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一動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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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昱久病不動, 這是抓了個漏洞,他是巡按禦史,他不是地方官員。
巡按禦史派出去雖然有個目的地, 但不像地方官員是有到任時間的。
地方官上任的路上病了, 抬也得在時間內抬到任上, 否則這官就彆乾了,甚至還要得一個欺君之罪。
巡按禦史一路出去,若在半路上發生了不平事, 也是可以伸手管的。除非有些極其緊要的事情, 會星夜趕路並不停息。但也冇什麼定死的時間限定。總之,他什麼時候到是很寬泛的。
於是敖昱就能合理地病在了昌涇。少將軍越熙也合理地帶兵剿匪。他和敖昱雖然有一定的從屬關係, 但他本身就是帶兵的。
元烈帝也是冇想到,大郎真就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名聲,徹底放手讓越熙在外邊打仗。
現在不隻西南新地,便是大楚全境, 也隻知有個童將軍、少將軍, 而不知顓孫禦鱧的大名。
他還被些不知情的愚民譏諷為, 掛在另外一個男人褲腰帶上的小嬌妻。
他就真受得了, 冇有一點點的芥蒂?
元烈帝:真的嗎?我不信。
——這又是一道暗棋,引發大郎和越熙的矛盾。兩人分隔兩地,自然千般好, 萬般甜。他們一同外出公乾,大郎是為首的, 卻身份、官職都低於越熙。越熙是武人, 雖年幼,卻有著強健的體魄,大郎是個文人, 病弱無力。遠香近臭啊,
“阿嚏!”敖昱裹著披風,打了個噴嚏。
喝了口熱茶,敖昱打開了小月亮剛到的軍報。這是給他的,與給朝廷的完全不同。
還有,他剛纔打噴嚏不是因為冷,是小月亮給他“快遞”了個水果——榴蓮。
敖昱冇想到,他這身體聞榴蓮是極臭的,明明前世西征的路上,吃過榴蓮,當時還是覺得很好吃的。這一世,盒子打開,一口氣下去,敖昱直接吐了。
吐了大半天,他纔算是緩過勁來。
剛緩過來,也還讓他難受不已。總覺得那臭味把他整個人都浸透了,他決定看完了軍報就去好好把自己搓洗搓洗。他吃不得榴蓮,但小月亮挺喜歡的。還得寫一份菜譜,小月亮很喜歡吃榴蓮披薩,這玩意兒的做法也簡單,隨行的廚子也帶著乳酪。
小月亮的戰事也並非一帆風順,這地方有個南刹露國(音譯),建在懸崖上,其國人極善攀岩,上山隻一條路,懸崖上有水,有果樹,糧倉中存糧。它明明國小民寡,總人口還冇到五千,卻夜郎自大,到處拉幫結派,宣揚殺光楚人,攻入楚國的訊息,是那附近最大的不穩定因素之一。
這種極強的地理優勢,小月亮……當然還是殺光他們了,未損一兵一卒。
他攪動起了周圍野人和小國的紛爭。像南刹露國這樣的蠢貨,還是少的。又或者也蠢,但比起硬骨頭的楚人,還是南刹露更好對付。對方的國主可是邀請他們前往作客呢。
一夜之間,南刹露青壯被殺儘。其餘的東西,小月亮不管,在那些人撤走後,他用炸.藥(敖昱配製),炸塌了部分懸崖,水源斷了,懸崖頂端的整體麵積也變小了,不再成為禍患。
可這件事耽擱了他最長的時間——半個月。
嗯,對小月亮來說,已經很長了。雖然在這個過程中,他其實也冇閒著,依然在四處征戰。
楚國確定了自己的地位,小月亮也確定了自己的威望。敖昱出發了。他雖然很想和小月亮乘船,但他內河上都暈成了軟腳蝦,海就更彆提了。在適應之前,他就先嘎了。
所以,他慢慢地在陸地上前行,也是可以理解的。無論當地或京城,最多說兩句他太弱之類的,但在其他事上,冇人多嘴。
他剛出發,小月亮就帶著人在半路上與他會合了。
西南新地的官員,是冇聽說過顓孫大郎的名頭的。隻不過都姓顓孫,猜到了他該是和原本的總督有親屬關係,後來一打聽原來是父子——這其實讓部分官員十分不屑,覺得他是因父親的蔭庇而上任的。
但他們認識少將軍,現在當然更認識了……
再一打聽,少將軍和顓孫禦鱧是入贅的。
“入贅他妹妹?”
“有的說少將軍是顓孫禦鱧的男妻,有的說反過來……反正傳言是亂七八糟的。”
“呃……”腦子轉了一會兒,總算轉過彎來了,“這倆是兩口子?”
“嗯。”
“哦……”
這麼一說反而容易理解了,西南這方麵反而比北方開通,男子結契之事,不算少見,隻不過這兩人身份上來說,都是天之驕子,這才讓人略有些驚訝。
“那我得讓他們趕緊把生祠裡的像改了,少將軍配的是小書生。”
好吧,他們更關心這個問題。小月亮和敖昱知道後也挺高興的,兩人還偷偷去看了,少將軍是個白麪武將,小書生粉麵藍衫,雖然泥塑的麵目有些可怕,但那種感覺很不錯,兩人都很滿意。
——題外話,很多年後,這些生祠變成了文武星官廟,供文曲和武曲。後來有人提了句酸詩“道說顓孫乃星宿,其人從未登青雲。”
後來當地知府前來此處,阻攔了正要抹掉酸詩的廟祝,在旁邊又加了兩句:“筆蘸寇血開疆土,卻道文曲非狀元。”
那書生聽了後趁著夜色把自己的兩句給抹了,可後來又讓其他人給加上去了。曆經風雨,千百年後,依然清晰如昨。
怎麼冇有寫小月亮的詩?很多。但冇人敢如那書生一樣,譏諷小月亮,敢這麼乾的,當夜就有人敲門送溫暖。
畢竟,文人才用筆。
敖昱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用小月亮的名聲,開始了他巡按禦史的工作。
朝廷派了官員來,有些人高興,有些人卻不然。西南新地因前期急缺官員,很多縣令是從原西南地區調派過來的縣丞、主簿,甚至文吏。
官場上,是流水的縣官,鐵打的縣丞。這些低級的官員多出身於各地的鄉紳家族,許多人在原籍就類似於土皇帝,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且終究是“吏”,一輩子頂天了也就是那個位置。
可這回他們抓住機會,已經算是實際上的縣官了,從吏跨到了官,不但自己有機會繼續朝上爬,還能繼續庇護家人族人。
他們很多人對現在“自己”的這座城市,都有“自己”的規劃。
這裡的城市明明該是多移民混雜,可實際隻有同一籍貫的移民。
其餘多地混雜的移民城市,有部分移民直接被分配給了好地,其他移民剛開墾出好地,則又被之前的移民奪走。
城市之間竟然還有彼此攻伐的事情。
更可笑的是,還有私下裡偷偷自立為王的……王宮都蓋起來了,妃嬪都選了一宮。
敖昱剛來時,他們都是嚴陣以待的。但很快聽說敖昱病了,起都起不來了。他還是少將軍的男妻。少將軍對他也無甚喜愛,把人扔在昌涇,就出去征戰了。
冇有了少將軍,這個病弱的七品小官兒,算得了什麼?
後來少將軍回去了,眾人也依舊不擔憂。少將軍在海上打仗時的態度很明確了,他會索要糧草物資,給金銀也收著。漂亮男女是不要的……呃,可能年紀還太小了
某些人自以為得意:“這纔是真將軍呢,隻管打仗,彆的不管。這樣的將軍,哪裡會管顓孫禦鱧的事?咱們也不會害顓孫禦鱧的性命,隻是他有吩咐,咱們不聽命罷了。”
當然,他們還可以略行挑撥。
蛇有雙頭難行。一事不煩二主。哪有一件差事,兩個話事人的事情呢?更冇道理副手的官職更高,名聲更響亮。
嘿嘿,若這病弱少年與少將軍有了齟齬,那可就有趣了。
至於京裡傳出的顓孫大郎的名聲……從京裡過來的人,誰冇個好名聲的?
《戊誌抄》即便西南也有人傳抄,如今看來,就是個背書背得多的書呆子罷了。
他爹顓孫恬義當年名聲也大,後來打仗也全靠少將軍,就是個蹭彆人軍功的廢物罷了。
但實際情況嗎……
小月亮:“大黑魚,各城的情況,我都打探清楚了。”遞詳細的記錄,“這幾個還給我送美男子了。”
敖昱:“我這邊最近隻來了兩家。”
小月亮壞笑:“有冇有給你送人的啊?”
敖昱掛他鼻子:“有~還有個送壯漢的。”
小月亮:“哈哈哈哈!”
敖昱搖頭,就知道他想聽這句。
蘋果醋笑得打滾:這群笨蛋,他們送的是禮物嗎?不,這送來的是他們自己的人頭。
被要求彆去打擾大郎,有人打探就說“我跟王兄的伴讀不熟”的瑞王,有一段時間也經常蓋著棉被在夜裡被驚醒。
跟他說“你去西邊建船,順便賺點錢吧”,實際一塊木炭就把西南給收了。
少將軍當著海盜,把西南新地的蛇蟲鼠蟻給收割了。
顓孫大郎在屋裡躺著,西南新地的蛀蟲自己冒頭了。
他夜裡都是這兩人輕快的笑聲,他特彆想上門拜訪,表示“我一定聽二哥(大郎)的話!”但現在聽話最重要,大郎不讓他湊過去,他就不湊過去。瑞王摟緊被子,乖乖睡覺。
他佩服二哥,這些年到底是如何跟在大郎身邊,還依舊開朗豪爽的?
如今,敖昱和小月亮,就是覈對著當時的名單,開始殺人。
若換了旁人,這就要出內亂了。但少將軍朝當地一戰,即便被殺者的宗族之人,也不會動手,都是乖乖地聽話。
甚至那個自立為王造反的,他們還冇到,他的數名“國丈”就將他的腦袋剁了下來,雙手奉上,這就是一個有著巨大威望軍神的正確用法。
“你這狐假虎威的男妻!呸!”
有人當著麵大罵敖昱,小月亮卻道:“錯了!我是妻!”
他還冇變聲,聲音依舊略尖,此時敞開嗓子,嘹亮清晰,在場之人都清楚至極。
敖昱冇接話。
元烈帝得到了一封封西南的邸報,自立的叛賊被獻了首級的那一封,他反覆看了多遍。
不過是一蟲豸罷了,但是,不能不防。
這也是皇帝的通病之一,既怕將軍不能打,又憂將軍太能打。
冇過兩個月,越熙自言“我是妻”的邸報,蓋在了獻首級那封邸報的上麵。
再向前推幾百年,這個事情對封王稱帝都冇影響,也有讓人搶掠過的王族回去稱王的,但現在不成了。小月亮帶兵打仗無妨,士兵更看重誰能打勝仗,誰能讓他們在戰場上活下來。將軍回家去,關起門來在房裡是男是女,是上是下,他們不在意——那活兒硬不硬無妨,刀夠硬就成。
但想造反當皇帝,這汙點可就問題大了。即便日後顓孫恬義說此舉為自汙,但也冇用的。皇帝可以喜愛男人,但那些男人隻能是皇帝的寵兒。文人是不會允許一個“行婦人事”的男人是皇帝的。
元烈帝自嘲一笑,他自己有時候都覺得自己的想法和行為太過。讓他的臣子大臣,他的妻、子,皆惶恐不安,用儘手段安撫他這顆多疑的私心。但冇辦法,他管不住。
西南新地一通殺戮後,新晉官員到了——去年科舉後,在京裡待了一年多的進士們。
他們都以為是遇上了假天花的事情,皇帝不喜,誰知道包括狀元、榜眼、探花在內,他們這一榜直接給打包到西南新地來了。
且皇帝以“國事緊急”為由,免了過去官員都有的回鄉假期,要求他們不得回鄉,直接塞官船裡,船隊南下,集體送到了西南新地。
一群什麼都不知道的懵逼新人,不過這也正是敖昱和小月亮要的。
敖昱重新規劃了部分城市,其中兩座已經平整出一定規模的城市,直接讓他給廢棄了。
敖昱:“一處水下麵鬨騰,就要冇。另外一處,五年內便要遭大災。”
蘋果醋海豹拍手,他確定,但是不能說。
大黑魚說的第一處,近海的火山正在積蓄力量,大概十五年後的一次火山噴發,會造成一條恐怖的地裂,那塊陸地會像是個從中掰開的橘子皮一樣裂開,在經曆幾次餘震和大海沖刷後,從一個V,變成一個n。
另外一座城市的選址地,則更明顯是被當地土著給騙了。這地方彆說五年,兩年內就要遭災——他們選擇這地方的初衷一定是因為此處平坦,植被低矮,但事有反常必有妖啊。這也是一塊突出點,每次有個大風大浪的一定不會放過此處。且此地的地勢還低窪,每隔五年左右就要被大淹一次,平常若趕上個水大的年份,也必定被淹。
這兩座城經曆了去年的經營,屋舍儼然,農田處處,許多百姓自認為已在此安居樂業。
敖昱:“爾等自立,我在此留下界碑,自此永不跨界,如何?”
這兩地是雞肋,這萬兒八千的人口雖然敖昱也喜歡,但勸離這些人花的精力,對敖昱來說足夠再找個地方,弄來同等數量,甚至更多的人口了。
且,即便都勸走了,必定也有心不甘情不願,甚至偷偷回來的,既如此,還不如你情我願,從此你死我活,再不相乾。
有的百姓一聽這個,立刻乖乖整理行囊聽命而動。
他們可知道“野人”和本地小國是如何的待遇,那還不如家畜,隨隨便便就能抓來殺了。
也有的雖然害怕,卻又不甘心,猶豫良久,終究是留下了。其實終究是心存僥倖的,認為朝廷不可能真的放著他們不管。
但其他地區的百姓若是也要自立……那就要以造反論了,或者他們也能去那兩片棄地。
這兩座城市竟漸漸成了兩座三不管的城市,老實生活的百姓都光了。
其他城市在新的規劃中發展,小月亮重操舊業,開始研究起了植物。
這一年西部兩州旱情初現,有大臣提議提前準備賑災糧草。但顓孫恬義上了一本奏章《低價官營糧穩災疏》。
——不要在大災發生時,纔給百姓免費的救濟,可以在災情發生前,便開始按照百姓的戶籍,每月出售定量的低價糧食,這樣更能穩定百姓與人心。
且低價糧食不僅隻能以銀錢購買,棉線、布料、雞鴨蛋等,皆可換糧。
此舉可安民心,還可抑囤積。
眾臣:“……”
西部旱災之情初現,先朝那邊跑的,正是大糧商。
真有旱情,西部必定無糧,但卻又不會缺糧。百姓的缸是空的,朝廷的倉是空的,大商人的庫裡,卻必定堆滿了糧食。
戶部侍郎:“陛下,咱們倉中的米,即便都換成豆,也撐不了這麼長的時間。”
還是顓孫恬義自己說的:“陛下,西南有糧。臣請以西南之糧,低賣於遭災之州縣,以糧換稅。”
“陛下,此舉不可。”“陛下,此舉看似惠民,實則害民,其中花費巨大。”
“陛下,臣以為,此舉大善!”“陛下,此舉宜選忠直勇毅之人負責。”
大臣們鬨起來了,此起彼伏的皆是“陛下!”之聲。
英王稍微側身看著朝臣,神情複雜。因為下麵出言反對的大臣,除了戶部的之外,其餘大臣的籍貫多為旱情初現之地,明明不久之前他們是最著急賑災之事的。
戶部反對很好解釋,糧食不過戶部了。刮不刮油水且先放下,這是一次對戶部的嚴重分權。
若這次事成了,那有一必有二,以後還會出事。
不過,他們反對的不是賑災,而是“隱戶”。
大楚既有人頭稅,又有土地稅,功名與爵位可有一定數量的田畝免稅(數量不誇張),這看起來很簡單,其實很混亂,因為人頭稅和土地稅的下麵,還有各種名目的十幾種稅,再加上各地私設的,最少有個火耗。不能說苛捐雜稅多如牛毛,但老百姓掰著十個指頭數不過來了。
甚至有些地方故意把稅賦的名目設立得艱澀難懂,民夫民婦連念都不念好,條條稅賦還都如此,交稅的時候老百姓就記不住自己交還是冇交了。
但百姓也不是傻子,是能意識到自己被欺騙了的。又或者純粹是感覺到稅賦的壓力越來越大,這時候瞞報人頭,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了。
所以百姓極少分家開戶,戶籍上寫就三口人,實際上十三四口的大有人在。
至於富戶、地主瞞報,這就更不需要解釋了,他們更不樂意交稅。且大楚其實是有規製的——民戶蓄奴不得超三人。
其餘功名與爵位等級,奴婢人口自然也同樣有規製,但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京城的大戶人家,主宅裡蓄奴,外頭莊子上更是奴婢成群,這數量就冇有不超的。
這五歲以上,按照戶口低價買糧,即使有限製,但糧店門口和衙門門口的隊伍,得排瘋了。
蓄奴頗多的大戶人家要不要這口糧食?單獨拿出來不多,但積攢起來,這數量可不少啊。更何況,憑什麼好處都是讓泥腿子占了?
可這奴婢的糧……算誰的?
主家掏錢買,按理說該算是主家的。可這點錢,難道奴婢出不起嗎?難道就不能自己掏錢買,自己吃喝嗎?但各個奴婢都有自己的糧,開火怎麼算?隻稍微一想,麻煩事就一籮筐。
這事情弄不好,是要讓奴婢生怨氣的。
元烈帝看著下麵的大臣鬨,鬨到後來,果然又是一場抓頭花……抓烏紗之戰。
顓孫恬義那大光頭,具有決定性的優勢,就是有些晃眼。元烈帝遮住眼睛。
這次元烈帝冇叫殿前武士,很放鬆地在看戲。因為這是一場“秩序與規矩之戰”,文武大臣都冇用真功夫——文臣冇撓,武將冇捶。這一場戰鬥,其實在於雙方都需要時間思考對策,罵不出太多詞了,閉嘴打架比較方便。
戰鬥結束,各自歸位。
“為何不直接賑災呢?何必多此一舉?”
“趁著旱情,引百姓修水渠、河道,以工代賑也好。”
“陛下,既已是賑災,何必又讓百姓掏錢呢?此舉實在有失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