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楊明宇點燃了全班的動員大會之後,高一(14)班就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機器。以“小組PK”為核心的競爭機製,貫徹到每個學生的血液裡,催生出良好的學習氛圍。
教室的空氣,每天都混雜著各種奇特而真實的味道。前排學霸們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書卷墨香,後排臨時抱佛腳的同學灌下的速溶咖啡那濃鬱的苦澀,女生們髮梢飄來的清風洗髮水青蘋果味的清爽,以及男生們激烈爭論問題時,因用急躁流出的帶著鹹味的汗水。
為了讓這場PK更具實戰意義,也為了檢驗這兩週的備戰成果,楊明宇在週五下午的自習課,組織了一場彆開生麵的**“小組PK前哨戰”**——由各科老師出題,針對這兩週複習的重難點,進行的一次突擊小測驗。
“這次小測驗,就是你們PK賽的第一回合!”楊明宇站在講台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規則不變,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是昂首挺胸享受勝利的果實,還是灰頭土臉地履行賭約,就看你們這兩週,是真學了,還是假學了!”
王昊是第7組的小組長,他趁發試卷轉頭找到了第8組的組長張偉。小聲的詢問道:“偉哥,要不我們兩個組打個賭,我們不比彆的,隻比英語這一科。這次小測驗誰輸誰就替對方做大掃除的活。”
張偉頓時漲紅了臉說道:“王昊你什麼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們體育小組?賭就賭,我們體育小組難道還能怕你不成?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試捲髮下的那一刻,王昊的心就涼了半截。
那些印刷在紙上的黑色字元,在他眼裡,像一群群張牙舞爪的怪獸。英語卷子上的單詞,他認識的不到一半;數學卷子上的函數圖像,扭曲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隻能憑著模糊的記憶,連蒙帶猜地寫下一些答案。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因為心虛而“怦怦”狂跳的心臟,那聲音像一記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
三個小時後,試卷收上,由各小組交叉批改。
當他們的“宿敵”——張偉小組的成員,拿著紅筆批改他們試卷時,王昊能看到對方臉上那由驚訝到竊喜,再到最終毫不掩飾的狂喜。而他自己的組員們,則一個個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如同霜打的茄子。
結果,毫無懸念。
當班長在講台上公佈最終成績時,王昊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被送往刑場的囚犯。
“……第七組,張偉組,平均分48.5分!”
“第八小組,王昊組,平均分46.2分!”
聽到成績的張偉立刻向王昊道:“昊哥,我們贏了,記得你說的哈,大掃除我們組的也由你們組包了!”
當張偉把這個打賭的訊息告訴體育小組成員後,體育小組開心極了!
張偉小組的幾個體育生,像贏得了奧運會冠軍一樣,激動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興奮地互相擊掌。張偉更是漲紅了臉,揮舞著拳頭,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吼叫“喔吼”。
那吼聲,對王昊而言,比任何尖銳的嘲諷都更刺耳。
他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感覺全班同學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將他所有的不堪和狼狽,都照得一清二楚。他看到自己的組員,那個前桌的英語還不錯的女生,此刻正用手捂著臉,肩膀在一抽一抽地,似乎在無聲地哭泣。
輸了。
輸得體無完膚。
輸給了他最看不起那幫所謂的“肌肉笨蛋”。
恥辱啊。
前所未有的恥辱感,像冰冷的毒蛇爬上他的脊背纏住他的脖子,讓他幾乎無法喘氣。
真正的“公開處刑”,在晚自習前的大掃除時間。
按照私下定的賭約,輸掉的小組要為勝利的小組打掃衛生。
第七小組的成員們,默默地拿起了掃帚、拖把和抹布。教室裡其他小組都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剛纔的測驗題目,勝利的歡聲笑語和失敗的扼腕歎息交織在一起,唯獨他們這個角落死一般的寂靜。
王昊的任務,是負責他最大的“宿敵”——張偉的個人區域。
他彎下腰,拿起一塊濕漉漉散發著一股說不清是黴味還是什麼味的抹布,去擦張偉那張堆滿了各種體育雜誌和蛋白粉罐子的桌子。他能聞到從那桌子上,從張偉那件搭在椅背上還帶著操場上塵土氣息的球衣上,散發出混雜著汗水和廉價草皮味以及強烈的雄性荷爾蒙氣息。這股味道熏得他陣陣作嘔。
張偉就坐在旁邊,看著他,高大的身軀顯得有些侷促和手足無措。他想說點什麼,比如“要不……算了吧”,但看了看體育組的其他成員,又把話嚥了回去。
王昊冇有抬頭,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反覆擦拭著那張桌麵。他擦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爆起,彷彿想把那張桌子擦掉一層皮,也彷彿想把刻在自己心上的“恥辱”兩個字,一併擦掉。
當他擦到桌角時,他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看到在桌子的一角用透明膠帶,工工整整地貼著一張小小的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條。
上麵用黑色的水筆寫著一個英語單詞:
Persistence-堅持不懈。
下麵,用紅色的筆,歪歪扭扭地標註著中文讀音:破誒西絲疼死。
這個單詞,王昊不認識。但他認識下麵那行中文。
那一刻,王昊臉紅心跳,他終於知道自己輸的真正原因了,而這真正的原因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一直以為張偉這幫人,就是靠著一身蠻力混日子的笨蛋。他從來冇有想過,就是這樣一個他眼中的“笨蛋”,竟然會用這樣一種最笨拙最堅韌的方式在默默地努力。
他抬起頭看向張偉。
那個他一直看不起的體育生此刻正撓著頭,看到王昊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楊老師教的,說每天記一個積少成多。俺……俺腦子笨,隻能用這個死法子。”
王昊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輸給的,不是一個比他聰明的人。
他輸給的,是一個比他勤奮認真的人。
他默默地低下頭繼續擦著桌子,但眼眶卻不受控製地紅了。
大掃除結束,王昊感覺自己像是被扒了一層皮。他回到座位上,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煩躁地翻開數學書想學點東西,但那些函數和公式,在他眼裡都變成了張偉那張憨笑的臉和那張寫著“堅持不懈”的紙條。
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就在他快要爆發的時候,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從前麵悄悄地遞了過來。
是陳靜。
王昊遲疑了一下,接過來,打開。
上麵,是她娟秀而乾淨的字跡,冇有半句安慰的話,隻有一個題目:
“已知函數f(x)=ax2+bx+c,若f(0)=1,f(1)=2,f(-1)=4,求此函數的解析式。”
在題目的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這是今天測驗捲上的一道原題,我們組除了我全軍覆冇。這也是課堂重要的知識點。我覺得,我們可以從這裡開始。”
王昊拿著那張紙條,手微微發抖。
他看著曾經在課堂上不屑一顧的題目,又看了看前麵那個依舊低著頭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但耳根卻已經紅了的陳靜。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如同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羞愧啊。他一個大男人,竟然需要一個女生來為他收拾爛攤子,為他指明方向。
感動啊。在他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候,冇有嘲笑,冇有責備,隻有這樣一張冷靜而理性的、帶著一絲笨拙關懷。
更有一種,徹底的醒悟。
是啊,他一直在抱怨題目難,單詞不認識,公式記不住。但他從來冇有想過,他連最基礎的課堂知識,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他就像一個想蓋萬丈高樓的人,卻連地基都冇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笨拙地寫下了三個方程式。然後,他走到陳靜跟前,輕輕地戳了戳陳靜,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虛心求教的語氣,低聲問道:
“那個……陳……陳靜,這個三元一次方程組,我……我好像忘了怎麼解了,你能……教教我嗎?”
陳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慢慢地轉過頭,看到王昊那張寫滿了認真和懇求的臉。
她愣住了。
然後,她默默地點了點頭,拿過王昊的草稿紙,用她條理清晰的方式,開始小聲一步一步地為他講解起來。
那一晚,王昊冇有再想其他的事情。他就沉浸在陳靜那輕柔的講解聲中。他能聞到,從她身上飄來的那股淡淡的好聞的洗髮水香味,和他剛剛擦桌子時,從張偉身上聞到的那股濃烈的汗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當晚,放學後,王昊躺在床上失眠了。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深沉的黑暗,腦子裡不斷回放著白天的一幕幕。張偉那張憨厚的笑臉,那張寫著“堅持不懈”的紙條,陳靜遞來的題目,以及當他終於獨立解出那個三元一次方程組時從心底湧出的、那種純粹的喜悅。
他第一次對自己這十幾年來不願學習產生厭惡……
他摸出手機,在黑暗中,給他的父親王建國,發了一條簡訊。
簡訊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句話:
“爸,給我請個家教吧,從頭開始補。錢,從我下個月的零花錢裡扣。”
發完簡訊,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胸口那塊堵了很久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一角。
他知道,自己那已經偏離了軌道的青春,從今晚起,要開始重新校準方向了。
雖然很痛,雖然很屈辱。
但,總好過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一個隻能在酒桌上吹噓“老子當年也闊過”的、可悲的失敗者。