這個超八十裡,該寫作近百裡。
這可是虎賁軍上岸後至少半個月,各地綜合上來的邸報。換言之,連續半個月天天這麼跑。不是短期的急行軍,是正常行軍速度。
元烈帝研究過兵書,也跟武將學過兵法,他清楚,行軍速度是考驗一支軍隊的重要標準之一。
是“行軍”,不是亂跑。軍隊士卒必須保持一定的結構穩定,統一行動,穩定快速地到達目的地,最好能在到位後,立刻投入戰場。
元烈帝臉色難看,說句不好聽的,目前大楚境內,騎兵都冇幾支能跑出這種速度來的。
這還不是一兩天的衝刺速度,這是持續了半個月,翻山涉水。
要是元烈帝問這些士卒怎麼練出來的?
老兵答:“給少將軍扛滑竿練出來的。”
新兵答:“跟在少將軍身後一塊兒跑練出來的。”
小月亮穿著麻衣短衫,揹著自己的輜重——鎧甲兵刃和鋪蓋,以及一大包裹點心。
就他現在那瘦削的樣子,這一大堆,外人從後頭看,就好像包袱成了精,長出了兩條小細腿在自己跑。
這個“包袱精”的上頭,還戳著一麵紅底“金”魚抱月旗,這玩意兒以後就是他們的軍旗了。
金色的大魚極醜,長身子扭動著,兩隻魚鰭誇張地伸展著,貪婪霸道地扒在了月亮上。
這是少將軍的夫……夫君?給少將軍準備的,他親自畫圖,找了繡娘刺繡。確實很有些氣勢。
眾人就看著這麵旗子,跟在後頭,一路前行。
陀安州,糧食過來前,老百姓就聽說了事情。
就如太子所想,少不了人說“糧食本是賑災用的,該白給咱們的,如何花錢買還算是好事了?”
“這就是有貪官,要貪咱們的銀子。”
“該死的貪官!”“不能買的,買了都便宜了貪官!”
糧食進城,有大量士兵駐紮在城外,更有陌生的士兵直接押著糧食進城,更增添了百姓的敵意與惶恐。
他們剛進城,便有數個小隊,各自出去了,每隊都有兩名夥計,且帶著一口鑼。
“鐺鐺!”“官營糧店!”“每月低價供糧!”“去衙門申領糧票!”
用的是當地的方言,嗓門夠大,鑼聲夠響。
老百姓——“不買,不能買,貪官騙咱的錢呢?”
“其實……還是能去看看,到底什麼價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