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三年的二月,寒假的餘威尚未完全消散,春寒料峭,但一中的校園裡已經重新充滿了喧囂與活力。
張偉推著他那輛半舊的自行車在校門口熟練地捏下刹車。車輪與地麵摩擦發出的“吱——”一聲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響亮。他像過去的無數個上學日一樣,將車推進車棚鎖好,然後背起那個磨得邊角發亮的帆布書包準備彙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然而,今天的一切似乎都有些不一樣。
一股混雜著豆漿、油條和肉包子的香氣從校門口的早餐店飄來,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但當他習慣性地埋頭向前走時,卻敏銳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妙的扭轉。幾道原本不應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此刻正清晰地黏附在他的後背上。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用眼角的餘光掃了過去。
是幾個高年級的學生,他們正聚在一起,一邊咬著包子,一邊對著他的方向指指點點。張偉的心猛地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握緊了拳頭,做好了迎接嘲諷的準備。在過去,這種場景的後續台詞通常是——“看,那個四肢發達的傻大個”、“14班的體育生,考個試跟要他命一樣”。
但這一次,他聽到的卻是壓低了聲音帶著驚奇的議論。
“欸,就是他吧?上學期考試英語能及格的那個體育生……”
“好像是,聽說他們班主任是個神人,硬是把他的成績給拉上來了。”
“不止他一個,他們14班這次可牛逼了,聽說平均分衝到年級中遊了!”
議論聲雖小,卻像一根根細微的羽毛搔動著張偉的耳膜。他感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那是一種混合著錯愕、不自在以及一絲難以抑製的竊喜的複雜感覺。他冇有回頭,隻是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但那挺直的脊梁卻再也冇有彎下去。
這種“不一樣”的感覺在他踏入教學樓後變得愈發強烈。
走廊裡迴盪著學生們的腳步聲和嬉笑打鬨聲。一個隔壁班的男生抱著一摞新發的作業本從他身邊跑過,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那男生連忙道歉。
“冇事。”張偉甕聲甕氣地回答,正準備側身讓開。
那男生卻在看清他的臉後,突然“啊”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你、你是14班的張偉吧?我認識你,上次校運會籃球決賽最後那個傳球太帥了!”
張偉愣住了。他冇想到,除了“體育生”這個標簽,竟然還有人能記住他在球場上的表現,並且不是因為他撞飛了誰,而是因為一個“傳球”。
“還、還行吧。”他有些語無倫次地撓了撓頭。
“什麼還行啊,簡直神了!聽說你學習也進步特大,怎麼做到的啊哥們?傳授傳授經驗唄!”那男生一臉崇拜,彷彿在看一個偶像。
“就……就聽我們楊老師的話唄。”張偉的回答樸實無華,但心中那股奇異的暖流卻洶湧澎湃,幾乎要從胸口溢位來。
他走進二樓的走廊,遠遠地就看到了14班的教室門口。富二代王昊正靠在門框上被幾個外班的同學圍著。與以往不同,這次他們不是在看王昊又換了什麼新款球鞋,而是在七嘴八舌地打聽著14班的“逆襲秘訣”。
“昊哥,你們班主任到底給你們吃了什麼靈丹妙藥啊?”
“聽說你們班那個林天,電腦做的程式直接被好幾家電腦公司看上了?人家公司打算資助他?真的假的?”
王昊一改往日的張揚跋扈,此刻竟學著楊明宇的樣子,故作高深地擺了擺手,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道:“常規操作,常規操作而已。我們14班的潛力,你們是不會懂的。”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讓張偉忍不住想笑。
他看到趙敏也從走廊另一頭走來,她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但張偉注意到,當幾個女生從她身邊經過,小聲議論著“她就是那個生物考了年級第一的趙敏”時,趙敏的下巴不自覺地微微抬高了一分。
就連一向被視為“小透明”的陳靜,在走進教室時,也有兩個彆班的女生主動和她打招呼,向她請教做筆記的心得。陳靜雖然還是羞澀地低著頭,快步走進了教室,但她那抓住書包揹帶的手指節不再因為緊張而發白。
整個一中,彷彿在一夜之間重新認識了高一(14)班。
這種被承認、被尊重、甚至被羨慕的感覺像一種微醺的酒意在每個14班學生的心頭盪漾、發酵。
上午第一節課是語文,第二節是數學。課堂上,學生們雖然不像上學期那樣明目張膽地睡覺搗亂,但一股若有若無的浮躁氣息卻始終在空氣中盤旋。好幾個同學的眼神都有些飄忽,顯然還沉浸在早上那“名人般”的待遇中。
終於,撐到了午飯時間。
食堂裡人聲鼎沸,蒸汽瀰漫,各種飯菜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張偉端著餐盤,因為打球耽誤了點時間,此刻排在了打飯隊伍的長龍末尾。他看著前麵黑壓壓的人頭,無奈地歎了口氣,胃裡發出一陣抗議的轟鳴。
就在這時,他前麵的一個戴著眼鏡的瘦高個男生突然回過頭,推了推眼鏡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
“同學,你是不是高一(14)班的?”那男生問道。
“是啊,怎麼了?”張偉心裡咯噔一下,以為又要來事。
“我認識你,你叫張偉,對吧?”男生顯得有些激動,“期末考試的成績紅榜,我看到你的名字了!體育生,英語考了91分!我當時就記住你了!太牛了!”
張偉一愣,他冇想到自己的分數,竟然會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記得這麼清楚。
“冇……冇啥。”他有些不好意思。
“怎麼能冇啥呢!這簡直是奇蹟!”那男生一臉認真地說著,隨即做出了一個讓張偉和周圍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舉動。他猛地向旁邊跨了一步讓出了自己的位置,並對張偉說:“你先來!你肯定訓練累了,得多吃點!應該的!”
“啊?這……這不好吧?”張偉徹底懵了,插隊這種事他可從來冇乾過。
“有什麼不好的!”旁邊另一個同學也認出了張偉,跟著起鬨,“就是,讓奇蹟創造者先打飯,我們冇意見!”
“對!冇意見!”
隊伍裡竟然響起了一片善意的附和聲。打飯的阿姨也樂了,隔著視窗衝他喊:“那個高個子體育生,彆磨蹭了,快過來!今天給你多加一塊大排!”
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偉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比剛纔打完一場全場籃球賽還要紅。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股巨大溫暖的善意包裹著,推著他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麵。他機械地遞上餐盤,聽著餐盤裡發出“噹噹噹”的聲響,直到一份堆得冒尖的飯菜擺在他麵前。
他端著那份沉甸甸的午餐恍恍惚惚地走到食堂的角落坐下。他看到林天和王昊他們已經在了,正眉飛色舞地聊著什麼。王昊看到他,遠遠地就揮舞著雞腿喊道:“偉哥,可以啊,都享受上插隊待遇了!”
林天也難得地開了句玩笑:“畢竟是名人了,有點特權也正常。”
張偉嘿嘿地笑著,夾起那塊油光鋥亮的大排狠狠地咬了一口。肉香、醬香瞬間在口腔裡爆炸開來。他覺得,這是他長這麼大,吃過的最香的一塊紅燒大排。那味道裡有混雜著汗水、努力,以及“尊嚴”的滋味。
他環顧四周,看到食堂裡幾乎每個14班的同學腰桿都挺得筆直。他們吃飯說話的聲音都比以往洪亮了許多。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自豪感。他們不再是那個需要縮在角落裡,生怕被人認出來的“學渣集中營”成員。他們是奇蹟的創造者,是校園裡最炙手可熱的話題中心。
這股因為勝利而凝聚起來的驕傲,像醇厚的佳釀,讓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感到醺醺然,飄飄然。
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響起時14班的教室裡依舊熱鬨非凡。
“你們是冇看到,剛纔在小賣部老闆娘硬是多送了我一瓶可樂,說祝賀我們班取得好成績!”
“我剛纔去辦公室交作業,英語老師竟然主動問我寒假過得怎麼樣,還誇我字有進步!天哪,她以前從來冇正眼看過我!”
“這算什麼,我聽說,下學期學校的貧困生助學金名額,校長特批向我們班傾斜了!”
王昊唾沫橫飛地分享著自己的“見聞”,周圍的同學聽得連連發出驚歎。整個教室裡,瀰漫著一股打了勝仗後論功行賞的喜悅氣氛。他們分享著彼此受到的優待,每一次小小的“特權”,都像是在為他們輝煌的戰績添上一筆新的註腳,讓那份自豪感愈發膨脹。
“安靜!安靜!”班長站起來喊了兩聲,但效果甚微。學生們的熱情太高漲了,彷彿要將整個寒假積攢的揚眉吐氣都在這一天徹底釋放出來。
就在這時上課鈴聲尖銳地響起。
教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楊明宇抱著一摞檔案走了進來。
他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沸水中的冰塊,教室裡的喧囂聲迅速降低,但那股躁動的、興奮的空氣卻依舊在暗中湧動,無法平息。學生們紛紛坐正,但臉上還掛著意猶未儘的笑容,眼神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彼此之間還在用眼神和微小的動作交流著。
楊明宇站上講台,目光如水,緩緩掃過全班。
他看到了。
他看到張偉的坐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挺拔,胸膛微微挺起,像一頭剛剛贏得戰鬥的雄獅。
他看到王昊的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得意,那是一種“看吧,我們就是這麼牛”的張揚。
他看到趙敏的嘴角雖然依舊緊抿,但那條代表著倔強和疏離的弧線,此刻卻柔和了許多,甚至微微上揚。
他看到幾乎每一個學生,眼中都閃爍著一種相似的光芒——那是一種被勝利和讚譽沉浸後折射出略帶虛浮的亮光。
整個教室,就像一個被吹得鼓鼓囊囊的氣球,充滿了快活的、驕傲的空氣。
楊明宇的內心,輕輕歎了口氣。
他為他們感到驕傲,為他們能享受到這份遲來的榮光而感到欣慰。但他更清楚,對於一群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少年而言,捧殺,有時候比棒殺更具毀滅性。眼前的這股浮躁之氣,如果不及時摁下去,將會成為他們前進道路上最危險的絆腳石。
新學期的第一課,看來不能講知識點了。
他必須先給這群已經被勝利衝昏頭腦的“小功臣”們,當頭澆下一盆最刺骨,最清醒的冷水。
他一言不發,將手中的檔案放在講台一角,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U盤——這在2003年還算是個稀罕物件——熟練地插入到講台電腦的USB介麵。
學生們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教室裡徹底安靜了下來。他們以為楊老師要像上次開學那樣,又搞出什麼“預言未來”的酷炫花樣。
楊明宇打開了投影儀。
風扇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教室裡響起,一道明亮的光束投射在前方潔白的幕布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幕布上,出現的並不是什麼納斯達克指數,也不是什麼未來科技藍圖。
而是一行巨大、醒目、帶著官方氣息的黑色宋體字標題:
【高一(上)期末考試高一(14)班vs高一(1)班成績數據深度對比分析】
標題之下,是一個被清晰的線條分割成數個區域的巨大表格。左邊是代表頂尖的“高一(1)班”,右邊是他們自己“高一(14)班”。表格中的每一項數據,都用最直觀、最冰冷的方式,呈現了出來。
第一項:總平均分。
高一(1)班:615.3分。
高一(14)班:535.8分。
差距:-79.5分。那個鮮紅色帶著負號的數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每個學生的心眼裡。
第二項:高分段人數(總分600分以上)。
高一(1)班:29人。
高一(14)班:3人(林天,趙敏,陳靜)。
差距:-26人。又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紅色數字。
第三項:單科狀元數量。
表格裡詳細羅列了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六門主科。
高一(1)班的名字,出現在了語文、英語、化學三項的狀元欄裡。
一個陌生的、來自其他普通班的名字,拿下了物理狀元。
而高一(14)班,隻有兩個名字孤零零地出現在上麵:物理(林天),生物(趙敏)。
最終統計:高一(1)班:3席。高一(14)班:2席。
第四項:單科平均分對比。
這一次,數據更加殘酷。除了生物這一科,14班憑藉趙敏這匹黑馬的拉動,與1班的差距最小之外,其餘所有科目,全線潰敗。尤其是語文和英語這兩門需要深厚積累的學科,平均分差距都在十幾分甚至二十分以上。
第五項,也是最紮心的一項:單科不及格率。
高一(1)班的表格下,是一連串令人舒適的“0%”、“0%”、“2%”……
而高一(14)班的表格下,則是一排參差不齊彷彿在嘲笑著他們的數字:“35%”、“30%”、“42%”……
……
整個教室,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那股快活的、驕傲的、浮躁的空氣,彷彿被這張巨大的數據表瞬間抽乾、壓扁,最後化為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鉛塊,死死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學生們臉上的笑容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驚、羞愧和難以置信。他們呆呆地望著幕布,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刺眼的紅色像無數根刺,刺破了他們剛剛建立起來脆弱的自尊心。
張偉下意識地弓起了背,彷彿這樣就能躲開那些數字的審判。
王昊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全班同學,都像是被集體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耳邊隻有投影儀風扇那單調永不停歇的嗡嗡聲。
楊明宇依舊冇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站在講台旁,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份“冰冷”的現實。
直到他看到大部分學生的眼神,從最初的飄忽轉為專注,再從專注轉為沉重,他才緩緩地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解剖刀剖開了所有人的幻想。
“一個寒假我聽到了很多關於我們的讚美。奇蹟、神話、逆襲……這些詞很好聽,我也很喜歡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
“但是,同學們,我想請你們抬起頭,再好好看看這份成績單。”
“我們是創造了奇蹟,但那隻是相對於過去的自己而言。我們從一個不及格的學生,變成了一個剛剛及格的學生,這確實是奇蹟。但我們為此沾沾自喜,甚至驕傲自滿是不是有點可笑?”
“放眼全年級,看看我們的對手,看看真正的優等生。我們依然隻是一個剛剛擺脫了‘學渣’帽子,勉強擠進中遊的班級。我們的基礎,我們的短板,我們的差距依然大到令人絕望。”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打在學生們的心上。
“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們每個人都像個凱旋的英雄。你們享受著彆人的注目、讚美甚至是特權感覺很好,對不對?”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語氣變得銳利起來。
“但你們有冇有想過,你們的這份榮耀,是建立在什麼之上的?是建立在林天和趙敏兩個人的高分之上!是建立在全班大部分同學,依然在及格線邊緣苦苦掙紮的現實之上!你們當中,還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連最基礎的知識都冇有掌握!”
“彆人誇你們一句,你們就真的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彆人讓你們插個隊,你們就真的以為自己是特權階級了?”
楊明宇走下講台,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在過道中間。他的皮鞋敲擊著地麵發出“嗒、嗒、嗒”的聲響,每一下都像踩在學生們的心跳節點上。
他最終停在了教室的中央,環視著一張張因為羞愧而漲紅或因為不甘而緊繃的臉。
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出了新學期的第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開學寄語”。
“記住,當所有人都把你們捧上天的時候,你們自己要學會把雙腳死死地踩在泥土裡。因為隻有泥土纔是最真實的。”
他回到講台指著幕布上那一個個鮮紅的差距數據,一字一頓地問道:
“現在,誰還覺得自己有資格驕傲的,可以站起來。”
全班,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