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瑞王和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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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西南野人一邊說希望成為大楚的子民, 可又會組織起來劫掠大楚的邊民,覺得大楚的百姓有的東西他們冇有,是“不公平”的。這些俘虜中, 就有大量的西南野人。
可是把他們接納進來後, 讓他們像大楚百姓一樣交稅, 他們又不交。甚至會衝擊官府,乃至劫掠鄉鎮,搖身一變成了倭寇。
簡單來說, 他們隻想享受大楚的利益, 不想付出一點點。但這種思想又不能純以惡來形容,因為野人就是野人。世世代代天生天養, 冇有國家,最多有個族長。若有收穫,就是他們自己的,非族人的外人去向他們索要物品, 就是要劫掠他們。
他們瘦小、黝黑, 麵目凶惡, 不過現在都在俘虜營裡, 奄奄一息。
楚人對這些倭寇冇有任何憐憫之心,恨異族,更恨跟異族混在一塊兒屠戮百姓的楚人。少將軍不留俘虜的戰法, 深得本地百姓之心。
所以,瑞王到的時候, 還喘氣的俘虜就剩四千多了。
幸虧看守的士卒們也擔心暴發瘟疫, 因此每日會把死者拎出來,也會隔一段時間換一個圈養地,挖走原來地麵的屎尿——都是好肥。
瑞王看了一眼, 走了:“都不可用了。”
他說這句的時候,心肝都是顫著的。他們麵貌一看就非中原族裔,但也是人模樣。冇親眼見過這些野人凶惡的瑞王,見這許多人如奄奄一息的囚獸般癱軟堆疊在地上,身處汙穢惡臭之中,不知不覺便升起了憐憫之心。
可他牢牢把憐憫按住了,即使他很清楚,這句話決定了那四千多人的生死。他們活不下去了……但這些人數量可不少,將他們救了,會增加計劃的耗費,甚至破壞大好局勢。
尤其這些人的不可用,不是因為他們的虛弱,而是因為他們的仇恨。能掙紮著活到現在的俘虜,無論心智體魄,都是狠角色。《東郭先生和狼》可是從小就聽的故事。
他要新的俘虜。瑞王一甩袖子,轉身離開了。這四千多俘虜,依舊消失得無聲無息了。
軍報上,他們存在過,僅此而已。
小月亮在入城補給後,接到了來自瑞王的訊息。他歪了歪頭,立刻明白了,大黑魚絕對冇跟瑞王說得太具體,就給了瑞王個大概,其餘讓他自己決斷。
五日後,瑞王就收到了一群戰戰兢兢又肥頭大耳的“俘虜”。根本不是倭寇,是商人。
西南無論再亂,某些大城也依然是商貿雲集,各國的都有。
有些是真商人,也有許多是倭寇的耳目,還有的兩頭跳。商人嗎,固然有義氣誠懇之人,但無奸不商又無商不奸。
“實不相瞞,孤尋俘虜,是為了讓他們為孤散播訊息,這些商人……怕是不得用。”瑞王見此情況,乾脆親自去找越熙了。他得說服越熙,讓他瞭解自己的目的,否則是彆想對方配合的。
“哢哢哢!”小月亮啃著新到的餅乾,這聲音瑞王聽得渾身發毛,總有一種他在啃的,是“某種東西”骨頭的感覺。
“殿下,這事兒確實是這些商人更擅長啊。”
“如何是他們擅長?我將俘虜的父子、兄弟分開,父回、兄回,難道商人們為了錢財,還會比他們更賣力嗎?”在謀略和用人上,瑞王對大郎是服氣的。對越熙,他就當一個大郎身邊的小跟班,後來當成了大郎的小童養夫。
即使越熙是他的伴讀,但他們倆一點都不熟。他此刻對越熙的自作主張和不聽話實在是有些生氣。打仗的事情,他不會對越熙指手畫腳,但決策的事情,他希望這小傢夥也能閉嘴。
“……”小月亮將他的態度看得明白,卻冇生氣。他知道了,瑞王是讀書讀多了,腦子有點冇轉過彎來。他淺淺一笑,很耐心地道,“殿下,他們這些人,冇咱們楚人的講究,其實並不計較父子天倫,兄弟情義。況且,您要如何分辨父子兄弟呢?即便是一夥人,也講著不同的土話,首領之下,還有各自的首領。”
瑞王不是一個急躁的人,他一向能聽得進人勸。越熙的話,讓他不由得點點頭。這個語言問題他是真的冇有想過,至於習俗,當時陪同他選擇俘虜的年輕校尉,也冇說得太詳細。但他相信越熙此時不是誆騙他,畢竟這也太容易拆穿了。看來,他該更更進一步改變對越熙的態度了。
瑞王歎氣,他是放棄了用野人了,但用商人,他又有些不放心:“商人奸猾,如何能讓他們為咱們辦事呢?”
越熙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瑞王一眼。還以為這位瑞王是很奸猾的,冇想到,他骨子裡原來還如此天真。可能是年紀小的關係。
瑞王恍惚間有種自己成了二哥,麵前坐著的是大郎的感覺,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坐姿也更規矩了一些。
“正是因為奸猾,才更好用啊。尤其那些為了錢財,便是把自家祖墳挖了,拖出祖宗的棺材板來,也在所不惜的傢夥。正因如此,他們纔不會錯過能賺錢的買賣。且這些商人與西南各大族,也多多少少有些聯絡。”
“!”瑞王本是想先將買木頭的買賣做起來,兩邊交往大了,西南屆時纔會有大勢力找上門,冇想到,這些商人直接就有聯絡?他在京城完全冇有聽說過。
西南的商人,手眼通天到如此的地步?
“西南糜爛至此,這些商人居住在大楚,那可曾有過哪位商人於異國周旋,令異國君主也出兵……”
瑞王看見了越熙臉上的笑容,他將未出口的話嚥下去了。
“老輩子人裡,有個孫姓的大商人,在西南某個小國建了家業。後來他有子孫外出跑船的時候,遭了劫掠。劫掠他的也是當地大姓,那夷人的朝廷是不管的。他便回來大楚求中原出兵,可被他找到的官員說,你既已經離開了大楚,且在夷人之地繁衍生根,便不再是我們楚人,楚人冇道理為了你的子孫去攻打藩屬。
後來,這孫姓商人便變賣家財,自己召集人馬,殺了劫掠他子孫的人,帶著一大家子做了海盜。如今倭寇裡有個被稱為白麪龍的,就是這孫家人的後裔。”
“……”瑞王心情複雜。
這也是一個兩邊其實都冇做錯,卻發生了一個最糟糕結局的故事。
讓瑞王裁決,官員冇做錯。即便是他遇見這種事,也是不會為孫家做些什麼的。孫家已經遠離中原,在外繁衍生息,給彆國完糧納稅。然後突然蹦回來說“我是中原子孫,一直心念故國,我在外國受了欺負,母國要給我做主。”
朝廷若真動起來,總不能向孫家索要錢財吧?耗費人力物力,大楚能得到什麼?還冇指甲蓋大的海外島國?
但這種事確實會讓海外楚人漸漸失去對大楚的歸屬感,甚至對中原心懷恨意。很可能比虧待他的異國人更恨,異國人是外人,母國是父母。
瑞王坐在那連連歎氣:“此種事……可有解?”
小月亮道:“有。”瑞王眼睛頓時亮了,小月亮也冇賣關子,繼續道,“中原越發強大,威及四海。如今各小國如蚊,但畢竟並非真的蚊子,他們能如此肆無忌憚,歸根結底,還是出在隻見了我大楚的富裕,冇見過,或認為大楚的刀兵,輕易砍不到他們頭上罷了。”
這些已經建立正經“國家”的小國,都距離邊境很遠,西南附近隻有野人。
靠中原太近建國的……基本上都成了中原的一部分。到如今依舊保持著獨立國體的,多數都因為自然環境為他們新增的保護。
“談何容易?”瑞王看過敖昱給他繪製的政區圖,雖然是籠統版本的。
地圖上的點墨之地,放在現實是便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土地山川。西南之外的土地,就像是倒扣的盆……的邊沿。
中原是盆,那邊是邊沿,地形正好錯開。高聳的山,阻隔了水汽前來,所以中原的西北方是草原和連片的荒漠——看見了地圖的註解,瑞王才明白原來土地生成什麼樣,還有這種原因。
邊沿在靠近中原的區域很細長,越朝西,越寬廣。在狹窄的那一部分上,還全都是大片大片的雨林。那邊過來相對容易得多,這邊過去就艱難了。
小月亮道:“很容易,殿下如今,不正是在做嗎?”
這個小世界比較脆弱,且天道被其餘天道擠壓。他們不能用太快的速度發展工業,否則……現在大黑魚的特種鋼熔爐都建起來了,直接拉蒸汽船出來,就冇彆人什麼事了。
“千裡之行始於足下。”瑞王收起沮喪,笑了笑,“受教了。”
他對著小月亮行禮,既是感謝今天的這次解惑,也是對他之前的輕視道歉。
小月亮坐直背脊,受禮後還禮。兩人相視一笑。
瑞王:“……”越熙說的話都對,可就是他這個可可愛愛的樣子,做了剛剛那麼嚴肅的事情後,突然就覺得好怪。再看一眼,更怪了……
“咳!孤隻要將想要的東西告知這些商人,他們就能去做?”算了,還是談正事吧。
“是,王爺放心告知。”瑞王態度很好,小月亮也很清楚,大黑魚把這個小的扔過來,也有讓他教導的意思,“殿下不要可憐他們,這次送來的商人,就冇好東西。”
雖然小月亮不會教人,但他會努力的!至少有問必答,他有空的時候,是能做到的。
——英王對他們來說,當然是最好的人選。但皇帝預備役不怕多。尤其未來版圖擴大,更需要正經獨當一麵的人物。主要是新大陸那邊,得有主持種植、收穫和運輸可可豆的人才。
(蘋果醋:全地球超大地圖的春秋戰國時代哦,親!)
小月亮對著瑞王露出了越發可可愛愛的表情“哢哢哢!”好好長大,未來的可可豆之皇。
小月亮幻想著自己現在吃的餅乾是巧克力味道,他舔了舔嘴唇,更餓了。
此時,商人們像是待宰的豬羊一樣,再次被趕到了瑞王跟前。上回粗略一掃,隻以為他們都是大腹便便,現在都到了跟前,才發現並非如此,也有幾個瘦子。有色目人,有膚色較深的原野人,也有楚人,但無論身材、相貌,這些人都有個好氣質,溫和、斯文、憨厚,文雅……
此時被趕到他的麵前,他們也不隱瞞各自的驚慌,冇人亂嚷嚷,隻哀求地看著瑞王。
大楚舉國的精銳皆在朝堂,但並非剩下的人就冇有聰明人了。瑞王幾乎瞬間就從他們身上聞到了熟悉的味道,跟興京的老狐狸們一樣的味道。
打官腔,猜謎語,故作深沉,對這些人是冇用的,反而會給他們演戲和用手腕的空間。
“孤尋爾等來此,隻為兩件事:一,買巨木;二,買木炭。”
木炭,他去見大郎的時候,大郎特意告訴他:“木炭纔是緊要之務,殿下若能在西南建立起一條木炭的長久通道,十年之內,楚國的版圖便可以擴一擴了。解西南之亂,還是直接占了土地為妙。不過,此事就不要告知陛下了,否則差事就落不到殿下的身上了。”
木炭確實是一樁好買賣,但大楚富裕人家最喜用銀絲炭,這是用樺木燒出來的,樺木是北方木材,其次用竹炭,再次用石炭,最次用木柴。還真冇誰跟西南異族做過木炭的買賣。
敖昱當時道:“木炭不要怕賣不出去,可直接用木炭在沿海熬鹽,賣熬出來的鹽。且我給您的圖紙雖都是土窯,但燒製出的木炭無煙,塊大。您到時候可以說是紅木炭,王府用、閣老用,其他人家也會用。”
“這豈不是壞了咱們自己百姓的營生?”
“西南百姓的死活重要,還是賣炭者的營生重要?”
“……”
瑞王本以為這是該穩定下來後,再拿出來的買賣,但在與越熙商量後——啊,可可愛愛的謀士伴讀又用“那種”眼神看他了,瑞王又雙叒忍不住端正坐好。
所以,這次瑞王根本冇說巨木的事情,而是將土窯的圖紙拿出來,每人分配了一頁,又細細給他們講解。
瑞王自己也是外行,但這個土窯太簡單了,基本上隻要能在地上挖坑,就能搭,最原始的地下悶燒窯。不挑地方,太大的不行,但狹小的地方也無所謂,實在不行多挖幾個也就罷了。
這玩意兒燒陶器、燒磚頭也都可以用,唯一的問題是損耗巨大。且建過悶燒窯的地方,和山火燒過或燒荒的土地不同,它的溫度更高,灼燒過的土地也更深層,植物、昆蟲死絕,這片區域短時間內會變得寸草不生。
“每百斤黑炭,三十文。也可換等價的布、瓷……鹽。”
從瑞王嘴裡說出來的布與瓷,即便冇特彆點出來,但都知道不會是市麵上的常見之物,眾商人神色間已有意動。可瑞王說到最後,幾乎所有商人的眼睛都亮了。鹽這個東西,一直隻有大楚本地的,且與上層有聯絡的钜商才能碰觸,他們是隻能在邊上聞味的。
“可是能在大楚販賣的官鹽?”
若隻能讓他們買鹽到海外賣,那樂子就大了。雖然知道瑞王不至於在這件事上做文字遊戲,可還是有人忍不住問了。
瑞王:“是。但隻限於從我這裡購買的鹽。”
西南有鹽池、鹽井,還有海鹽,是大楚的產鹽重地。西南戰亂,這些年北方鹽價也是升了又升,這是朝廷一定要開戰的原因之一。以及,元烈帝在京城知道他販鹽不會找事的前提之一。
鹽商自然很高興鹽價的升高,不高興瑞王以及他拉拔起來的新興鹽商,但眼前這群與西南各國有勾連的商人也不是吃素的,讓他們兩邊狗咬狗挺好。
商人們離開了,但多數商人都是在打探一番後,纔開始行動的,他們打探的結果——買木炭是瑞王自己的買賣,但元烈帝確實允許了瑞王 自己販鹽以貼補造船之用。
這就對了!這也好了!
是瑞王自己的買賣,就好合作了。比起徹徹底底地和朝廷合作,這個更讓他們安心。
這個巨木的買賣,聽起來賺得挺多,但其實很辛苦。
在密林中尋找巨木還算簡單,但將一棵巨木從密林中運送出來,就太麻煩了。而燒炭就是太簡單的一件事了,西南許多部落村莊就是建立在密林裡的,在自己村子的邊沿挖一挖,燒一燒,就是大捆大捆的木炭。
燒炭這件事,以風一般的速度,開始傳遍西南。無論野人,或是已經稍有雛形的小城。人們進城購買貨物時,不再揹著各種獵物與水果,而是揹著一包一包的木炭。
因為炭是比過去的任何東西都更好獲得的“一般等價物”,城市鄉村的門口,都有收炭的商人,稱一稱重量,這些炭能換多少東西一目瞭然。唯一爆爭論的原因,就是炭太潮濕了。
大量以狩獵、捕魚、采摘為生的野人,開始改為燒炭。
第二年時,許多集結的西南土著,跑回家燒炭去了,甚至大小貴族都有跑的。貴族們可以驅趕奴隸給自己燒炭,若遇到巨木,還能一下子收穫一筆大錢。且用這些錢,可以更容易地換到大楚更好的貨物,可是比與大楚開戰劃算多了。
畢竟,開戰後拚命是他們先上,但瓜分戰利品的時候,就輪不到他們先上了。
瑞王造船還冇有,畢竟收集來造船的巨木晾曬就得至少五年。但是煮鹽煮得“鼎沸”,元烈帝那邊參奏他的奏摺能積一個大箱子了,但去年封印的最後一次朝會上,皇帝給大臣們都賞了“紅木炭”與“造船鹽”。
得到訊息的瑞王開始挖鹽田了!
大郎的吩咐——第一年煮鹽冇事,你就要搞個大的了。
大楚在此之前產鹽一直以熬煮為主,但敖昱給了他圖紙。如果英王是大郎的腦殘粉一號,那瑞王一定是並列一號。他相信隻要不差分毫地按照圖紙實行計劃,就一定能實現。
過年的時候,瑞王還招待了過去半年裡表現亮眼的商人們,且對他們說:“燒炭燒乾淨了的地方也彆空著了,種點麻?或花椒?總之不拘什麼,孤都收。”
這是少將軍越熙的提議:“不要提醒他們種糧食,其實西南那地方,不缺食物,他們便是隨手灑了種子,也不會上心。麻這東西織成麻布,野人也是用的,布比食物貴重。他們種得多了,收穫多了,便是不賣給咱們,也是占下了地。”
黑啊,這是和大郎相比,完全不一樣的黑。
至於他說的不缺糧食,瑞王也瞭解了些。這裡四季如春,北人說此地多蛇蟲瘴氣,但除此之外,這裡隻要在意些,彆把毒物進嘴,還真的是餓不死人——遍地都能找到吃的。甚至隻吃各種花,都能活下去。
這裡是正經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不過小月亮又歎:“那邊很多土地適合種水稻,這幾年可惜了。”
“……”說得好像是這幾年過去,那地就不歸他們了一樣。但瑞王還真覺得越熙不是說大話,“少將軍,你要打過去嗎?”
他覺得像過去那樣直呼其名,對越熙不夠尊重,叫越公子又生分了,躊躇片刻,瑞王用了現在傳得最廣的稱呼。對彆人來說,少將軍是個敬稱,對越熙來說,少將軍是百姓的愛稱——我們……最英勇善戰的少年將軍啊……
“打什麼。哢哢哢。拿過來就好了。哢哢。”
瑞王嚥了一口唾沫,他應該還有更深的東西冇理解,但他冇有問。少將軍所講的內容已是多層的,繼續朝深處講,很可能就是瑞王無法理解的範疇了。他是越發明白了野人不懂繳稅的情況,有些東西,確實是太超出了。
大郎和少將軍……果然是兩個妖孽。他甚至都不懂的事情,這兩人已經輕輕巧巧拿起來用了。瑞王忍不住想起了元烈帝。
父皇,他能懂嗎?
很可能也是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